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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六章 暗夜 您究竟在看 ...

  •   东69区森林里的野草疯了似地长,原本只有到脚踝高度的芒草长得湮没了膝盖。如若不是用灵压探知,甚至不知道下一步的脚下是不是正藏着致命的蟒蛇毒蝎。
      肉唼雫还沉睡在真央图书馆内,我一直没有勇气取回它。没有肉唼雫的飞行能力后,跋涉深林可不是让人心情愉快的事,必须时刻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如此长时间的精神紧张让我精疲力竭。
      “咋……真是的……”我从腿上拔掉刺桐极胡的长藜棘,鲜血浸湿了足袋。
      在永远阴暗的流魄区森林,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参天的柏木、榆木、山毛榉和叫不上来名字的各种树木过分繁茂的叶子遮蔽了阳光。幽暗的草木在头顶上罗织成深绿苍穹,几缕浅绿光亮疏疏落落地漏下,不知是阳光还是月光。我的周围是用一道道树枝形成的瑟瑟抖动的墙壁,间或一两只恼人的颜色诡异的昆虫撞到脸上。
      果然好运是我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藏贝母和苦白蹄”,划掉了清单上的两个名字,我一瘸一拐地找到一颗看起来不会有毒蛇藏匿的树,瞬步寻了一树枝平坦处,将血水草敷在伤口上。
      树下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不一会儿狸叼了只刚出生的血淋淋的乳鼠窜出虬根,消失在另一边黑黢黢的灌木丛中。
      我翻出清单,幸亏都是植物性药材,没有让我干取虎骨这种事。
      正当我不知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时,森林中的响动突然大了起来。从东北部一块黑云快速向我的方向移动过来,待到近处喧哗也渐渐变大,紧接着一群受惊的鸟的阴影掠过密闭幽暗的森林顶端。
      东北方向一缕青烟升起,我舔舐右手食指测方向,发现自己正处于下风向。火势正迅速向我这边蔓延过来。
      一束青烟在森林是屠杀的预兆,我注视的这股烟令人心神不定。
      那束烟颜色转深,浓滚咆哮的黑烟于深绿的海洋上升腾。
      有时候,大多数生灵的命运就掌握在这种随风飘散的东西上——火灾对森林是致命的灾难。
      我突然很怀念会飞的肉唼雫。
      森林中到处是安静的骚动,动物们凭着天性奔离火场,不远处闪着血红色的火光。
      “我运气真差呀,春水。”我苦笑着从枝桠间落下,伤口因为动作过大而崩开,血水浸透了绷带,纤维都粘在翻出的鲜肉上。
      身旁的几棵树已经在燃烧,空气中挟卷着死亡的臭味。火焰在树枝间探头探脑,寻找下一个攀附的生命。
      浓烟呛得我喘不过气,喉咙像吞了烈酒在燃烧。我瞬步避开风向奔跑,尽管我的步法师承四枫院家,但是练习时间尚短,和风速比起来是差很多的。我的周围尽是吐着火舌的树木,烟熏得我睁不开眼。
      在燃烧着死亡的劈哩啪啦声中,我听到了流水的声音。
      我无奈冲向一片燃烧的我身高般长的灌木丛,水声就是从这后面传来的。运气好的话,也许是一条大河,可以阻断我和被火烧死的命运的接触。
      灌木后是长长的芦苇地带,芦苇像火柴,头上也顶着火。我的嗓子被烟熏得彻底说不出话了。
      不知在芦苇中跑了多久,我向前倾倒,摔在奔流迅疾的水中。幸福有时不是因为享受快乐,而仅仅是感受不到痛苦。清凉的水灌进口鼻,我贪婪地大口喝着河水。劫后余生的疲惫瞬间袭来,我放弃挣扎,任由河水将我冲向不知道的地方。
      当我睁开眼睛,天色已经暗下来,伸手不见五指。我全身湿透,多处烧伤、擦伤的灼痛感折磨着我,冲到河岸时,尖利的礁石穿透了内脏。鲜血顺着河流逝去,像一条红色的蜿蜒的蛇。我心里祈祷药材和清单别被烧毁或湿透,剩下的血水草还能就我一命。我从河床的浅滩向陆地挪动着,当我张开嘴想用一个鬼道,却发现我一个字也说不出。
      我的嗓子哑了。
      周围是有余火燃烧的半焦黑的森林,随处散落着黑乎乎的东西,月光照着它们显出微弱的轮廓,原来是被烧焦的尸体。
      我拖动身体离开了白色河床上前去检查,心里告诫着自己,这没什么。世上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多了去,只不过是一些悲惨骇人的景象,
      尽管经常在实验室中接触尸体,但是在野外遇见还是第一次。在战地医院中,四番队的死神们禁止我走出战地医院一步,以防不测,更是不允许我去前线。我靠近了那黑糊糊的一团,尸体倒在一汪滋滋冒着烟的池塘中,有着烟味和腥味。赤黑相间的水洼中映着月光,原来这是一滩血水。
      我将一具尸体大概是头部的地方转向我,一双没有眼睑没有眼白的漆黑眼睛盯着我。
      这不是人类的眼睛。
      动物们的尸体散落得到处都是,可能是遇到攻击之后跑不动,才被烧死在这里。
      在被烧焦之前,这些动物就已经死去。
      我挨个查看了每一个动物的死尸,尽管我不是兽医。所有死尸上都被戳了很多个洞,可能是食肉性藤蔓植物所为。
      我头昏眼花,失血和血糖降低让我出虚汗。我哆哆嗦嗦地坐在这片烧焦的焚尸场上,累得一根手指都不愿意动弹。
      森林有它自己的规则,它自己的喜好,像个反覆无常的女人似的,说一套、做一套、心里还想一套,从来不会将自己真正的意思告诉别人。
      风从别处吹来,带着陌生的气息。我才想到,自己留在满是鲜血和腐肉的地方是多么不安全。
      森林里的清洁工要来了。
      一只小小的骨脂虫从地中钻出来,金色的背甲在月光下熠熠闪光。它们成群结队地追逐腐肉,像一阵白金色风暴,没有什么比它们能更彻底消化尸体。
      但是,它们往往不能区别活着的和死了的,所以一般是将活着的和死了的一起吃掉——撕去生肉,吸取脂肪,咀嚼骨髓。
      森林之神爱怜着它的清洁工,像母亲怜爱着面相丑陋的儿子。它对外来者的我不屑一顾,并且用风声对骨脂虫说,去吧,享用你们的盛宴,那个死神候补生没关系。
      我将自己的灵压压抑至最低,现在我躲在下风向,上风向的骨脂虫们闻不到我的气味。
      空气中尽是沙沙沙的声音,像风吹过夏天的山林,骨脂虫风暴轻轻地抚过尸体,白金沙暴过后,尸体连血水塘一起荡然无存。
      骨脂虫群中响着令人胆寒的沙沙声从月上中天直到微斜,它们快乐地声音在森林回响。我一刻不敢放松,不能用瞬步以防灵压被发现,然后改变着藏身地点不让骨脂虫们发现我的味道,否则,一定会被蚕食到尸骨不存。
      突然森林中的气氛改变了,大地在震颤,连骨脂虫的沙沙声都停顿下来。我从未有过这样不详的预感,似乎某种古老深远的邪恶从深渊中苏醒过来,骨脂虫不过是它座前的小蚊子。空气随着这个生物的靠近而震动,恐惧攥紧了我的心脏。
      我站在燃烧着的山毛榉上,通过缭绕的浓烟,一个暗绿色庞然大物赫然出现在骨脂虫群的面前。
      它碗口粗的湿滑触手让我明白原先尸体上的血洞从何而来。
      骨脂虫们抢了腹缬龙牙的晚餐,是要还债的时候了。
      腹缬龙牙是食肉性植物,也是骨脂虫的天敌。金色的骨脂虫群突然散开包围了腹缬龙牙,吸附于它鼓胀的块茎上,杀戮的飒飒声响起,似乎骨脂虫想蚕食掉这个全株有毒的植物。
      腹缬龙牙全株突然开始渗出黄绿色的液体,骨脂虫们想离开但是也被黏住动弹不得。金色风暴被强腐蚀性的液体融化,余下的几小群逃散,也被腹缬龙牙张开豆荚捉住吃掉。
      其中一个豆荚张开的时候,我不禁张大双眼。
      一只人类的胳膊从豆荚口中伸出来,我甚至看到那只手挣扎地抓着豆荚内壁,不让自己完全被吞下去。
      我知道自己不能再袖手旁观。
      我已经几个星期没有遇到人没有说话,甚至快要忘了说话的发音。一天一天地寻找药材,从云彩的颜色,而不是天气预报来判断明天的天气。人,在深林中是稀有物种。
      我想看见人类。
      我不能忍受看见自己的同类死在面前。
      一瞬间,我放开灵压的限制,掀起的狂风吹散了眼前弥漫的黑烟。我迅速闪身到腹缬龙牙几只触角之间,心中默念一记雷吼炮切断了这只触手。
      腹缬龙牙余下的触手狂乱抖动着,呈鞭状抽过来,但是我一直贴近它的触手根部,是它攻击范围之外的地方。
      我瞬步到那个吞下了人类的豆荚,掰开了咬合的裂缝。豆荚喷出的汁液溅了我一身,灵压突然全部缩回到每个毛孔里,我的灵压被强制封闭了。
      腹缬龙牙的果实汁液会强制封闭灵压。
      我无暇顾及许多,紧紧抓住了那只手。我的两指紧压在腕脉上,确定此人还活着。
      此时,腹缬龙牙的触手卷住我的腰,我另一只手也拽住豆荚里的那条胳膊,借腹缬龙牙想把我扔出去的力量,把那个人拽了出来。
      腹缬龙牙随手把我扔出去后,松开了触手,我猛地撞到树上。
      腹缬龙牙的触手仍旧狂舞着,但在感知不到我的气味后恢复了平静,渐渐安静了下来。
      我的肺部受到重创,咳嗽着一丝鲜血随嘴角流了下来。天色渐亮,我扶持着这个人走向我在林中的木屋。
      腹缬龙牙内部的强酸腐蚀了这个人的大部分皮肤,但是因为被吞时间过短,没有伤害到脏器。
      为他包扎好绷带,我端着一盆血水走了出去。
      经过几天的调养,他已经能用简单的肢体语言和我交流。但是他从未和我说话。
      我的嗓子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灵压也被强制隐藏,所以寻找草药的事情也一直延后,我害怕完不成四番队交给的任务了。
      直到拆绷带这一天,我才注意到我救的这个人的与众不同——他是个黑人。
      黝黑的皮肤上他的一双眼睛紧闭,长而卷曲的睫毛在眼下洒下一片阴影,双颊深陷,颧骨突出,这张脸无论何时都显得过分严肃。
      当一天我凝视着这张脸的时候,突然那双眼睛睁开,一双白骨瓷一样泛白的眼睛盯着我,光洁圆滑的眼球表面上闪着蓝光,居然让人觉得……
      十分骇人。
      他是个盲人,尽管他的灵魂已经足以让他看清人类。
      “您在看什么?”有低沉深厚声线的男人突然说道,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
      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他看,觉得很不好意思。我摇摇头,想告诉他,我没在看什么。又焦急于自己现在不能说话。
      “您好,我是東仙要,谢谢您救了我。”他的头转向我,纯白色的眼球骇人地仿佛在诉说一种抗拒,“您究竟在看什么?”
      我压住心中的恐惧,拉过他的手掌在上面一笔一划写道,“没有什么。对不起,我是个哑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六章 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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