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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谢掌门×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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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正心自然也听说了扬州擂台的事,他原本是打了主意要去看这些年轻弟子打擂台,但因有要事要同其他门派的掌门讲,最后便没有去。
留在惊月派做普通弟子的条件并不算难,只要在擂台上能拿到一条红绳便能留下来。
也不论红绳是怎么来的,能拿到就算是有本事。
等扬州的事过了半月,陆不仇才从天涯尽带了一坛酒来找他。
“新入门的这些崽子,看着都是能成大事的。”陆不仇说,“你若是有看中的,就带到这边做弟子罢。”
他寻常时候总在小辈面前扮黑脸,但心里也早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对他人提起时总是带着护短的语气。
谢正心看着酒坛默了会,片刻后出声问陆不仇:“谢冉在擂台上打得如何?”
陆不仇倒没想到谢掌门会提到那个成日偷懒的小混账,愣了愣,才说:“本该同他对打的那人,才出手没多久就闹了肚子,故而他也拿到了一根红绳。”
谢正心说:“……这样。”
他还在想谢冉会用什么办法赢擂台,就是没想到这孩子能靠运气取胜。
“这回擂台倒是有件有意思的事,”陆不仇道,“都说穆乾灯想收一个小姑娘做徒弟。”
“穆乾灯?”谢正心想,穆乾灯这等人,也会有收徒弟的心思么?
他向来觉得穆乾灯性情倨傲。当年他跟穆乾灯一起跟在师父身后时,便觉得对方是个极不好相处的人。
穆少爷不甘屈居人下,所以总对师父抱有敌意;对他也不大看得起,连正眼看他都不肯,兴许是不愿自己被当做像他这般穷酸的人罢。
他觉得穆乾灯其实对师父是十分仰慕的,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若是真的毫不在意,穆乾灯那时就不会顶着其他江湖人的骂声,帮他一起将师父的尸身藏进天山了。
“那姑娘打擂时我不在台下,所以不知她是何来头。”陆不仇说,“听其他江湖人说,那姑娘不留姓名,似是特意去劈孙经的琴的。早便听闻孙经满身桃色债,这回算是惹祸上身了。”
谢正心说:“她用的甚么兵器?”
陆不仇沉默了会,说:“用的是随手摘来的桃花枝。”
年岁不过十五的姑娘,却能将剑意融于花枝之中。
也难怪穆乾灯会有收徒的念头。
她若是愿意拜到穆家门下,不仅在江湖能闻名,还能享万千富贵。
但她没有留下名字,更不提自己的来头。
穆乾灯即便有心寻她,也摸不着头绪。
谢正心想这姑娘确实不是寻常人,但也没有多上心,转头便对陆不仇说:“我明日同你一起去天涯尽。”
陆不仇道:“怎么?你也有收关门弟子的念头了?”
谢正心无声地笑了笑,不置可否地说:“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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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冉躲在树下打盹偷懒时,又被谢正心抓了个正着。
他真不明白,谢正心当了掌门后,怎么还有那么多时间来看外门弟子?
他对谢正心倒是一颗平常心,也不觉得被自己以前的徒弟揪耳朵是甚么丢脸的事。
“打擂好玩么?”谢正心捏了捏他白软软的腮帮子,问。
谢冉打了个小哈欠,坐直起来,说:“还成。”
谢正心说:“你不喜欢?”
谢冉说:“这哪说得上喜不喜欢,我都没怎么打,他就把红绳给我了。”
他说罢,站起身,十分自然地在谢正心头发上一揉,懒洋洋地说:“谢掌门,你难道没有别的事可做么?我不过是个来天涯尽混吃混喝的外门弟子,实在不值得被看重。”
少年生了一张像是未曾经历世事的漂亮干净的脸蛋,但细细看去时,就会发现他的眼睛像深潭一般,乍看是清澈,再看便会觉得深不见底。
谢正心并不生气对方有些冒犯的举动,反倒莫名有些希望与少年再亲近些。
他英俊的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对谢冉说:“你很有意思。”
“你要收弟子,”谢冉掰着手指,认真地说,“宋烟是最好的选择,其次是舒北凉,他们二人都用剑,修的剑法也与你相似。宋姑娘有天赋,又肯下苦功夫;舒北凉虽然根基不行,但也肯刻苦,近来也不比别的弟子差了。”
谢正心说:“那其他人呢?”
谢冉说:“李颂和柳娴用琴,你又不用琴。”
他随手揪了根旁边的杂草,刚要再说甚么时,忽然瞧见谢正心出掌要向他击来。
他侧身避开,轻轻一跳,运着轻功又蹲在了树枝上,垂眼朝着谢正心笑了起来,说:“我不喜欢练武,所以就改练了躲闪的功夫。”
谢正心面色微动,说:“你原先可有师从别人?”
“这都被谢掌门看出来了,”谢冉弯着眼睛笑,说,“我以前的师父叫如来佛祖。”
谢正心听了谢冉的话,有些忍俊不禁。
他这回终于意识到谢冉是要开始瞎说话了。
谢冉说:“你应该也知道,如来佛祖有一招,是从天而降的掌法……”
话音未落,他就从树上跳了下去,一掌向谢正心面上拍去。
可谢正心竟然没有躲,而是稳稳地把他接在了怀里。
他的手轻轻地落在了谢正心冷毅而英俊的脸上,正好盖住了对方的薄唇和笔挺的鼻子。
那青年黝黑的眸子默默地望着他,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下来,星星点点地落在青年眼中。
谢冉没能骗到小徒弟,颇为挫败地想从对方怀中跳出来,但谢正心却将抱着他的力度加大了些,眼神仍定在他身上,像是在确定甚么事情。
“我师父也姓谢,”谢正心忽的说,“我从前没有名字,所以随了师父姓。”
正心,修身,行道。
他是当中之首,名字中是师父的一番苦心。
谢冉看着谢正心,说:“我就不一样了,我的名字是娘留给我的。她说这个字好听,所以就取了这个名。”
谢正心把他放了下来,又问他:“你知道谢自明是谁么?”
“曾经的天下第一,”谢冉说,“我自然是知道的。”
“他不止是武功天下第一,”谢正心说,“还是天下第一好的师父。”
谢冉睫毛颤了颤,把眼中泛起的热意又掩了下去。他想谢正心是看出了甚么。
谢自明确实是天下第一好的师父,是愿意拿自己的命去换徒弟的命的好师父。倘若他不收徒弟,他肯定能再安安稳稳活个几十个年头。
谢正心道:“我那时太不争气,拖累了他,如今想想,他做师父的时候,一定过得很辛苦。”
谢冉没有说话。
所有想发出的声音都堵在他的喉间,像吐不出又咽不下的鱼刺。
“所以我想……若是能重来一次,”谢正心说,“我希望他没有收我做徒弟,而是独自去江湖逍遥快活。”
谢冉说:“可……”
“这些话本不该和你说,可你同他有些像,我便忍不住说了。”谢正心道,“你听了,也不必往心里去。”
谢正心不是多话的人,可今日却说了这么多话。
谢冉觉得这个曾经跟了自己好长时候的小徒弟是认出了他,可两人都没有说破。
隔着十年的生死,他早便不是天下第一,而只是天涯尽的外门弟子谢冉。
黄泉路走过一遭,水中的明月也早已被他打碎。他从不后悔收谢正心做徒弟,只是不想再为他人而活了。
谢正心说:“上回你同我说,过了生辰就是十五了。我没有给你过生辰,现在带你去山下玩玩罢。”
“做掌门的没有像你这样偏心的。你要带我下去,岂不是招致别的弟子不满?”谢冉嘟囔着说,“何况我也只是随口说说,我从不过生辰。”
“师父从前给我过了好几回生辰,我却没给他过过。”谢正心解下腰间的铁面具,轻轻地盖在了谢冉的脸上,说,“今日恰好有空,便同你下山看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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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过年佳节,山下其实也并没那么热闹。
街上来往的人稀稀落落的,叫卖声也很少。
谢冉戴着面具坐在马上,谢正心在下头牵着马,还买了串糖葫芦给他。
糖葫芦本该是甜的,可谢冉一口咬下去,却不知为何觉得有些苦涩。
这点苦从舌尖蔓延开,顺着血液一直钻到心头。
他垂下头,低声对牵马的黑发青年说:“我同谢自明前辈并无关系。”
谢正心抬眼看他,说:“我明白。”
谢冉说:“也不用给我买这些东西。”
谢正心又顺手把那只大纸鸢买了下来,说:“你不喜欢吗?”
“我都十五了,早便过了喜欢这些东西的时候。”谢冉说,“谢掌门,你要买给唐玉清他们糖人串的话,他们一定很开心。”
谢正心像是没听到他说甚么似的,道:“伸手给我。”
谢冉抿了抿唇,还是把手伸给了谢正心。
青年往他手里放了一个憨态可掬的陶瓷小狗,说:“谢冉,混吃混喝也不错,往后开开心心便好。”
谢冉扑哧地笑了声,道:“上回不还说我混吃混喝是没志气?”
谢正心牵着马继续往前走,说:“江湖人也不需要个个都有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