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木人×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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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烟把谢冉送的小木人放在了枕头边，端坐着看了会这个被刻得面容歪七扭八的木人，总觉得谢冉是在骗她。
这个木人哪里会和谢自明前辈有关系呢？根本就没有谢前辈绝代风华的万分之一。
她心里这么想，却还是惦记着谢冉的那番话。近日来都在下雨，阴云密布的，不知到十五的时候能不能看到月亮。
如果真能得谢前辈指点，她要对谢前辈说什么才好？
她心思沉沉地想着的时候，唐玉清就推门进来了。
唐姑娘难得看见宋烟愣神的模样，好奇地凑过来看了看，发现宋烟是在盯着个丑不拉几的木人像发愣。
“这是甚么？”唐玉清眨巴了下眼睛，想伸手去拿那木像，但手才伸到一半，就被宋烟拉住了。
宋烟说：“这是……”
她没有把话说完就噤了声，秀美而清冷的脸上神色复杂。
唐玉清垂头仔细看了看木像，说：“这刻的，怎么这么丑呀？”
宋烟不由自主地反驳说：“哪里丑？”
唐玉清心中一惊，说：“大小姐，这不会是你刻的罢？”
“不是。”宋烟摇了摇头，把木像拿在了手中，说，“但它很好，并不丑。”
唐玉清心想这多半是宋烟的重要东西，便也不再执着说甚么了。
虽然她真觉得这木像的雕工很差，想来雕它的人要么是不上心，要么就真是不擅长做这种活。
跪坐在床上的宋烟心里其实也觉得这木像丑，可这东西同谢自明前辈有关系，那它不论如何，在她眼中都是好看的。
她把飞雪剑取过来放在了枕下，默默等着谢冉说的那个有月圆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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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冉没去练琴，就坐在石头上托着腮帮子看舒北凉练剑。
舒北凉练剑很刻苦，上回赢了擂台靠的也不止是运气，还是有真本事的。
他不像别人那般有天赋，故而得靠更多的汗水来领悟剑招。
谢冉知道舒北凉还带了兵书和诗经上山，清早起得来时，舒少爷就在院子借着细微的光亮翻看那本纸张发黄的兵书。
“这是我爹给我的。”舒北凉说，“我爹说，即便我要当大侠，也要把这本兵书读完了才行。”
他翻身将木剑往虚空一次，微微地喘了口气，继续说：“我想他还是希望我回去接任将军之位的……”
谢冉说：“师兄，你真不想当大将军么？”
舒北凉的剑停了下来。
他白而俊秀的脸上显露了几分纠结之意。
舒北凉抹了抹鬓角上的汗，转头对谢冉说：“那日李颂说，他兄长是能当状元做大官的人，他以为自己不够兄长聪明，走不了仕途，所以才来的天涯尽。”
他顿了顿，接着道：“姐姐们都比我擅长领兵作战，她们那么好，我爹的位子，应当给她们才对。”
谢冉咬着狗尾巴草的根，静静地看着垂头丧气的舒小少爷。
“我……我没甚么用。”舒北凉说，“因为没用，所以才想来学剑。”
他说罢，握紧了木剑，又将方才的剑法练了一次。
假若他没有武功，就只会背那些没用的诗书。
舒家自然不论何时都会有他一个位置，即便他只是个庸才，也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舒北凉握着剑的手更紧了些。
可他不想一辈子都在爹和姐姐的庇护下，他想做对别人有用的人。
匡扶不了社稷，至少还能执剑行侠仗义。
谢冉认真地看着他练了许久，才开口说：“师兄，不论如何，你都是我的贵人。”
说完，谢冉就朝着舒北凉弯着眼睛笑了起来，他伸手摘下了一片落在舒北凉衣服上的叶子，道：“既然是我的贵人，哪里会没用呢？”
午后天色阴沉，又落了雨。
舒北凉到喝粥时，才发现谢冉右手上都是细细的伤痕。
他倒吸了口气，抓住了谢冉的手腕，道：“这是怎么弄的？”
“前几天刻了个木人。”谢冉说，“我好像在木工上还有些天分，下回师兄生辰，我再刻一个给师兄罢。”
舒北凉这才放下心来，说：“我去替你拿药膏来。”
谢冉说：“我不痛的。”
舒北凉说：“不痛也要抹。”
他皱着淡淡的眉头，握着谢冉的手腕的力道忽的变大了些。
唐玉清走进来盛粥时正好看到两个师兄拉着手的样子。
她心道是不是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就又从屋门退了出去。
谢冉说：“唐师妹，你走什么？”
唐玉清的脑袋从屋外探进来，说：“你们做甚么要手拉手？”
舒北凉道：“谢师弟手受伤了，我要替他拿药。”
原来是一番误会。唐玉清放了心，走到谢冉身旁，看了眼对方受伤的手。
看完之后，她本来要说出口的安慰的话又被她憋了回去。
等等，等一下。
舒北凉为什么要露出那么凝重的表情，她还以为谢冉的手指断了。
这点伤难道不是放着等隔日就好了吗？
她艰难开口，道：“你真要给他拿药么？”
舒北凉点点头，说：“就算是小伤，也要快点上药，不然……”
唐玉清说：“不然它就自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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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夜里又下雨。
透过窗户往外望，只能望见沉沉的黑云，连半颗星子都看不见，也不必提圆月了。
宋烟和衣躺在床上，为着谢冉那一句话，期盼了好几日，也失望了好几日。
其他姑娘都睡了，她躺了会，不能入眠，就带着木人和长剑出了寝室，淋着细雨朝山上走去。
山路上安安静静，只有雨水落在青石板上的悉索声。
她停在一块石头前，把木人放在了上头。
“谢前辈，我不曾见过您，却听闻过你做的侠义之事。”宋烟蹲下来，对着木人说，“我仰慕您多年，唯愿自己能做个像您一样的大侠。”
她这样说完，觉得自己对个丑木人说这些话很傻。
但谢冉的话让她总抱着不可能的期盼，好似等到明月时，就能见到谢前辈了。
一潭清水月自明。
谢自明就是倒映在水中的十年前的明月。
“前辈，宋烟才疏学浅，学过您的剑舞，却不能及您万分之一。”她说，“可为侠的一片赤诚之心，宋烟不输任何人。”
她这话像是对谢自明说的，又是对自己说的。
话音落下，她将群裳往后一撩，跪在了青石板上，朝木人拜了两次，道：“我不奢求前辈指点，今日两拜，一是为前辈当年为天下的胸怀，二是告诫自己，也能成前辈这样的侠者。”
就算为天下所叛时，仁义仍能长存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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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青色的群裳在细雨中扬起，飞雪出鞘，寒光一点。
她按着那道声音所说，渐渐察觉到了从前未曾注意到剑法中的纰漏，在浓重的夜色中，她与手中的剑在刹那间融为了一体。
那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低沉而沙哑，却让人听着心里便觉得安心。
“没有圆月，我也不曾焚香，为何谢前辈愿意指点我？”宋烟将剑收回剑鞘，向虚空问道。
“你的诚意便是焚香，”那人说，“今夜没有圆月，可你心中有明月，我看见了。”
雨落下了，和宋烟的泪一起打在了石板上。
她不知那人究竟是不是谢自明，但她相信那就是谢前辈。
等雨水将歇，远山鸟鸣遥遥传来时，她回过神，再朝那木人重重一拜，才带着一身的水汽走回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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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沉鱼经过习剑的练武场时，驻足看了会小孩们练剑的情况。
宋烟自小便开始学剑，是一众弟子中最有天分的一个。
她束发站在正中，身姿又英气又秀美。
卢沉鱼起初以为她冷淡又有些刻薄的性子，兴许不太能和其他同门们混到一道，后来才发现其实宋小姐冷冰冰的面容下，是比寻常人都要柔软的心。
只要她觉得对方是朋友，便会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心摆出来。
也是个好孩子。
今日是宋烟出来为其他弟子做示范，她出剑利落，斩风破空。
出云，浊浪，清月，落雪。
行云流水，几乎是毫无破绽。
卢沉鱼先前看过宋烟使剑，心中微愣，觉得这姑娘的进步实在是神速。
这若不是花了比常人更多的日夜去练习，就真是悟性超群，有绝佳的习武天分。
等宋烟负着剑下来时，卢沉鱼就拦住了她，道：“宋烟，你练得很好。”
宋烟朝她微微笑了笑，说：“多谢卢前辈夸赞。”
卢沉鱼又问她：“你可是自己私底下还有多练？”
宋烟不动声色地往远处望了一眼，她心里以为其中缘由不好告诉卢前辈，就难得地撒了慌，道：“是。”
卢沉鱼欣慰道：“你本就聪慧，还很勤奋。改日掌门来，我再向他举荐你，或许能让他亲手教你……”
宋烟嘴上应下，心里却道，她其实对做谢掌门的关门弟子毫无兴趣。她因谢自明前辈的指点受益匪浅，如今满心都是谢自明说的那些话。
可惜只有月圆时能得前辈指点，寻常时候她就对着木像练剑，心想说不准前辈的魂魄就在这木像上，她必须比别人更加刻苦才是。
“谢冉，”宋烟看见走在青石板上背着琴的谢冉，出声叫了对方一声，道，“我想问你些许事情。”
谢冉停了下来，仰头看她，笑道：“宋小姐，有什么事么？”
宋烟走近他，说：“你是从何处得的那木人？”
谢冉煞有其事地说：“当年谢前辈躲仇敌时，庙中的小和尚照着他的模样刻了这个木像，还让他留了一滴血在木像之上。”
宋烟确实因这木像得了前辈的指点，现在就算谢冉同她说世上有神有鬼，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相信。
她知道谢冉是在庙中长大的，能拿到这木像也在情理之中。
她想了想，又道：“为何你自己不留着它呢？”
谢前辈那么厉害，要是谢冉一直带着这木像，不是也应该得到过前辈的指点么？
谢冉叹了口气，说：“谢前辈嫌我不够勤奋，整日偷懒，也没有坚定的侠义之心，后来就不肯教我了。”
要是放在先前，宋烟定会觉得谢冉此人只会油嘴滑舌又胸无大志。
但对方愿意将这重要之物给她，她心想，或许这又是另一种侠义罢。
她同谢冉一起沿着山路往上走，眼角余光多打量了两眼身旁少年的脸，后知后觉地发现对方原来真的有副令人艳羡的好容貌。
之前她虽然有留心过谢冉，但也只是觉得对方行事的方式颇为独特，也没有关注过对方的模样。
她忽然想到先前擂台上的那个姑娘……
谢冉的长相与那姑娘给她的感觉很是相像。
宋烟虽然这么想，却没有把谢冉和那姑娘当做同一个人。她没见过谢冉女装的模样，也不太清楚他武功的水平。
她正想着，又听到谢冉问她：“宋小姐，江湖上早就没什么人记得谢自明了，你为何还要执着于拜他为师呢？”
宋烟说：“想拜天下第一的大侠为师，也不是甚么奇怪的事罢。”
她轻轻抿了抿唇，过了会，又低声说：“我……我娘当年被歹人所害，仇家武功高强又极有权势……是谢前辈替我娘报的仇。”
谢冉停了下来，无声地看向她。
宋烟说：“他与我家并无关系，还为此事惹上了许多麻烦。”
明知如此，谢自明却还是出了手。
宋烟想，那定是有比性命更重要在谢前辈心中，他才会出手去帮一户素不相识人家正名。
所欲有甚于生者，故患有所不避也。
她知道后来谢自明因行侠仗义而殒命，还被万人所指。有人说他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可宋烟知道，他是顶天立地的大侠。
他一剑动山河，心中盛着的是苍生无数。
谢冉说：“原来是这样。”
“你那日问我，倘若做侠士会落得那般下场，为何还要去做。”宋烟说，“我不知往后如何，只知当年若是没有谢前辈，如今也未必会有宋烟站在此处。”
她偏过头看谢冉，说：“人各有志，我上回对你有些误解，你莫要往心里去。”
谢冉说：“没什么。”
他垂下眼睑，看着地上被雨打落的花，低声说：“宋小姐，谢谢你。”
宋烟有些疑惑地回过头，不知他为何要道谢：“是你帮了我，应当是我谢你才是。”
谢冉说：“谢前辈能收你这样的徒弟，他也一定是很开心的。”
宋烟唇角抬了一下，洒在她眼中的天光晃动着，像是微风下潭水里晃动着一轮明月。
她说：“谢谢。”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木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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