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十七章 云天 在黑暗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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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为正义，终生为正义。
東仙要没有焦距的眼睛仿佛看透人的灵魂，他心地纯洁无瑕，眼睛里容不得一粒沙子。很多人认为他太过严苛。这种正直不阿的品质让他的前途黑暗充满荆棘。
他来到尸魂界的时间不长，不知是哪个天杀的迷糊死神把他送到这么个鬼地方。
我猜他前生的工作一定与法律诉讼有关，因为在西洋的神话中，正义之神也是被蒙着双眼的。
正义女神被蒙上双眼，她的门徒是个瞎子，正义都是盲目的。東仙要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残忍天真，认为只要为了真理，就没有什么不合理的手段。
虽然这类工作可能会让人堕落到认同世界的本质就是苦难，但也可能塑造出一个理想主义者，誓要消除这些苦难。
東仙属于第二种人，他行事有一些刻板、不通人情，像箭一样认准目标就笔直地冲去。
我永远记得他怎样睁开陶瓷白的眼睛，那白惨惨的眼球盯着我看时的样子。无论随后时间如何擦身而过，而我们又怎样被世事沧桑改变了容颜，我总记得他没有瞳仁的眼睛不含感情地面对我，而我在他手上写下个个的谎言。
说谎是一件停不下来的事情，必须要用另一个谎言弥补上一个谎言。一时的无措让我编出自己是哑巴这样的蠢话，却欺骗了東仙大半生。
東仙要的皮肤被腹缬龙牙的毒素腐蚀烂了，新肉翻卷的伤口狰狞恐怖。每天换纱布，都以腐卑等有些微毒性的草药以毒攻毒。
经过几天的调理，他度过了最危险的时期。
我也学会在看到那双惨白眼球的时候不再恐惧。
习惯了与他相对无言的相处模式，可以发音的我却也不愿意再说话。流魄区森林中的夜枭都比我们聒噪。每当夜晚的时候，森林中的精灵苏醒，猫头鹰睁开姜黄色的眼睛，没膝的野草中是蟋蟀的低吟轻鸣。
東仙经常自嘲他的眼疾。他说，虽然他一生长于黑暗，但是黑暗也有一个好处——就是当你遇见你不想看见的人的时候，尽可以装作没看见。
后来，当他从東仙队长变为東仙总括官后，他“装作没看见”的时候多了起来。
除了讲不合时宜的冷笑话，他做饭的手艺也不错。我在他手心画一个问号后，他回答说，在黑暗中的生活让一个人把不应该学会的知识都学会了。
森林生活是一场放逐，走起路来偷偷摸摸，生火时战战兢兢，情绪随着四番队的截止日期的逼近而一天天增压。我总是在猜测，今天晾在外面的肉桂是不是被叼走，东南方向的那块乌云会不会飘过来，水塘旁的那颗地笋熟了没有，山崖下的菊叶三七有没有被踩坏。森林中的一切不是我所能控制的，尽管在真央的生活训练出一种错觉——死神能掌握别人的生命，但是一旦回归森林，我不过是凭着森林女神的眷顾继续活下去，她教会我了我卑微和谦恭。
暴雨后的一天，東仙失踪了。
三天后，他带着四番队清单上没有收集到的最后几味药和摔断的左腿出现在我面前。我轻皱眉头拉起他的手，想写下责备的话却怎么也落不下食指。
为什么这么做？——我写道。
“我的命是您给的，您随时可以收回它。”東仙僵硬的脸部线条好像没有一丝波动。
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些药材？——他根本看不见我的清单啊！
“想知道答案的人总会有他的方法。”
这对您来说，太危险了。——我叹息着写道。
“在森林里，危险和令人畏惧的是您。您难道不知道您也是个异类吗？”東仙的颧骨下方肌肉抽动，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但是却失败了，“森林里所有的动物都在想的是，怎样把威胁到自身的敌人撕碎——用牙齿、用毒液、用锋利的爪。但是您呢？您会眺望天边的云彩，收集草药，救不相干的人，您跟这个森林太不合拍了，所以别人畏惧您。您是个异类——您下不了手做的事情，就让我为您做吧。”
您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您在指责我的软弱吗？
“我在赞美您。”
東仙要枯瘦的深棕色色手指伸向我，“您救起我后，我就知道您与众不同——我一辈子都还不清您对我的恩情。我没有问过您从哪里来，也没问过您来森林的目的——但是，我希望能知道您的样子。”
我会意地将那骨节分明的手放在脸上。栗色的手指抚过我的额头，指尖细细描摹着从发根到头皮的距离，拇指关节顺着肌理横向舒展开我微蹙的眉间。他手掌上的薄茧划过眉骨，无名指轻抵着我的太阳穴，似乎在丈量一件珍贵的雕刻品。两手的四指从两鬓经前额向眉心合拢，随后顺眼睑而下，阖上我的双眼，梳理过绵密的睫毛。
我的眼睛在薄薄的一层眼皮下轻颤。
他的中指蹭过我的鼻梁后，双手由鼻翼向颧骨方向摩挲。手指的第一关节触碰到我的颧骨，指腹缓缓在颧骨下方流连，轻微搔痒的感觉让我想笑。
“对失去视觉和听觉的人，会通过触摸对方的脸感受腮部的震动、颌骨的动作、嘴唇的形状和喉部的震动，从而判断对方说的是什么。”東仙轻声说着，“您现在想微笑。”
我点头示意。東仙的四感比常人敏感得多。
他的手指继续在解读着我的脸，胜似一位画师工笔描绘一部花鸟画。右手从脸颊抚摩过鼻尖下方，食指略过上唇，中指、无名指和小指则摈拢包裹住下巴。再双手从鼻的两侧向左右抹开直到颌骨。他的拇指抚过我的双唇，食指紧贴下唇线而过。
我知道，我的脸在他心中有了清晰的形象。
“您很美。”東仙收回了手，“我会记住您的样子，以后，无论在何时，一定有机会再见面的……”
我微笑着，尽管我知道他看不见。
看不见？——但是，也许是能感受到的吧。
我也永远记得他陌生人般的抚摩，用触觉记住我的脸，他用手指在我的脸上留下他的痕迹，也是约定重逢的誓言。
进山采药的工作结束后，我就会离开了。——我在他手上写道——您也会离开这个区域吗？
東仙说：“我想去您提到过的流魄街——民之所向，正义存焉；民之所在，正道长存。我要在这里继续寻找正义的生存之道。”
那么在净灵庭见，希望与您的重逢。——临别时，我在他手上写上最后的话。
五天后太阳再升起的时候，東仙已不见踪影，他大概已经踏上旅程。他走以后，我的生活又恢复为没有人声的样子。
灌木中的云雀们在叽叽喳喳地交谈着天气、熟得快落的甜树莓、雷公藤昨晚又伸长了几寸，吵杂得好像流魄街上凑成一堆的中年大婶。一次无聊的时候，我甚至给他们起了名字，佐藤太太抱怨她的丈夫天天在外从不回家，而每天早晨必然是神田先生的报早声吵醒这个灌木群中的居民；高桥太太总也喂不保她张着嘴要吃的孩子们；旁边的小林小姐责怪邻居太吵，她的房间太小；中村太太安慰地平复小林小姐的挑剔；铃木先生趾高气昂地从树枝间挤过，撞掉了中村太太的篮子，惹出一帮云雀居民纷纷的不平之声。
晴朗的天气里，云的阴影留在地面上。我学会了与云的影子、飞禽的影子、甚至是自己的影子交谈。它们有时会和我交换对天空和森林的看法，但是大多数时间是我自己的独白。它们听着听着，就会飘走或隐去身影——直至晴朗的时候再来，它们回来和我说“好久不见”。
当最后一味草药也风干后，我想我该回去了——被毒素压制的灵压已经恢复，嗓子也已经能重新发声。
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当我走进流魄街的一刻，各种各样的人声从四周涌来。我惊异地看着这些人，仿佛第一次踏入这个世界，他们的表情是那么千变万化，可以用手势和语言表达这么多的渴求。他们会双目圆瞪表示愤怒，他们会将双手的食指搭在一起表示在思考，他们会伸出三根手指和小商贩讨价还价，他们会手托下巴陷入沉思。从身后看，他们是直立行走的长条形物体；从房间的窗台看，他们是一个圆形的墨点。
而人说话的声音也不尽相同，有的高亢洪亮如寺钟，有的低回婉转如潺溪；有的浑厚深沉，有的……
有的，听起来就像浦原喜助的声音。
“卯之花烈……前辈？”
没错，是浦原喜助般戏谑又懒散的声音。我慢慢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向发声体。
乱糟糟从不整理的稻黄色头发似乎是睡觉不老实留下的证据，翠绿的眼睛明显流露出惊讶，脚下的木屐一趿一拉地走，浦原喜助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呀，您回来了？算起来……已经失踪了一个多月了……”
“别傻了，喜助，怎么可能……”我无比后悔，一个多月重新开口说的竟然是这个，“我自己很明白，我绝对没有失踪。”
“但是，前辈啊，确实很久不见了呢。”喜助笑嘻嘻地说，“最近流魄街经常发生流魄被袭击的事件，大家人心惶惶呢。您再不回来，恐怕就和奇怪的事情脱不了干系了……”
“那么，事件与您有关吗？”
“当然一点关系都没有……净灵庭和真央还是很安全的。”喜助无辜地摊开双手，辩驳自己的清白，“只有疯子才与净灵庭的死神作对呢。”
“喜助，如果有一天黑白颠倒，您要怎样面对呢？”我不确定是不是美晴的虚化失去控制，才会有袭击事件。但是在确定之前，我需要同伴们的支持，以防事情果真到了最糟糕的地步——至少不要成为我的阻碍。
“前辈希望我怎么做呀？”喜助木屐的踢踏声尖锐起来。
“被锁链锁住的话，可以选择变得强大挣脱束缚；也可以选择缩小以适应渐渐收紧的束缚——两种都很痛苦。”
浦原喜助耸肩不置可否，“嗨，前辈说的是……我们都被净灵庭锁住了。中央四十六室手里拿着锁链的一头，总队长拿着另外一头，死神们被串在中间。真央的学生们被退着进入囚徒的队伍，二番队在旁边挥舞催促的皮鞭……”
“您只要选择默不作声……”
“……然后呢？”
“即使军棋大师也有走错步的时候，到时候我会想办法把狱卒将死在那儿。您所做的只是不碰锁链，别让有私人武装的公主惊醒……这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了。”我苦笑着，颔首看向地面。
“只将军一次的话，对方还是有反击的机会。到时候，您是被动防御的形势，您需要一枚能冲锋陷阵的棋子。”喜助的语气轻松得仿佛真的在讨论一场棋局。
“那么，就看它的心愿吧。”我认命地举起手指向天空。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七章 云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