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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上善若水(7) 又有谁敢做 ...

  •   秦昭然第一次上朝,着实紧张了半宿,若不是怀里两个宝贝温柔体贴,一言不发陪了他许久,只怕第二天上朝,看见那巍巍高耸的宫殿,刀戟罗列的禁军,他真会扭头就走,从此再不踏足乾青半步。

      原想着,上朝时诸多朝政,他又理不出头绪,若小皇帝贸然问询他的意见,他怕是不好应对,哪知朝中诸臣,虽敬畏他手中兵权,论及朝政,却还是更相信那程丞相的能力,秦昭然作了半日壁上观,临下朝时,终于悄悄吁出一口长气,他这般默不作声,朝臣也不以为异,秦昭然总算能放下心来,每日准时点卯,经崇德门入宫,立在大殿,做半日塑像,再循原路回府,搂着他那两个宝贝,缩在他的那小院里,悠然度日。

      这日小暑,未时下朝,秦昭然着急忙火,紧着走出蒸笼一般的大殿,出崇德门,冲自家那六人呢轿一招手,轿夫们赶紧抬了轿子过来迎他,崇德门外那一溜轿子,轿夫们都是翘首踮脚,直盯着这边的辅国公武将军细瞧,间或有人窃窃私语道:“那位便是辅国公?我还以为得是个身高七尺,眼若铜铃的巨汉呢,谁曾想,竟是这般俊秀的人物!”

      那人身边有老于世故的轿夫嗤道:“瞧你那点出息,真当这朝里大员们,都像戏文里唱的那样,身高七尺,眼若铜铃,我教你个乖,戏文里那样唱的,是雷公,可不是贵人老爷们!”

      秦昭然正热的满心焦燥,闻言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杠子头满脸堆笑,凑过来道:“主子,轿子里已备好的冰块,您快些进去凉快凉快吧!”

      大热的天,听人提到冰块,单只是听,已让人觉得惬意了,秦昭然一拍他的肩膀,叫了一声“好”,躬身钻进轿子,那绿呢大轿,四下里被厚重的帘子塞了个结实,当间摆着满满一铜盆冰块,秦昭然刚伸头进去,那寒气扑面而来,竟激得他打了个喷嚏,饶是如此,他仍是欢欢喜喜坐了进去,身上那朝服早湿了个精光,被寒气袭体,登时粘粘腻腻,令人好不难受。

      这么热的天,小笛和湘函定是守在院里竹影最盛的回廊下,等着他回去,秦昭然一想起家中有人守候,心头登时甜丝丝的,嘴角逸出笑意,阻都阻不回去,早起上朝时,他曾吩咐管事的武悌,要时时备了冰块瓜果,着人送去,还有那滋养的炖品,天儿热,那两人又执拗,每日非得候着他回府,才一道儿用午食,秦昭然又是心疼又是不舍,只能想着法儿,使人隔三差五送些吃食过去,说是让他们吃着玩儿的,不算正餐,他二人这才肯吃些东西。

      轿子刚离地,却猛的一顿,秦昭然正愣神想着心事,冷不防被颠了一下,差点一头撞窗户上,轿外那杠子头绷不住,扯着嗓子喝骂道:“哪来的野鬼,也不怕冲撞了贵人?这般失魂落魄的,等着投胎么?”

      秦昭然抚着额角,温言道:“好了,好了!这天热的邪乎,兴许人家是晒懵了,有些眼花,少惹事端,咱们快些回府吧!”

      杠子头立时息了声,哆着嗓子笑道:“是,主子!”

      他这边不欲多作计较,那阻了路的人却不肯罢休,扑上前拦着轿子,嘶声道:“轿子里的,可是武将军?”

      那声音虽嘶哑,却在那丝丝破音间,带出往日的清甜柔软,秦昭然一怔,这声音,听着竟有些耳熟,只他一时想不起来,曾在哪儿听过这个声音,杠子头极不耐烦的挥手去赶那人,喝道:“快走,快走,有冤上城北卢阳府递状子,再不然撞景阳钟去,少跟这儿磨叽!”

      那人拼命扯着轿帘,杠子头住了轿,领着几个轿夫一道儿,来扯那人,秦昭然见轿帘下一双莹白小手,因攥着那轿帘太过使力,连指甲都发白泛紫,不由心下一软,一挑轿帘,那伏在轿前,死乞白赖不肯离去的,正是那位水师都督的幼弟,魏家老铺的少东家,魏季宇!

      这时他那身孔雀蓝的纱袍,已揉搓的不成样子,头发有些散乱,面上竟还带着一小块污垢,秦昭然轻轻挽了他起来,随手替他扯了扯袍角,温言道:“季宇,你……你若有事找我,直管让羽信带了你来我府上,怎会守在这崇德门外拦我的轿子?”

      魏季宇小嘴一瘪,眼看着就要号啕大哭,却又极力忍着,抽哽着,“田都尉自回了京,每日忙的脚不沾地,我压根寻他不着,去你府上,你那守门侍卫,连通传都不答允,我哥哥……我哥哥自幼体虚,这些天在被囚进刑狱,中暑晕劂了好几次,眼看着天越来越热了,若再任由他这样下去,只怕他,过不得这个夏天了!”

      一口气说完,魏季宇连连抽哽着痉挛了几下,秦昭然忙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声气更加柔和,“你哥哥被关在哪儿,你带了我去,咱们上下打点一番,先让狱卒给他换间好些的牢房,觅了大夫替他诊治,我再想法儿替他翻案就是!”

      宣阳门外的柳叶胡同,名字虽雅,却是刑部大狱的所在,魏季宇小脸抹得脏兮兮的,只顾在前带路,秦昭然索性弃轿步行,每一抬头见到前面那皱污的衣角,和那发丝凌乱的小小身影,便不觉好笑,他也曾是世家子弟,自命不凡,狷狂傲慢,总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要无条件的对他好,都要无条件的把他捧在手心,当宝贝一般对待,可出了一点小小的偏差,他所爱之人,另有所爱,更因为他从中作梗,对他恨之入骨,避而不见,这打击令他痛不欲生,只觉世间了无生趣,一意求死。

      前面那小小少年,敏感骄傲,明明荏弱却又故作坚韧,明明从小到大娇生惯养,没有受过一点委屈,没有遭受一次打击,在这家门蓦遭大难时,却执意用自已那瘦弱肩膀,扛起家中重担,但凡能带来一丝希望,他都不愿错过,秦昭然微微一笑,在距柳叶胡同还有一射的地方,叫住了魏季宇,那孩子扭过头来,神色间有些慌乱,好像生怕秦昭然反悔一般,秦昭然冲他招招手,扬着自已手中浸了冰水的汗巾,笑道:“你看你的样子,若是贸然闯进牢里,你哥哥见了,定然以为你遭了强盗。”

      魏季宇举袖擦了把脸,手臂放下来时,孔雀蓝的袖子,洇了一层灰垢,他略停了停,思索片刻,上前挨到秦昭然身边,接过那汗巾,胡乱抹了两把,秦昭然摇头苦笑,捏着汗巾一角,替他仔仔细细把脸擦干净,这才冲着前方一扬下巴,“快走吧!安置完你哥哥,你先回去,我去寻田都尉,想想有什么法儿,可以襄救你哥哥。”

      刑部大牢,虽然高墙铁狱,可溜着墙根,仍有呛鼻的霉腐气息,魏季宇刚一进去,立即举袖掩鼻,皱紧眉头,秦昭然呵呵一笑,牢头点头哈腰跟在他身后,指着最里面一排黑沉沉的牢房,献媚道:“将军,魏季宣大人囚在左手边第三间。”

      秦昭然用手抵着鼻孔,瓮声瓮气的道:“这位魏大人,到底犯了什么事儿,怎会囚在刑部大狱?”

      牢头陪着笑,挨到他身边,用手背挡着面孔,悄声说道:“将军有所不知,这位魏大人,挪用了军饷,前些日子被下了大狱,现如今,还没传出风儿,要如何处置呢!”

      魏季宇惊的小脸煞白,情不自禁向前几步,紧挨着秦昭然站定,这私挪军饷,罪名不小,虽说大家都是心知肚明,那位魏大人挪用的军饷,只怕都用于建造他那新式战舰了,可枢密使要与他为难,又有谁敢做这出头的橼子,替他做仗马之鸣?

      探完监已近酉时,秦昭然好说歹说,好容易哄魏季宇回去听信儿,候在柳叶胡同外的杠夫们,紧着抬了轿子过来,秦昭然举袖擦了擦汗,外面暑气已渐渐消退,跨下狱前石阶,徐徐微风拂面,秦昭然深吸一气,缓缓吐纳出来,一挑轿帘钻进轿子,没留神轿底那天青色的汗巾,一脚踩出个脏污的鞋印。

      杠子头似乎知道,他现下心急着回府,一声吆喝,轿夫们抬起轿子,跑得飞快,虽说动作迅速,可轿子里却稳健如常,秦昭然弯腰拾起那块汗巾,想起魏季宇刚刚那副样子,竟觉得十分有趣,手指抚过汗巾上的那块小小黑迹,秦昭然摇头轻笑,伸臂撑着轿子两侧,挟着汗巾的指骨叩在油木窗格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远远看见将军府门前那对铜狮时,秦昭然命人止了轿,急急钻出已有些憋闷的轿子,随手撩着轿内铜盆里温凉的冰水,吩咐那杠子头,“你去田都尉府上一趟,请他得便,来我府上叙话!”

      杠子头应了声,扭头就走,轿前一名瘦削的轿夫却“哎”了一声,直直指着将军府外一乘乌篷小轿,道:“将军,那不是田大人府里的轿子嘛!想是田大人来府上拜候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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