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清明节番外 即使鬼道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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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盏菊随风飘动，我站在西流魄街上看向空荡荡的街衢。
原来中药堂的地方已经化为一片焦黑废墟，冷风从宽大衣袖的缝隙灌进来，天色昏暗低沉像一个哭丧着脸的表情。
这样的天气适合去墓边拜见已经不在的故人，于是我站在中药堂被毁的废墟前，看原来我的居所变成断壁残垣似的的破烂东西。
有人比我先到这里。
“没想到你会来。”我笑了一下，走进废墟之中。
“每次真央放假的时候我都会回来一次。”黑崎一心伸出手扶我迈过炭黑的瓦砾，“毕竟六年师徒一场。”
我们找了一个相对平坦的地方坐下，一心拿出备好的酒壶酒盅自斟自酌。在尸魂界，死了的人最终会化为灵子回归，所以无需墓地。森先生死后，因为中药堂已被毁，连衣冠冢都没有。
没有遗物，只有残缺不全的记忆和分崩离析的徒弟。
“一心，能不能给我斟一杯酒？”我轻轻问道。
“上次不是和京乐前辈说‘为了保持清醒不喝酒’吗？”一心虽然嘴上这样说，仍是摸出酒盏倒了一盅。
“此一时彼一时，今天不想清醒了。”一口酒灌入嗓中，辣得流出眼泪。
“发疯闯祸的事情留给我们，您跟着凑什么热闹？”一心皱眉道，“酒也不是这样喝，您得随时保持明智理性，才能把我们这群疯子从悬崖边拉回来呀。”
“说道闯祸，一心您似乎很黏女生……前几天又被女生打了吧？”
一心傻笑着去摸脸上的淤青，“嘿嘿，还得麻烦您给瓶伤药。”
“又说傻话，你不是久病成医么？”我苦恼地看向玩世不恭的好友，现在在真央，黑崎一心的轻浮指数直逼京乐春水。
“你今后收敛些吧。”我心中不忍，反手甩给他一瓶膏药。
“谢了，就知道您下不了狠心。”一心举起瓶子表示谢意，然后拧开盖子处理瘀伤。
“……我有没有说过，您的脸皮真厚。”我将酒盅斟至半满，小口饮酌。
“我就这么点厚脸皮，都留给您了。”
早春寒风入体，像不停歇的海浪打在我身上，潮湿冰冷。这里人迹稀少，即使已经过去两年，这里仍旧被流魄街的居民视为不祥之地。当初虚就是从我坐的地方附近突然出现，咬死老人和小孩，吃掉反抗者，到处放虚闪。上次的惨痛记忆是他们不愿提及的。
流魄街的居民憎恨我们，我们是罪人的学生。间或有行人看到我和一心，也是别过脸去装作不认识。就像我刚才走过流魄街时，他们曾做的那样。
我已经被流魄街放逐，尽管我是如此爱它。
至今我无法理解老师，他就像一阵喧嚣的沉默或者一段午夜的失眠，无法用语言来平息也无法麻痹伤口。当一个人死去，并非像一页纸从书中撕去，而是被翻译成更好的语言——我不认识的语言。
前几日去四枫院家，无意间问起前鬼道长的事情，却意外被老管家拉着手闲七八碎地聊很多。
前鬼道长森先生很失意，当他成为鬼道长的时候，鬼道众的光辉岁月已经逝去。护庭十三番的光芒照亮净灵庭，成为死神的代名词，而鬼道众则沦为传一传话、开一开穿界门的卑微角色。那些大规模的咏唱、封印、阵法被时代抛弃了，虽然依稀在空中漂浮，但实质上已经近乎消逝，只留下单人的破道、缚道这种前人玩剩下的破烂东西。
鬼道众的生命已近黄昏。
力量、青春、热情、荣誉像那清晨草叶上的露珠，在太阳照耀的瞬间消逝踪迹。
森是一名迟到者，他到来的时机已经太迟。他的前辈们创造并享受了鬼道众的时代——那宛若幸福的灿烂黎明。到森的时代，只留下追忆和疲惫的不甘。他身不逢时，他的时代的鬼道众的威信日薄西山。他不愿看到鬼道众的荣誉终结自己之手。于是他加倍努力，研究言灵、开发灵子控制系统、钻研古代咒术。
他赢得了包含中央四十六室的尊敬，但是他最终发现一切无济于事，他的所有科研成果不过是让自己保守挫折，也给别人带去挫折，他赢得的荣誉只是个人的——不能分给鬼道众分毫。
即使鬼道众未来有无数时光，也无法再度大放光亮。
地位、才华不能改变人的命运。森获得了地位，证明了他的才华，仍不能改变他身处末世的命运。命运或许可归为阴曹地府所属，或许可从天上星辰窥得一二，但是如果想要规避厄运，只会被命运所捉弄。
森先生放弃了反抗鬼道众的命运。
他关掉仪器、锁上实验室、脱下大鬼道长的长袍，走入流魄街。
没有荣誉和骄傲，他宁愿去做一名整。他的身后，关于鬼道众的一切仍旧腐朽着崩坏着，与他在任时没有任何区别。
当我遇到他时，他不做大鬼道长多年。他是那么普通——除却有些死神和贵族见到他时，仍会流露出敬意。
森没有教给我任何关于鬼道的咒印或秘术，那些东西是他的希望和绝望。他从不轻易吐露，他不想再让那些虚无的梦想祸害新一辈的人，
森先生只是胡乱塞给我一些他以前研究的边边角角的东西，治一些头疼脑热、淤青肿痛——小病小灾，无伤大雅。
即使这小小的一部分，也让我受益匪浅。
再后来，故事戛然而止，他的死带走也一切秘密。正如他所说，在他生时，我从未了解过他。而我在他眼中跟所有年轻人一个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草率粗心。
寒风肆虐，我在面前的废墟上放上一朵睡莲。
“祭奠的话，不应该是白菊吗？”一心问道，“这个季节也能找到睡莲……”
“您知道此花的寓意么？”
“热情和……纯真。”
“老师如果知道，一定会非常生气。这是他最厌恶的两种品质——无用且疯狂，和希望一样，在净灵庭尤为如此。他一辈子毁在对鬼道众抱有希望和热情。”
“但是莲花也是代表死亡和轮回的花朵。”一心沙哑的嗓音淡淡辩解。
“是，花道中用不同节令的莲代表过去、现在和未来。任何一劫长如布擦金山直至金山磨平，生命有无数劫。老师只是生命中注定此劫，他现在在生命的另一个维度。”面前的废墟上，苍白的白色睡莲如老师熄灭的热情，纯洁、放弃此生的一切执着。。
空中落下细小的冰晶，消融在我手中的酒盅里。雨疏风骤，一时间斜风细雨转为狂风暴雪，雪如落叶覆满大地。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像千万条破碎的银白风花纱。
一心与我并肩而坐，一壶酒两个酒盅将我们隔开，冰雪落在我的鼻尖，我的面颊骨上，我的袖口边，我的鬓角里，融在温酒里，冰冷刺骨。
“以后要不要树一块墓碑？”我向一心问道。
“没有必要，我觉得老师不会喜欢活成一块石头。”一心说道次顿了一顿，“他也不会愿意像普通人那样死去……雪变大了，要回去吗？”
“我想再留一会儿……春天也会下雪么？”
“不过是灵子控制器坏了……有时候世界疯了是正常，不疯才是不正常的。”
“这句话听起来像喜助说的。”我饮一口掺雪水的烈酒，指尖好像都要燃烧起来。
“确实是那个家伙说的。”一心的声音中有了微醺的醉意。他向后一倒，躺在雪地里，任凭雪暴将他的身躯掩埋。
“一心，起来，不要命了么？”我横睨了他一眼，“会得感冒的。”
“不要命的感觉也不错，平常我可不会这样做。”一心闭上眼，双手交叉放于脑后，无视翩然飞临的皑皑白雪。
“真是神经病。”我学一心的样子向后倒在雪地里，雪立刻融化为冰水濡湿衣衫，冰冷刺骨——我仿佛被扔进一桶冰里。
“您怎么也跟着发疯？”一心的声音中有了笑意，“您应该是真央中的圣女大人，温柔敦厚，知书达理，望之则如沐春风……山本老师是怎么说的？救死扶伤、匡扶正义。”
“只许你疯，不准我疯？”我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的挚友，“什么道理？”
“您真的不应该与我们为伍的，您应该走更正确更稳妥的道路。”一心低沉的嗓音已经脱去少年的稚气，听起来更贴近忏悔，“现在喜助和夜一开发了一个秘密训练基地，有时逃课我也会去那里……当然在那儿和真央的训练方式不同，更像在玩命。您不会喜欢的，总有一天我们会连累到您，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并不只是因为那些实验和发明。”
“我知道浦原喜助与众不同，有夜一在，他不会太出格。”我眼前的暴雪随风簌簌覆于我面，在我的脸上凝结成一副透明的面具，“况且，朋友就是用来麻烦的。”
雪铺天盖地而来，我和一心像被世界遗忘的疯子一样躺在足足五寸多厚雪地里。那些中药堂中的故事，童年的结束，像真央的上课铃声——永远不在正好的时间响起。我也是一名迟到者，手里抱着书在上课铃刚刚打响的时候才慌慌张张迈进教室，我了解到我的老师如何伟大之时已经太晚。就像昨天的作业还没有完成，试验报告的数据还没有算出，右手还没有伸进外褂袖子，几张草稿纸正在从书中脱落溢出。然后面对狼狈不堪的我，站在讲台上的森先生仿佛用惋惜的语气对我说：
“你来得太晚了。”
老师，我的动作从来都太慢，我没有靠近过您的心，现在更是跟不上喜助他们的脚步。
难道我不是一个好学生？难道我不是跟随着真央各位前辈的身影努力去做一名好死神？难道我不是在老师死后仍然谨守医道，继续悬壶济世以成为一名医生为目标？难道我不是继续您的梦想，继承了无用的希望？
或者，就最低限度来说，我只想做一名好人？
我的梦想，我的朋友，我的心，这些是我的恩师——您给我的，请不要否定它们，请不要把它们都带走。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清明节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