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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没有星光的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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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罗妮卡清楚记得1969年冬的那天。
她起床的时候,戴安娜在客厅玻璃桌上留下一张便签。就像往常一样,她一边等戴安娜带着烹饪食材回家,一边用戴安娜的旧书本学习魔法知识。从早上八点钟到下午一点钟,她只喝了一杯牛奶,吃了一片吐司,因为她满心欢喜期待着戴安娜承诺的大餐。
下午六点天黑了,她去关窗,又往壁炉里添柴,努力让屋子里暖和起来,可身体却止不住发冷。她在窗帘半掩的玻璃窗边探头往外看,只能看到一条人烟稀少的泥巴路,和小路尽头掉漆的红色邮筒。
她在窗边站了一个小时,从头冰凉到脚,晚上七点钟,漆黑的小镇陆续亮起昏黄的、死气沉沉的灯光。她看见街上人多了起来,他们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去,其中有对面公寓的水泥工、花店的打工学生、镇政府的打字员。上一次科克沃斯这么热闹时,一个酒鬼家暴被送进拘留所蹲了三天,等他出所时,他神秘的妻子带着儿子以及稀少的可怜家产,从工厂福利房消失无踪。维罗妮卡没有见过那家人,也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因为那户人家在小镇另一头,而在这段非常时期,除了去伊万斯家,她几乎不出门——戴安娜告诉她,这段时间呆在家里比较安全。
她怀揣一颗如被冰水浸泡过的、刺痛、慌乱又害怕的心,从鞋柜里找出刚晾干的帆布鞋,带上她的小背包和家门钥匙,安静出门、锁门,轻手轻脚走过走廊,然后开始在泥巴路上拔腿狂奔。她从没有跑得那么快过,被恐慌塞满的胸腔止不住发闷。
超市门口停着警车,挤满了七嘴八舌、高声说话的人。她奋力扒开人群,被两个瘦竹竿警官拦住,在他们能够抓住她前,她猫腰从警戒线底下钻过去,闷头往超市里冲。她听到他们暴躁大喊让她别往里走——事实上她最后确实没有往里走。
她踩着一地玻璃渣,宛如被全身石化,听不到身后的声音,也无法对警官的警告做出任何反应。视野里只有一排排隆起的白色麻布,和最后被覆盖的——戴安娜失去焦点的、空洞的双眼。她的枫木杖裂成碎块,被压在坍塌的货架下,和她焦黑的手指只隔着不到一支羽毛笔的距离。
“小姑娘,你认识哪个人?”一个抽烟的警官拿着一本册子,手里转着快断水的签字笔,冷漠提问,“报备到镇政府,可以领取一个月补助救济。”
那晚科克沃斯的天空里没有一颗星星。
就像今夜霍格沃茨的天空。
只要努力仰着脸,眼泪就不会滑下来,尽管天空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值得看的东西。
身后传来青草被踩折的声音。
“莉莉,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维罗妮卡抱着膝盖,低声说。
“三个小时前,你在下课的时候跟伊万斯说过这句话。”男孩说,“我不是伊万斯。”
维罗妮卡脑袋埋进臂弯里,眼泪蹭在衣袖上,再抬起头时只剩下干涩、通红的眼眶。
“例行违反宵禁吗,西里斯?”
“你不也一样。”他似乎往前走了一步。“……从下课就躲在这偷哭。”
“我没哭。”
“那你转过来。”
停了两秒,维罗妮卡从地上爬起来,拍干净身上的青草屑,转过去,声音很小,慢吞吞地说,“我说了没有。”
夜晚的黑湖几乎和天空融为一体,在漆黑的夜晚里她的红眼睛并不容易被发现。
西里斯盯着她躲闪的灰蓝眼睛,拿出魔杖。
“Lumos。”
维罗妮卡立刻抬起胳膊遮挡自己的脸。
等魔杖的光照亮周围时,西里斯才说,“我只是路过……如果你想继续哭,需要我回避吗?”他回头看看打人柳,“我刚发现一条新密道,现在我可以回去寻找它的另一个出口。”
西里斯继续说,“但如果,你想找个人说一些话,我倒也不介意。”他一边说一边坐了下来,“你胳膊不酸吗?”
她看着他的灰眼睛,那双无畏的眼睛里永远闪烁着令人向往的光芒,“你不害怕吗?西里斯,你的博格特……”
“有什么好怕的。”西里斯用荧光在空中比划,“我放假每天都能见到发疯的‘博格特’。”
“可是,家谱图。”维罗妮卡感觉嗓子干干的,她咳嗽一声,接着说,“我是说,那面墙的家谱图上,没有你的名字。”
只有焦黑的痕迹。
西里斯魔杖下的荧光猛然停滞,被冻结一般,僵硬在空中,写了一半的“布莱克”顷刻间裂成粉末。
“你看到了。”他转过来看她,尾音有一丝摇晃。
“……嗯。”
西里斯突然说,“安多米达的名字被烧掉了。”
维罗妮卡愣住。
“……我觉得总有一天我的名字也会消失。”西里斯双手背在脑袋后,仰躺在草坪上,“我还蛮期待的,搞不懂为什么博格特要变成这个。”
那只能代表你不是不害怕这件事发生。维罗妮卡看着男孩平静的侧脸,很久没有说话,她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平滑如镜的黑湖湖面。
她发现,尽管自己总认为自己把西里斯当成非常要好的朋友,她却从没有尝试真正地了解他。
课堂上西里斯的博格特让她终于意识到,去年冬天西里斯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说出那句“我以为我们是一样的”。
在格兰芬多,有些话他们只能对彼此说。
西里斯抓着一块石头把它扔进湖里,咕咚一声,石子消失了,“很神奇……”他抓起第二颗石子,在手里抛着玩儿。他抿了一下嘴唇,“你大概是唯一一个能发现那上面没有我名字的人。”
维罗妮卡正四下张望也想找颗小石头,听到他这么说,她抬起眼睛看他,他正注视着漆黑一片的宁静湖面,卷发被柔和的风勾着慢慢晃。这样安静得甚至有些心事重重的西里斯很少见。
她嗓子越来越干,说话也磕绊了一些,“可能是因为我在家经常看。你的位置和戴安娜的位置很相近。”
“她的名字也被烧了吧?”西里斯转头看她,脑袋枕着胳膊。
维罗妮卡摇头。
“不可能。”西里斯皱起脸,满眼不可思议,“她在纯血家族这边,尤其是布莱克、多洛霍……总之就是那帮人,她在他们那儿的评价非常不好。”
“我知道。”维罗妮卡感觉喉咙开始隐隐发疼,像被卡了一块尖利的石子,“但确实没有。到庄园第一天我就去看过,那之后也看过非常多次。”
戴安娜的名字一直被绣在墨绿布匹的暗金花纹上,和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的名字并在一起。
“你很重视你母亲。”西里斯看着她提起戴安娜的模样,眼睛里透着星光的倒影,“看样子你们关系很好。”
“那是当然的。”一提起戴安娜,维罗妮卡整个人都不再无精打采。她终于找到一颗石子,学着西里斯的姿态把它掂在手里,“以前旅行途中不管再怎么忙,戴安娜都会给我过……”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蹭的抛下石头,“生日!”维罗妮卡抓过手边的布袋。她从晚上下课就一直呆在这里,要给西里斯的东西也一直放在布袋夹层里,“幸好还没有十二点。”
她一边翻找一边开心地说,“那么,我会是第一个给你礼物的人。”
西里斯愣了,但依然保持枕在胳膊上的姿势,他侧着脑袋,看她灰蓝的眼睛里渐渐亮起明朗的光——她收到那份生日礼物的时候,会是这样的表情吗?他突然觉得,要是当时那张卡片上写点别的话就好了,随便写点儿什么,总比一个生日快乐要好得多。
维罗妮卡拿出一只酒红长方盒子,盒子上贴覆着暗金缎带,交叉成十字形,缎带上铜色的针线绣出“西里斯·布莱克”的字样。
“下次看魁地奇,可以不用抢第一排了。”维罗妮卡把盒子递给他。
盒子里躺着一副眼镜,亮金色圆形镜框,边上有一对银翅膀。西里斯在魁地奇精品店的限量品展柜看到过它,“我知道这个——”他原本沉重的心思立刻被这份礼物吸引过去。
西里斯拿起它,架到鼻梁上,晃动的、细长的链条从眼镜腿上垂坠而下,维罗妮卡替他把链条拎起来,套过他的脑袋,挂在西里斯肩膀上。
西里斯捏住镜框镜腿衔接处躁动不安的小银翅膀——就像金色飞贼的翅膀一样——他摆动着眼镜的翅膀,镜片里的视野随之调整。
“嘿!”西里斯对着禁林看,“我能看到地上那只蘑菇!”
维罗妮卡眨眨眼,“我们现在离禁林有一个湖的距离。”
“所以说这太酷了。”西里斯拿手比划起来,他张开拇指和食指,“我能看到它这么大……但事实上那个蘑菇应该不比一个拇指要大,我还能看清每一粒石子。”他摘下眼镜,不再像刚才那样无精打采,“这是份很棒的礼物!”
维罗妮卡为自己的正确选择感到高兴,“而且它叫‘金色飞贼’。”
说到金色飞贼,西里斯眼睛都亮了。他开始和她谈论魁地奇,虽然维罗妮卡有些时候反应不过来(她对魁地奇的了解仅限于知道比赛规则而且能看懂比赛),但她还是很认真地听——除了谈起麻瓜摩托车的时候,她还没见过西里斯这么神采奕奕的样子。
他们坐在黑湖边,吹着干燥的冷风聊天,直到管理员费尔奇提着旧油灯出现在城堡前。
维罗妮卡听见费尔奇愤怒、气喘吁吁、粗糙尖利的大喊,顿时有点儿惊慌。但在违反宵禁和应付费尔奇这件事情上,西里斯显然比她更有经验。
西里斯按住她不知所措的胳膊。
“别出声。”她耳朵边传来男孩低低的呼吸,“别动。”
一件柔软、冰凉、比丝绸还要细腻的布料落到脑袋上,她感觉到它正顺着她的头发滑下,垂到脚边。而西里斯的胳膊内侧贴在她的后脑勺,他正在举着这样东西。维罗妮卡屏住呼吸,西里斯的靠近让她的身体本能僵硬起来——她只要一动,她的头顶一定会碰到西里斯的下巴。
往黑湖一瘸一拐疾走的费尔奇停下来,愤怒地皱着眉头,转动着小眼珠,他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维罗妮卡几乎能清楚看见那一排发黄、参差不齐的牙齿,事实上他们现在和费尔奇的距离只有一个胳膊!而他却看不见他们!
维罗妮卡惊呆了,但她现在只想赶快从费尔奇面前逃离,要知道,只要他再往前走一步,他们就会撞上,可她无法和西里斯出声交谈,他们会被听见的——
就在费尔奇往前走的刹那,她头顶的手落到肩膀上。她被男孩半拢着往后拖了一步。
于是费尔奇一脚踩上她遗留在草地里的尖石头。
……
一回到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维罗妮卡立刻从那块布料里钻出来。她的脸颊在发烫。
一定是因为被盖着跑了一路太闷热了,维罗妮卡想。
“干的漂亮!”
她听见西里斯遗憾地说,“真可惜詹姆没能看见那双报废的草鞋。”维罗妮卡看着西里斯开始收拾那件泛着流光、若隐若现的布料,终于忍不住问出她憋了一路的问题,“那是隐形衣吗?就像《诗翁彼豆故事集》里三兄弟的隐形衣?”
西里斯得意地点头,“这是詹姆的。”
维罗妮卡睁圆眼睛。
她好像知道西里斯和詹姆斯每晚神秘消失的秘诀了。
壁钟指针滴滴答答地走,然后指向一点钟。
“一点了。”她说。
西里斯打了个哈欠,“是啊。”
用手指摸摸已经降温的脸颊,她舒了口气,对西里斯道晚安,立刻扭头小跑上楼梯。
西里斯把隐形衣甩到肩上,像往常一样,慢悠悠踩上楼梯。他来到宿舍门前,彼得·佩迪鲁的床帐里传来香甜的鼾声。卢平一如既往睡得很安稳。
詹姆斯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来,“嘿,你跑哪儿去了——”他接住西里斯抛来的隐形衣,得意地说,“我今天没有隐形衣也甩开了费尔奇……噢,所以说你用上它了?”
“我在黑湖碰到了他。”西里斯把装着“金色飞贼”的红盒子收进床头柜第一格抽屉,“那条密道有个岔路口,出口在打人柳。”
弯腰擦头发的詹姆斯抬起头,“那或许还是个入口。”
“我想也是,一条通往校外的密道入口。”西里斯走到衣柜边,“我走了一段路,是霍格莫德的方向。但那段路太长了,我们最好改天再去看一看。”
沉睡的卢平翻了个身,两人不约而同看过去,伴随着细微的鼾声,他们各自收回视线。
“下次轮到你负责引开费尔奇,我负责探险。”詹姆斯最后还是用魔杖弄干了头发,“老实说,在城堡里跟费尔奇兜圈子还挺累的。你真该看看他的样子,我都怕我再跑快点儿,他的腿会被他自己跑成两截。”
西里斯说,“隐形衣装两个人其实不太费劲。”
“噢,我们试过了,不是吗?差点露出马脚。如果你矮一点,那倒是没有问题。”詹姆斯一把推开突然凑上来左闻闻右嗅嗅的西里斯,“喂,你干嘛?”
西里斯嫌弃地皱皱鼻子,“你的头发没有香味。”
“你真恶心。”詹姆斯瞪大眼睛往后退了一步。
西里斯懒得理他,拿好换洗衣物进浴室。
詹姆斯一脸茫然,于是他忍不住拿起隐形衣闻,或许是隐形衣有波特家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没有啊。”
闻了好一阵子,他疑惑地咕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