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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饺子×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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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自明,谢自明!”唇红齿白的小少爷踉踉跄跄地跟在男人身后,俊俏而娇贵的脸上满是愤懑之意,“你等等本少爷!”
他是被家中人宠大的,哪里受过这种苦。连着走了几天路,脚都磨出了水泡,他走得慢,可谢自明也不迁就他,叫他心里又生气又委屈。
那腰间挂剑的青年停了脚步。
紧跟着青年的乞丐打扮的小孩也回过头看他。
穆乾灯心里觉得丢脸,看到谢正心似乎还在看他热闹,更是难受十分。
他喜欢锦衣玉食的日子,对走街串巷毫无兴趣,也不知爹是在想什么,要让他拜这仇敌众多的乞丐做师父。
他知道谢自明曾经是天下第一,可那又如何,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还不是一个连包子都得靠别人施舍的穷酸鬼?
爹说谢自明是江湖难得的大侠,他嘴上应着,心里头却是瞧不起对方的。空有一身武功,混成这样的落魄模样,还不是因为窝囊么?
被人打了脸也不还手,被人骂了也不生气,这样的天下第一哪里值得敬佩,分明就是个人人都可以拿捏的软柿子。
穆乾灯想的愈多,对谢自明就愈不服气。
那青年听了他那些赌气的话,蒙了一层灰土的脸上也不见半点怒意,只是沉默着朝他走来,拉住了他的手,说:“走罢。”
“我不走!”穆乾灯恨恨地甩开他的手,说,“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凭什么这样折磨我?”
谢自明说:“你以为我在折磨你么?”
穆乾灯说:“你知道我瞧不起你,所以你故意用这种方式折磨我,对不对?”
谢自明盯着他看了会,才道:“其实我确实是在折磨你。”
穆小少爷听对方终于承认了这险恶用心,脾气方要发作时,谢自明就抬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微微一愣,把想说的话又憋了回去。
谢自明说:“我近来缺钱花,总是看不惯有钱人家的少爷,恰好你爹把你送来当我的徒弟……”
穆乾灯眉毛气得都快飞起来了。
他就知道谢自明不喜欢他,昨夜分饼的时候,谢自明给谢正心的那块可比给他得要大上许多。
可是他又听到谢自明接着说:“小少爷,你长着这样一双好看的眼睛,为何只能看到那些让人烦闷的事呢?”
穆乾灯垂下头,嘟囔着说:“你就会说这等花言巧语。”
谢自明把手移开后,小少爷睁开了桃花眼,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了眼这个莫名其妙成了他师父的人。
落魄,邋遢,半点都看不出他爹盛赞的甚么天人之姿。
可是不论如何,这个男人都有着一双让人无论如何也讨厌不起来的眼睛。
颜色干净而透彻,像用世上最清的潭水磨出来的墨色。
唯有坦荡而心中无愧的人,才会有这样一双眼睛。
穆乾灯语气虽然还是不善,但听了谢自明的话后,说话时也不再那么呛人了。
他避开谢自明的盯着他的双眼,道:“穷乡僻壤,有何处好看?”
谢自明说:“你要看尽人间百态,仍能坚守心中正道,才能做真正的大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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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公子于梦中醒来。
屋外落雨了。
侧耳去听,依稀能听闻落花声。
临秋,院中葳蕤草木已有衰颓之意,秋虫声渐起,倒愈发令人觉得静寂。
他推开窗,伸手去接了两滴落下的雨珠。
有乌燕自檐下飞过,它也不怕穆乾灯,还睁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歪着脑袋看着他。
他坐了下来,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仍旧在想那小姑娘的事。
他年轻时总是容易为小事生气,兴许是别人在他面前夸谢自明夸得太多,他那时才会对谢自明反感抵触。
想想要是谢自明还活着,知道他武功生疏到连个小姑娘也打不过了,多半会笑他两天两夜。
穆乾灯暗自笑了笑,想。
那小姑娘看着很聪明,又很会骗人,那在江湖上就不容易被别人欺负。
他没看清楚她的脸,但知道她模样长得一定很好。
那日她似乎是去替惊月派别的姑娘出头的。但后来穆乾灯去问时,却没在惊月派外门女弟子中见到她。
想来也是,以她的武功,何必留在惊月派做外门弟子呢?
不过也不好讲,倘若她真是谢自明的徒弟,故意去惊月派打探谢正心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近日来总是梦到谢自明,比从前十年想到的都要多。愧疚和思念化成了一道悠长无声的叹息,在他心里回荡不已。
他希望谢自明还活着,而且过得很好。没有他和谢正心的拖累,谢自明或许就不会过得那么痛苦。
穆乾灯看着那檐上的燕子,想,他若是有机会,就去天涯尽看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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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雾起,天涯尽被朦朦水汽所笼罩,只有正殿大门上挂着的一点灯火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不久后就落雨了。
难得地可以偷会懒,外门弟子们却都不在屋子里歇息,而是陆陆续续地像鱼儿一样涌进了天涯尽西边的伙房。
头上绑着粗布巾的谢冉站在正中,说:“谢某虽然不会弹琴,做饺子却是一绝,今天诸位侠士肯来替谢某打下手,实在叫我受宠若惊……”
舒北凉听出来谢师弟实在学他说话的方式,忍不住偷偷地笑了起来。
他们听谢冉说了大致的安排,就都七手八脚地在这小屋子里忙活了起来。
这些少年人们都很相信谢冉,明明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又喜欢偷懒又喜欢瞎说话,但都觉得他是个可靠的人。
谢冉虽然会编瞎话骗人,却也只在小事上开玩笑,要真是到大事临头的时候,他比谁都厉害。
“谢冉!”唐玉清喊了谢冉一声,在对方茫然地转过脸时,趁其不备把一手的面粉都抹在了少年那张漂漂亮亮的脸蛋上。
抹完后她上上下下打量了谢冉两眼,顿觉挫败。
小美人在脸上抹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反倒更加可爱了起来,眼睛大又睫毛长,眼角微微上挑,像是偷吃了东西的小猫一般。
谢冉对着唐玉清笑起来,脸颊上的小酒窝也甜滋滋的。
唐玉清暗暗道了句:“可恶。”
对她笑得那么好看做什么,害她也忍不住动心了那么一小下。
恰好李颂惊叫了一声,才把她晃动的心神稳了回来。
李颂原本在帮忙洗菜,猛然瞧见菜叶上有只肥大的大青虫,他从前也没洗过菜,被这只手指粗的虫吓得哇哇大叫起来。
“你怎么连虫怕?胆子也太小了罢?”柳娴一面笑他,一面用筷子把虫夹着扔出了屋外。
李颂抹了把被吓出的眼泪,嘟囔着说:“柳姐姐,我就是怕这等东西嘛。”
他也不肯再洗菜了,蹭过去跟喜缘一起打肉沫搓丸子。
谢冉把屋里油盐酱醋都拿了出来,熟练地将火生了起来,把柳娴切的葱末和剥好的蒜瓣都扔进了铁锅中炒了几轮。
蒸腾起的热气扑面而来,谢冉眨了眨眼,算准时候把锅里炒得正好的葱蒜倒了出来,再淋上了香油和酱醋。
他这手艺都是偷偷跟着庙里的和尚学的,虽然那时只能吃白菜饺子,和尚师傅却能做出一手好酱料,每回吃饺子都是他最高兴的时候。
等在天涯尽混好了,他就回去见见那些小师父们。
不知他们会不会想他。
“谢冉,”湛晋替他往炉子下加了两把柴,忽的问了他一句,“你这么厉害,为何不愿意让江湖知道你的名字呢?”
世人皆望在江湖留下自己的名字,为何谢冉却要隐没自己的身份呢?
谢冉说:“湛兄,行侠仗义太累了。”
凉水在烧得滚烫的锅里,白茫茫的水汽升了起来。
少年秀气的面容隐没在水汽中,湛晋看不清他眉眼间的神色,分不清谢冉是不是在开玩笑。
宋烟抬眼朝谢冉看了一眼,说:“凡是要认真活着的人,都是会累的。”
“宋小姐,”谢冉说,“你怎么想侠义二字?”
宋烟放下手中的面皮,眼睑微垂了片刻,道:“路遇不平,即便同弱者并不相识,也愿拔剑相助。”
谢冉说:“若是为了仗义,惹得一身麻烦呢?”
宋烟说:“行侠仗义乃我此生所愿,即便是因此而死,也决不后悔。”
“若是被所救之人反咬一口,”谢冉说,“你又会如何想?”
宋烟神情冷冷道:“谢同门,想这么多才去行侠仗义,该救之人早就死了,还行什么侠?”
她对谢冉两句问话颇为不满,以为对方是畏惧这些事情,心里对谢冉这般窝囊的念头甚为不齿。
说罢,就又垂下头去捏饺子,不再搭理谢冉了。
湛晋看了眼宋烟,又回头来看谢冉,说:“你真是这么想的么?”
“宋姑娘说得对。”谢冉道,“要做大侠,就不会像我这般瞻前顾后,为尚未发生的事担心受怕。”
他摸了摸脖子,低声对湛晋笑着说:“湛兄,我胆小得很,所以做不成那样的人。”
湛晋看着谢冉纤细的脖子,心想,能为素不相识的姑娘上擂台,凭一根花枝就能克敌制胜的人,真的是胆小窝囊么?
他眼角余光看见舒北凉收伞走了进来,就没有再问谢冉甚么,只在心里默默地思索着,道了句:“谢冉,你若是不想为侠,做你想做的人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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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北凉刚收完伞,脸上就被唐玉清扔了一把面粉,害得他捂着嘴咳了好一会,连眉毛都沾上了白色的粉末。
“唐师妹,你……”他话音未落,眼睛也没完全睁开,脸就被一双温热的手捧住了。
他以为是唐玉清,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等睁开眼时,他才发现面前的人是谢冉。
谢冉蹲下来看着他,哈哈地笑了起来,说:“师兄,你来的也太晚了吧。”
被谢冉和唐玉清糊了一脸白面粉的舒北凉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衣摆,说:“我回去拿姐姐给我带的东西。”
说完,他就从衣袖里拿出了两串红油油的干辣椒。
唐玉清挤过来看,说:“舒师兄,你家在中原北面么?”
“我家近京城之南,是临冬会飘雪地方。”舒北凉说,“姐姐喜辣,说天气转凉,吃辣能暖和身子,就带了这些给我。”
喜缘也过来看了眼舒北凉手里的东西,说:“这可不是寻常辣椒呀。”
舒北凉不明所以地问:“哪里不寻常?”
他在家中吃的都是这种辣椒,也不觉得这有哪里不对。
喜缘摸了摸下巴,神色凝重地说:“不过总会有人爱吃的,就放两个进饺子里罢。”
他们这样忙活了一上午,等屋外的雨小了时,饺子总算是能入锅了。
等饺子煮熟的时候,本来只有谢冉和舒北凉脸上被涂了面粉,结果不知是谁往唐玉清脸上扔了块面皮,场面就变得混乱了起来。
即便是想明哲保身的宋大小姐,发髻上也沾染上了许多粉末。
她站在屋子的角落,看着其他挤在一起打打闹闹的同门们,忍不住叹了口气。
谢冉不知何时从那些小孩中钻了出来,走到了她身边。
宋烟对谢冉并不了解,看着对方走过来,又想起方才谢冉说的那番窝囊的话,便打算抬脚走到别处。
谢冉拦下了她,说:“宋小姐。”
宋烟说:“你我信念不合,不必多说。”
谢冉并不因她的冷淡而离开,反倒笑着问她,说:“你想学谢自明的剑法么?”
宋烟这才开始用正眼看他,冷淡道:“我想不想,与你有甚关系。”
“我有一小尊谢前辈的木人像,”谢冉压着声音说,“说是在月圆夜到无人处,在木人像前燃一柱香,就能得到谢前辈的指点。”
宋烟:“……”
宋烟说:“我不是舒北凉,你说这等瞎话,我不会信的。”
话是这么说,可她还是因谢冉的话略微动摇了一瞬。
她自习剑以来,就盼望能做那位曾经名誉天下的谢前辈的徒弟……可惜在她四岁的时候,谢前辈就不在人世了。
谢冉说:“这东西就算是我送宋小姐的,你即便不信,也可以收下罢。”
老实讲宋烟并不大想理谢冉,可等她回过神时,那尊小木像已经在她的手里了。
她皱着眉,去找正要开锅拿饺子的谢冉,开口道:“我不……”
话没说完,就被后边拥过来的其他同门们打断了。
宋烟抿了抿唇,想了会,还是把木像收了起来。
谢冉抬眼看向宋烟,把第一碗盛好的饺子给了她,笑着说:“吃罢。”
宋烟默了默,说:“多谢。”
只有她和谢冉知道,其实她这句“多谢”……
谢的并不是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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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不仇收到了小辈送来的饺子。
他心道这些崽子们还挺有良心,还记得给前辈送吃的。
他把第一个饺子放进了嘴里。
……
说真的,谢冉他们是不是恨他?是不是趁着送饺子的时机来谋害他?
陆不仇险些就被这一个无敌巨辣的朝天椒饺子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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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北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对谢冉说:“我怎么没吃到一个包辣椒的饺子呢?”
那辣椒饺子还是他亲自包的,包得特别漂亮。
也没看别的同门碗里有他包的饺子啊?
谢冉沉默了会,说:“……难道是包得最好看的那些饺子吗?”
舒北凉说:“恩。”
谢冉说:“挑饺子送前辈时,把最漂亮的都挑进去了。”
他们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察觉了一丝不妙。
谢冉说:“师兄,你那应该是普通辣椒罢?”
舒北凉迟疑了会,说:“可……可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