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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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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冉好容易才睡着,半夜又被舒少爷闹醒,对方几乎把身子全挤到了他的床位上,他往旁边挪一点,对方也跟着他挪一点,简直是让人不得安生。
实在是受不了了,谢冉就伸手捏住了舒北凉的下巴,压着声音问:“师兄,你到底要做什么?”
舒北凉在黑暗中眨巴了两下清亮的眼睛,看着无辜而委屈,“师弟,外头有鬼。”
谢冉:“……”
谢冉坐起来,突然有些后悔揽上舒北凉这个大麻烦。
舒北凉也坐了起来,手还抓着谢冉的被子。
谢冉说:“怎么会有鬼?”
舒北凉伸出食指嘘了一声,要谢冉仔细听外头的声音。
山中一到夜里,风就会比白日里要大。
谢冉起初以为那呜呜声是风声,认真听了会后,才分辨出那是有人在哭。难怪舒北凉说外面闹鬼,这下倒是可以理解了。
谢冉爬起来穿好衣服,对还缩在床上的舒少爷说:“师兄,去看看。”
舒北凉眨巴着眼看他。
谢冉说:“不要怕,我会保护你。”
舒北凉就乖乖地披衣下了床。
“师兄,你若是真的怕,就勾住我的指头罢。”谢冉看舒北凉缩着脖子跟在他身后,一副很怕却又很想去看看发生了甚么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摊开左手放在舒北凉面前。
舒北凉有些羞赧地摸了摸鼻子,想了一小会,还是勾住了谢冉的小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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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哭的人是唐姑娘。
她蹲在地上,头埋在双膝间,身子微微地颤着,哭得很伤心的样子。
舒北凉不擅长安慰人,嘴张了几次,但都没说出什么。
桃林间静谧地只能听见唐玉清的抽噎声,偶然才有一两声虫鸣。
“怎么啦?”谢冉解下外裳披在唐姑娘身上,轻声问道,“谁欺负你了?”
过了好一会,唐玉清才抬头看向谢冉和舒北凉。
她还没缓过气,说话磕磕绊绊的,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说:“我……我不是乞丐。”
谢冉蹲在她面前,不知从哪取出了一方手帕,很小心地在她脸上擦了擦,道:“嗯,你不是。”
唐玉清又说:“我、我一点都不脏。”
谢冉说:“你一点都不脏,是干干净净的好看姑娘。”
唐玉清打了个哭嗝。
谢冉两句话安慰下来,她渐渐平静下来,也没那么难过了。
她揉了揉蹲麻的腿,慢慢地站了起来,说:“出身富贵,便可以那般嘲弄人么?”
舒北凉抓着桃枝,说:“唐姑娘,他人之言语不过是过耳东风,你若是难过或是气恼,岂不是顺了她们的心意?”
唐玉清抬起袖子抹了抹脸,说:“我不曾乞求他人施舍,她们凭什么叫我小乞丐?凭什么说我脏?”
谢冉有些明白了。
说唐玉清小乞丐的多半是宋烟和她那个咋咋呼呼的丫鬟。他想宋烟那样的大小姐这样称呼唐玉清未必是故意嘲弄,不过是向来说话直了,也不觉得自己是在笑话唐玉清。
唐玉清身上的衣裳确实是由破布缝缝补补而成的,但却洗得很干净。她扎三根小辫的发带各不相同,还在脖子上带了一圈亮晶晶的小铜片,按宋大小姐的眼光看来大约会觉得唐玉清很不讲究,但谢冉想这应当也是唐玉清属于小姑娘爱美之心的体现罢。
她自尊心这么强,想来现在也听不进舒北凉说的那番话。
谢冉也跟着她站起来,说:“唐姑娘,你往后成了江湖闻名的女侠,也会有人对你说这等话。”
唐玉清咬着唇,没说话。
谢冉接着说:“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愈是惹人注目的位置,便愈是会招闲人闲语。”
唐玉清说:“难不成就让他们去说么?”
谢冉垂下眼,笑了笑,说:“不受他人影响,始终知道自己是谁,这才是最重要的。堵住所有人的嘴是难事,那就退而求其次,守住自己的心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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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门,”卢沉鱼看着站在木窗旁的谢正心,道,“那宋小姑娘……”
谢正心说:“穆乾灯没教过她,是她曾经看过穆乾灯舞剑,自己琢磨出来的。”
卢沉鱼以为他是在意宋烟,就点点头道了句:“她很有悟性呀。”
谢掌门心思却不在这上面,他皱着眉,半晌后才说:“三天后,我去天山。”
卢沉鱼略略一惊,这才恍然出掌门的话中之意,“……您要去看他么?”
谢正心眸色沉沉,没有回应卢沉鱼,只是道:“九年了。”
卢沉鱼轻轻叹了声,说:“好。弟子的事……就放心交由我罢。”
谢正心阖上眼。
窗外梨花落,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师父就站在自己面前。
那英俊而眉眼风流的青年负剑于高台之上,对江湖众人扬声笑道:“承蒙诸位厚爱,自明当以坐上天下第一之位。今天便给诸位献一支剑舞,就当做谢意罢。”
他没有亲眼见过师父被封为天下第一那天的剑舞,但穆乾灯见过。
但他也能想象得出……那日的场面是何等的动人心魄。
师父醉了之后,也在他面前舞过剑。
他常常觉得,唯有在醉的时候,师父才会变回传闻中“天下第一谢自明”,而不是那个潦倒邋遢人人喊打的魔头。
“人活在世,”青年在他眉间一点,说,“正心,修身,行道。你是当中之首,莫要辜负为师一番苦心啊。”
他没有忘,穆乾灯也没有忘。
此生此世都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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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唐玉清的福,他们三人晚上都没回屋歇息,第二日又要一大早去爬十个来回山路,谢冉倒还好,身娇体弱的舒小少爷就险些在晨练升天。
舒北凉扶着石头喘气时,唐玉清已经在前头跑没影了。
舒北凉:“……”
舒北凉喘着气对谢冉说:“她这个姑娘好不知恩图报。”
谢冉靠在树旁等他,摇摇头说:“她还在跟那宋大小姐比呢,哪有可能等你。师兄,两炷香到不了,晚上也得来踢木人了。”
舒北凉痛苦地想了会,还是勉强着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跟着谢冉继续往上爬。
教他们的剑也是卢沉鱼。
舒北凉学的倒是认真,别的弟子都坐下来休息了,就他还老老实实地一遍又一遍练着卢沉鱼教的剑招。
等谢冉来找他时,已经日落西山了。
他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白-皙的俊脸通红,原本束得规规矩矩的头发也有些乱了。
但他拿着剑时,眼中却有着别样的光彩,似乎察觉不到半点苦累。
谢冉等舒北凉停了剑,才走上去笑着说:“师兄这么刻苦的么?”
舒北凉听到谢冉的调侃,垂头笑着挠挠头,说:“我比别人学得要慢,因而要再多练些时候。”
谢冉说:“看来师兄真的很喜欢剑。”
舒北凉黑亮亮的眼睛看着谢冉,很用力地点了点头,说:“我爹是大将军,姐姐们也对武学也精通得很……等我学会了这剑法,他们就同意我自己去走江湖了。”
过了会,舒北凉才想到今日晨练后哪都见不到谢冉的事,于是又接着问谢冉:“那师弟学了甚么?”
谢冉唔了声,说:“沉鱼前辈暂时让内门弟子负责教授琴艺。”
舒北凉说:“可你分明可以在剑上更有出……”路字还没说出口,他的话就被谢冉打断了。
谢冉抬起唇角,像只小狐狸似的笑了起来,说:“学琴方可坐着,也不必站在烈日下练太久……师兄不也觉得,行走江湖还是用自己称手的兵器才好?”
但师弟你好像只是为了偷懒呀。
舒小少爷顿了会,忍不住在心里默默道。
尽管这样想,舒北凉却不觉得谢冉浑水摸鱼的消极态度有什么。
两人一同回住宿时,余晖已从红到紫,山头雾气升腾,不见落下的夕阳了。
谢冉哼着小调走在舒北凉身旁。
舒北凉听了好久,才知少年是不着调地唱着“抚琴长歌须纵酒,千金难买开心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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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要你们教的外门弟子,”卢沉鱼与自己的几个亲传弟子相对而坐,沉声问道,“你们觉得如何?”
弟子们互相看了看,七嘴八舌地纷纷讲了起来。
“柳娴曾学过琴,也是个聪慧姑娘,想来以后在此方面能有一番造诣。”
“李颂资质略差一等,不过心思灵活,先前也是学过武的,有些底子。”
卢沉鱼听了会,发现弟子们说的都是柳娴和李颂二人,对同去学琴的谢冉却只字不提。
她不明缘由,就出言问道:“那姓谢的孩子……你们为何不提?”
弟子们听到她问的话,齐齐地噤了声,面面相觑了一会后,大弟子才垂头对卢沉鱼说:“弟子以为,他不适合修习琴艺。”
二弟子说:“他五音不全,恐怕在这方面毫无天赋。”
三弟子叹了口气,说:“那李颂和柳娴都肯认真听我们教导,唯有他……一心只惦记着外头的鸟叫声。”
他们本该生气的,可那叫谢冉的小孩长着张无辜可爱的脸,被那双琥珀眸子注视时,就怎么也说不出责备的话了。
卢沉鱼笑了笑,说:“他愿意来练,便是有这么一份心。况且他这个年纪,有时确实不愿定神去做一件事。”
大弟子犹豫了须臾,还是把压着的话讲了出来:“弟子说他不适合修习琴艺,不是因为这些,而是……也许他去学其他任何一种兵器,都比学琴更加容易。”
卢沉鱼揣摩着这句话的意思,问:“你如何会这样想?”
大弟子说:“那孩子做事时的漫不经心,不知为何让弟子觉得……他对琴其实没甚兴趣,只是在藏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