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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坦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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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早上德克只有两节古代魔文,但前一天晚上他看《实用魔药大师》看得入迷,结果通宵一夜,导致他今天难得睡过头。他抓起眼镜,用手草草梳理头发,踩着鞋子往门口走。休息室里空无一人,走廊倒是热闹得很。各个角落窃窃私语的声音传进德克耳里,他感到奇怪,他完全无法想象布莱克和维罗妮卡在医疗室吵架的样子——而且吵得外面的人都不敢进去。他揉了揉眼睛,要么是他还没睡醒,要么是又有人乱说话——要知道,霍格沃茨里大把小姑娘天天盼他们分手。
格兰芬多长桌上刀叉碗碟碰撞的清脆声音完全淹没德克找寻空座的脚步声。他看见格韦诺格·琼斯拎起书包,“德克,我要走了,你可以坐这。”她用魔杖敲敲桌沿,一套崭新的餐具立刻浮现。
“谢谢。”
德克坐下来,往盘里添了两片吐司,一大勺鲜奶煮蛋,他打算先吃吐司,但手边没有果酱。他转头,发现自己身边坐着的红发姑娘,“莉莉,早安。”
“早,德克。”莉莉看着他白盘子里干巴巴的面包,“越莓酱还是牛油?今天的蜂蜜已经被戴维吃光了。”
“越莓酱吧。”
莉莉点头,戳了戳身边的人,“维拉,拿一下那个。”
“嗯。”
刚才坐得太急,德克没发现莉莉身边的人,“维罗妮卡,早。”
维罗妮卡无精打采,睫毛低垂,为平日明亮的眼睛蒙上一层阴影。她用叉子戳着沾满沙拉酱的蔬菜,勾起一片生菜,又把它放回玻璃碗里,叹了口气——德克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对着一片生菜叹气,她平常也不是个挑食的人。他看了看维罗妮卡没有焦点的涣散瞳孔,又看着莉莉四处游移的眼角余光,选择不再说话,开始对付早餐。
“我觉得,这么飞非常容易被截断……”
维罗妮卡斜对面两个格兰芬多魁地奇队新面孔正在热烈讨论,他们突然高声道,“嘿,布莱克,来的正巧,快看看这个!”
莉莉立刻放下大半杯橙汁,把啃了一半的甜甜圈用纸包好,塞进书包里,拉着维罗妮卡的胳膊,维罗妮卡如纸片人一样,一拉就走。两个女孩从长桌另一端跑向礼堂大门。
西里斯·布莱克顶着一脑袋仿佛出自詹姆斯·波特之手的乱发,不规矩地套着巫师袍,神游着晃到桌旁,眉毛拧着,嘴巴紧闭,比躺在医疗室修养时还要憔悴。不论谁叫他名字他都完全不予理睬。这让长桌上的人面面相觑,西里斯一脚跨过矮凳,另一只脚跟进来,坐下。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开始盯着白盘子发呆,当然不是他面前的,而是维罗妮卡之前座位上的。
一块完整的巧克力牛角包,一碗吃了一小半的蔬菜沙拉,还有因为心烦意乱胡乱堆积的牛油盒。
“吃这么少。”西里斯眉毛更皱了。
而且逃得很急连盘子都忘了,德克心里默默想着,魔杖敲敲桌面,西里斯面前跳出一只干净的盘子,“早,布莱克。”
西里斯向德克点头。
“维罗妮卡刚走。”德克说,“在你进来的时候——她不太正常。”
你们吵架了吗?
这话还没问出口就被截断。
“嘿,布莱克,来看看这个……”
“别烦我。”他冷漠道。
两个队友面面相觑,德克摇了摇头。
西里斯低低咒骂一声。德克没听清他在骂自己还是骂谁,只能看到他站起来,手用力扒了下头发,早餐也不吃了,飞快往外走。留下一桌茫然的格兰芬多和一只孤零零的白色餐盘。
情况逐渐恶化。不论是用餐时还是课堂上,他们从不看对方,也不和对方说话。维罗妮卡的脸色每天都变得更加苍白、憔悴,而西里斯·布莱克的脾气也日渐暴躁——至少现在在魁地奇球场内,不论是格兰芬多球员还是其他学院队员,一瞧见西里斯·布莱克就会立刻躲得远远的——以至于莉莉在图书馆门口遇见詹姆斯·波特时毫不意外。这一次她想找他谈话,而他看上去恰好也刻意在此等候。出人意料的是,卢平也在这儿。莉莉不知道他跟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直到卢平亲口告诉她关于尖叫棚屋的秘密。
“维拉知道吗?”
卢平点头,温和的脸庞透出感激,“她知道。但她没有擅自告诉你。”
同学五年多才得知这位温和、谦虚、头脑聪明、待人友好的莱姆斯·卢平是狼人——莉莉一时有些慌乱,她克制自己不要表现得过于震惊,生怕任何一点不合时宜的情绪会伤害到这位宽厚的朋友,“布莱克知道,所以把西弗勒斯骗过去……这可真混蛋。”
詹姆斯清了清嗓子,谨慎举手,“我保证西里斯不是真想害斯内普性命。”
“你总是毫无底线地袒护布莱克。”
莉莉轻哼一声,“好吧,那假设——”
“嘿,这可不是假设。”詹姆斯抗议。
“假设你是正确的。他为自己差点杀了一个人感到后怕。”莉莉嘀咕,“这说明他还是有点底线的——他情绪失控、自暴自弃,都是自我厌恶的外在表现。”
卢平认真、温和地注视她。莉莉抱臂,叹了口气,“自诩重视朋友,却想利用朋友伤害他人——”
“那是失误。”詹姆斯小声插嘴。
“我不管你们怎么样。他以为维拉会因此讨厌他所以一直发脾气?维拉有那么薄情?他这是在侮辱维拉对他的感情!”
“伊万斯你是不是谈过恋爱?”詹姆斯冷不丁感慨,“梅林在上,你说的可真有道理。”
莉莉不可理喻地看着这个人——她骂他兄弟,他就这反应?
卢平用胳膊肘碰了碰詹姆斯的手臂,忍不住咳嗽一声,詹姆斯仍然用发亮的眼睛看着莉莉。走廊另一端,图书馆敞开的大门透出光亮,明亮的光线投射在光滑地面。维罗妮卡捧着一摞书挪出门外,一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的很长。
“犯蠢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应该表现得负责任一些,别像个不敢面对自己、只会发脾气的胆小鬼。”莉莉给卢平和詹姆斯留下她的建议,小跑过去挽住维罗妮卡的胳膊,挑选一些能让人心情愉悦的话题,维罗妮卡苍白、疲倦的脸上总算露出一点笑容。
卢平和詹姆斯站在远处面面相觑。
“月亮脸。”詹姆斯一直凝视着莉莉的背影,直到她的红头发消失在视野里,“我觉得……”
卢平中肯地接话,“我也觉得伊万斯说的没错。”
“我好像更喜欢伊万斯了。”
卢平,“……”
隔日清晨,西里斯站在穿衣镜前反复摆弄自己的上衣衣领,白衬衫立领笔挺着,纽扣也很端正地扣着。但镜里的英俊少年仍一副不大满意的样子,他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对镜子里冷漠而不安的脸扯了个嘴角。他把自己打量了一圈,又把上翻的袖口往下拨,才往宿舍门口走去。打开房门,西里斯迎面撞上詹姆斯,对方一脸惊愕地上下打量自己,半天才问出一句,“你这是要去哪?你和维罗妮卡和好了?”
西里斯脸色更加难看了。
“我去找她。”他简洁地说。
詹姆斯心里松一口气,握拳,“加油。”他寻思西里斯心情愉悦起来训练一定会更加专注。
“对了,今天训练我请假。”
格兰芬多魁地奇队长詹姆斯·波特,“……”
下午古代魔文课后,维罗妮卡照例去图书馆,今天并不像往常一样能好好集中精神,她看着让人心烦意乱的复杂符文,深深叹气,把羽毛笔摊在桌上,撑着下巴往窗外看,眼神无法抑制地飘到魁地奇球场。心脏很闷,呼吸沉重,喉咙似乎总是在发疼。但还算幸运,图书馆玻璃窗外明快的蓝色天空能稍微调动她所剩不多的轻松情绪——过去在魔法旅行箱内等候戴安娜归来时,她是不会拥有这样一扇可爱的窗户的。
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想起幼时自己好像是有一张更圆润的脸蛋。她总是会把圆圆的小脸趴在戴安娜膝头,可怜巴巴地问“为什么我不能和你一块出去”。戴安娜会微笑着告诉她,因为外面很危险,等到了和平的地方,她自会带她游览山川河流。然后自己又会问,为什么自己不能够和戴安娜一起去危险的地方,与此同时自己总会威风挥舞儿童魔杖。
戴安娜会说“因为怕维拉受伤”,然后她会拎起维罗妮卡的小肉胳膊,在维罗妮卡手掌心变出温热的糖果和面团哄她开心,以前的维罗妮卡特别好说话,有了书和糖果、面团、食谱,就能在封闭的旅行箱内呆上整整一天——即使箱子地动山摇、外界隐约传来轰炸和枪声,她也完全沉迷于自己的小世界。有一回戴安娜带着流血的胳膊回到箱内空间她也完全没有注意到,等戴安娜的胳膊已经被绷带缠满时,维罗妮卡才后知后觉,自责地哭了好长时间。
戴安娜笑她小哭包。然后小哭包告诉她“我也怕你受伤”。接下来好几天,戴安娜走到哪,小哭包就跟到哪。就连戴安娜取个旅行手记,小哭包也要拖着比人还高的梯子架在书架前,努力动用短胳膊短腿爬到书架顶层,结果一站不稳就直接摔在木地板上,摔了个骨折。那天戴安娜非常生气,熬药的手都在发抖。维罗妮卡趁自己生病,撒娇耍赖也要戴安娜答应自己不要老往危险的地方跑——但她哪阻止得了戴安娜。后来戴安娜跋山涉水,横渡大洋,躲过枪林弹雨,也多次脱身于食死徒围攻。戴安娜对此习以为常,但维罗妮卡却一直提心吊胆。
因为她不知道戴安娜与“危险”的距离究竟有多近。然后她总是幻想,没准等自己长大一些、学习更多的魔法,成为一个厉害的女巫——那时她不必再被无力的等候、焦虑、担忧所困扰。戴安娜会愿意告诉她一切,然后她可以保护戴安娜、替戴安娜分担风险。
可即使她后来真的长大,那一天也永远不会来临了。
“嘿。”
一个温软的声音让维罗妮卡恍然挣脱回忆。桌旁一个女孩向她询问是否有空座位,她点头,女孩坐到她斜对角。维罗妮卡回头看钟,发觉自己神游了很长时间。她的视线再次集中到窗外,球场上空人影穿梭,她一眼扫去完全没瞧见熟悉的影子。维罗妮卡放弃了今天的学习。她站起来,收拾书本。把参考书摞到草稿纸上时,不小心把稿纸压折,她伸手去把纸摁平,毫无章法地整理完,提包离开。图书馆门口静悄悄的,但从踏出馆门的那一刻她心跳就错乱起来。她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去看墙边的男生,让自己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但他飞快追上来挡住她的去路。
“嘿……”西里斯低声问,“一起去吃晚饭吗?”
他声音沙哑,听上去喉咙干燥,一定很久没有喝水。维罗妮卡勉强自己别开头,“我今天不吃晚饭。”
“那出去散步?现在太阳很好。”
“我要回宿舍睡觉。”
她从他身边绕过去,身后安静了一阵,很快响起追逐的脚步声。在离开图书馆门口到达第一个拐角时,他再次拦到她面前。
“维拉。”西里斯直勾勾盯着她,“我们谈谈。”
她那天说了同样的话,然后他们就爆发了一场不可理喻的、荒唐的争吵。维罗妮卡抓着书包带的五指压紧,用疼痛压抑心底的难过,“……谈什么?”
“那天我太激动了。”西里斯见她松口,不自觉加快语速,“我乱发脾气了,对不起。就像你说的,把所有人都心情都搞得一团糟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被维罗妮卡似有水光晃动的眼睛注视着,西里斯听见胸腔里心脏的剧烈跳动。他从未产生过这种心脏被人揪着摇晃不定、手心冒汗、局促不安的感觉,就连二年级魁地奇杯末赛前夜第一次碰上变身狼人的卢平也没有这么害怕过。
他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所以他焦虑,他无比希望这句道歉能够解决所有问题——他不想让维罗妮卡继续深究这件事情。他期待她接受这个完美的道歉,然后他们就能立刻重归于好。他将依旧是那个温暖、勇敢、值得她信赖并交付真心的西里斯。而不是一个企图谋杀同学——如他母亲长久以来对他的评价——一个没有情感、没有道义的冷血动物。
西里斯眼底期待的光芒很快黯淡下去,紧接着破碎的希望都被他黑暗的情绪碾成碎末,因为他在她眼底看见了自己最畏惧的冷静。
维罗妮卡不怕与他一起面对危险,也不怕承受他的坏脾气,她最怕他明明心里难受得要命却藏着掖着什么也不和她说,“不是你乱发脾气的问题,西里斯。我从没觉得你是个混蛋,我也不想看到你如此看待自己。我希望你能对我坦露真实的想法,好的坏的都没关系。可你一直避重就轻敷衍过去——我一直很担心你,我知道有些事情会令人难以启齿,所以我等你愿意允许我分担你的坏心情,可你说‘没必要’。”
“没必要什么?没必要相信我?如果相信我,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西里斯看着她,眼底故作的镇静顷刻崩塌。
养伤期间,他温柔又善解人意的姑娘总能无条件容忍他千奇百怪的烦人要求。他一说他被窗户风吹的头疼脚冷,她就会急匆匆关窗,如果庞弗雷夫人责备这么做会让空气不流通,她会去打开它。来来回回很多次,她从来没有表现出一丁点烦躁;如果被噩梦夜半惊醒,她会用自己的手——虽然她体质偏凉——去安抚他布满冷汗的脸。他不敢告诉她自己在梦里看见斯内普丧命、月亮脸被关进阿兹卡班,他只好编造出无数个任性的梦境,逼迫她心疼他一些,再多对他温柔一点。
他那些掩盖不安的,恶劣的无理取闹,她照单全收。即使他对自己坏心情的源头闭口不提,她也就安静守在他身旁等他开口。这让他该怎么告诉她他的真实想法?如果他能够做到她一半坦诚,他就不会有这些糟糕的任性,也不会在医疗室对她说那么刻薄的气话。
心脏深处叫嚣着痛苦,他试图逃避几乎要吞噬他的恐惧,可维罗妮卡的话直接让他压抑坏情绪的堡垒土崩瓦解。少年半边脸陷进阴影里,另一半脸是冰冷的苍白。
“真实的想法?”他喉咙嘶哑,“如果我那时想过即使他去死也无所谓呢?”他近乎渴求地凝视那张被暖黄烛火映得温暖的脸,出口的冰冷语气细微颤抖,“如果我真的……可我就是那么冷血啊,维拉。”他着魔似地重复,“我就是个冷血动物,你知不知道?”
他太喜欢那双眼睛了。坦然、温暖,澄澈得把所有情绪都温和地铺展开,真诚得让人自惭形秽。那双眼睛每多注视他一秒,他的心脏都被多捅一刀。
别说分手,维拉,不要舍弃我。
鲜血淋漓的心脏里,一个声音悲哀祈求;另一个声音冷酷裁决。
你这种人配不上她。
“西里斯……”维罗妮卡被西里斯眼底压抑的自我厌恶震惊,心脏疼痛无比。那一瞬间她理解了西里斯所有的反常与疯狂。她眼眶含泪。青葱、白玉似的手指试图抚摸他的脸,“看着我。”
冷酷的理智告诉他应该后退,炙热的情感逼迫他拥她入怀。两种极端撕扯着轰炸西里斯的心脏,把他所有挣扎的步伐都固定在原地——像个等待审判的囚犯。
那双眼睛里的情感越温柔、越炙热,他就觉得自己的身体愈发冰冷。
维罗妮卡抱住他的时候,少年嘴唇失去血色、脸颊苍白,眼眶却被猩红渲染。
“别怕,西里斯。”
她比任何时候都用力抱他。
“别怕。”
她一遍又一遍,用世上最温柔的语调,抚平他那颗被冰冷刺骨的风暴席卷摧残的心脏。再用她温暖的耐心,把风暴过后可怜的残骸一点一点拾起,拼凑成最初完整的模样,把那些破碎的情感的碎片捧到他面前,对他说。
“我不会离开你的。”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他抱住她,用力得像要把人融进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