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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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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晋回到住宿时,发现同舍的几个少年都围在谢冉身旁。
那黑发的漂亮少年屈着一条腿坐在石桌上,手里似乎还捧了什么东西。
他有些好奇地凑过去一看,才知谢冉捧着的是一只黄羽白胸脯的小鸟。
小鸟翅膀的羽毛缺了一小块,但已经被谢冉包扎起来了,现在看着还挺精神,正在谢冉手心里跳来跳去的。
谢冉看见他,笑眯眯地说:“湛兄也回来了呀。”
湛晋还没开口说什么,端着一碗凉水的舒北凉就冒冒失失地挤了进来,站到了谢冉身旁后,又从衣袖里摸出了一把草籽,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石桌上。
谢冉把小鸟放下来后,小鸟就跳到了那堆草籽前,用圆溜溜的眼睛看了看舒北凉,才埋下头吃了起来。
扎着包包头的少年哎了声,说:“你习琴老往外头看,原来是在看这个小家伙。”
谢冉说:“我当时以为它要死了,不过还好,只是伤了翅膀。” 他垂眼去抚小鸟的翅膀,那小家伙只顾着啄桌上的草籽,半点都不怕他。
包包头少年又说:“教我们的师兄师姐可不知你是为了这个,你不如去和他们说说,他们便不会生你的气了。”
“我没定神听他们所讲,是我的错,我也不必去辩驳甚么。”谢冉朝他笑笑,“不过还是多谢李兄替我说这话。”
姑娘们经过他们院子时,听到这些动静,也都好奇地停在了院子门口,想知道里头的人都在做些甚么。
唐玉清不像别的姑娘一般顾忌多,见到谢冉和舒北凉都在,她也跟着挤了进来,跟舒北凉一左一右地站在谢冉身边。
“原来是只鸟。”唐姑娘眨眨眼,想伸手去碰小鸟的脑袋,但被小家伙躲开了。
谢冉笑了声,说:“它有些怕生,等你多来看它些时日,它就不会怕你了。”
他抬眼去看那三个躲在院门外的姑娘,扬声道:“三位姑娘,你们若是想看,直接进来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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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山上桃花开得正盛,夜里走在桃花林间,鼻尖嗅到的芬芳便更是浓郁。
比起和姑娘们谈天,唐玉清更愿意跟谢冉与舒北凉混做一团。
夜里月光明亮时,他们就寻一处空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杂事。
陆不仇似乎挺喜欢唐玉清,大有将她收到门下做弟子的意思。
唐玉清握着木刀,给两个少年挥了一遍她刚学会的刀法。她挥刀干脆利落,转身时小辫子随风扬起,倒有几分英姿飒爽的意思了。
她挥完刀,盘腿坐到谢冉旁边。
月光如水般淌在他们身上。
“你们知道嘛?谢掌门去天山了。”唐玉清抹了抹鬓角上的汗珠,对他们说。
谢冉看向她,说:“天山?”
唐玉清说:“这你都不知道么?谢掌门从前的师父,就埋在天山之上。”她说到这里,叹了声,说:“我听说他师父是曾经的天下第一谢自明……”
谢冉一鲠,决定抬头看月亮。
舒北凉说:“天下第一,好厉害啊。”
唐玉清重重地点了点头,说:“谢自明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生得一副好样貌,为人风流多情……”
谢冉:“……”
这怎么越说越不对劲了?
他当初一心为天下为道义,哪来那么多风流债?
唐玉清忽的站起来,大声说:“本姑娘要当大侠,就当谢自明这种大侠!”
谢冉实在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说:“可他后来就不被人当大侠了,不是说他是个伪君子,还是个暴虐无道的大魔头么?”
唐玉清板起脸,很认真地说:“那都是江湖人胡编乱造的!我知道他是大侠,一直都是!污蔑他的人才是伪君子,他是个心怀苍生的大好人。”
谢冉本想说你这个小姑娘又没和谢自明见过面,哪里能这么笃定地说他是个清清白白的大好人?
可他看着天上的明月,喉间忽然酸涩起来,半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过了好久,他才呼出一口气,轻声说:“心怀苍生,是件很难的事。”
“他想让天下人都各得其所,希望善有善报,他以为天下第一的名头能让他更好地行侠仗义,”谢冉说,“可你看看,他落得了个什么下场。”
他们说他狂妄自大,说他信守的是假道义。
他们用恶毒的言语咒骂他,盼着他死,逼得他众叛亲离。
直到死的那日,他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原来好人不一定有好报,原来他行的那么善都抵不上他人的一句谣言,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他那年站在高台上接下“天下第一”的名头时,从未想过自己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唐姑娘一时不知如何去答谢冉的话。
凉风吹来,一片暗色中她看到谢冉眼中似乎有泪。
那是她的错觉么?
“师弟,”舒北凉轻轻地握了一下谢冉按在草地上的手,说,“正是因为他心存道义,愿意为天下,为苍生,唐姑娘今日才会为他说话,替他辩解,哪怕她从未见过他。”
唐玉清小声说:“我在梦里见过。”
舒北凉说:“我爹也告诉过我,朝堂上也常有清官为奸臣所害。可是有人会记得他行过的善事,他坚守的道义……”
“师弟,你明白么?”他黑乌乌的眼睛温和地注视着谢冉,说:“他的下场不是众叛亲离身死异乡,而是被那些他曾经帮助过的人所铭记在心,十年,二十年,乃至百年,都会有人记得‘天下第一谢自明’。”
“在他死之后,定是不止一个人像唐姑娘那般,发誓要做和谢自明一样的大侠。”舒北凉说,“所以,他所做的一切是值得的。”
心怀苍生的人,定是会被苍生记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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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天山?”轿中人伸手将布帘拨到一边,露出一张艳而俊秀的脸,“这个时候,他去天山做什么?”
“属下不知。”外头的人单膝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看轿中人的脸。
轿中人皱着眉,将如血般的红唇抿了抿,过了片刻才继续道:“改道,去见谢正心。”
“那赵小姐……”
“传话过去,”轿中人抬眉,面上不悦道,“就说我穆某人去做正事了,没空陪她玩那些情情-爱爱的把戏。”
穆乾灯一向随心所欲,手下的人也不敢多说什么,老老实实地按他所说去办事了。
穆乾灯靠在轿中的软椅上,垂眼看着自己腕上的红绳。
天山……
是师父的安眠之处。
他动了动手指头,阖上眼时,那人的音容笑貌似乎仍在眼前。
“谢自明……”穆乾灯轻轻叹了声。
街上的喧闹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想到跟在谢自明走街串巷的日子,人还真是贱骨头,当初怨谢自明让他受了那么多苦,现在却还对谢自明念念不忘。
“小少爷,”男人蹲在他身旁,把冷水浸过的毛巾贴在他头上,“这远远算不得苦,江湖上苦的事多了去……别瞪我,好好闭眼睡觉,说不定明日病就能好了。”
不知是不是生病的缘故,那声音听着十分地温柔,十分地让人安心。
那时他是恨着谢自明的,可在男人把浑身发冷的他抱在怀里时,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或许也不是那么令人讨厌。
穆乾灯睁开眼。
轿中只有他一人,没有谢自明,也没有回忆里冰冷的风雨。
明知那人已经死了九年,他却总以为对方只是沉眠在了天山之上,终有一天还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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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半月,卢沉鱼再向内门弟子们问起那三个孩子的情况时,弟子们不约而同地默了会,才说:“谢冉不适合修习琴艺。”
卢沉鱼失笑道:“怎么?他还是不肯定心听课么?”
大弟子摇摇头,说:“他……适合去当掌门。”
卢沉鱼说:“嗯?”
大弟子说:“他在那些孩子中极受欢迎,结果凡是麻烦点的事,都是由别人替他做的。”
卢沉鱼说:“这样啊。”
她想到初次比试时少年明显是为了偷懒和保存体力的躲法,摇头笑了笑,心道谢冉做出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
二弟子说:“不过……他虽然还是五音不全,但好歹已经愿意去练习了。”
先前谢冉表现得太消极,以至于他努力一点点,这些负责教他的小师父们都心满意足了。且谢冉又是个会说好听话的孩子,他们口头上不说,心里也都是喜欢他的。
话刚说到这里,屋外忽的传来几声少年人的嬉笑声。大弟子站起来将窗打开后,才知道是谢冉和那两个常跟他在一块的孩子在院中追逐。
大弟子哎了声,叫住他们:“你们怎能在这里玩乐?”
“我们……”谢冉眨眨眼,把手背在了身后。
唐玉清性子急,直接插嘴打断了谢冉,说道:“我们是来给卢前辈送东西的。”
卢沉鱼在屋内也听到了小姑娘说的话,微笑着站到窗边,看着外头三个少年,温声问:“你们要送什么东西给我?”
谢冉说:“沉鱼。”
他把手抬了起来。
他手中端着一个木碗,碗中盛着两尾近似透明的小鱼。
卢沉鱼又禁不住笑了,“它们在水中过得好好的,你们何必把它们捉来给我呢?”
唐玉清说:“因为卢前辈好看,才想送卢前辈的。”
谢冉附和道:“卢前辈闭月羞花。”
舒北凉也说:“卢前辈沉鱼落雁。”
卢沉鱼把他们叫到跟前后,抬手分别弹了他们的眉心一下,说:“就算你们这么说,要你们背的诗书也还是要背的。”
她眼睛弯了弯,接着说:“还有,把它们放回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