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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空山新雨(25) ...

  •   舱外热闹非凡,晗茗的怒骂声,小笛的劝慰声,秦昭然的应和声响成一片,其间更有少年的声气,“将军,这小童到底是谁家的孩子?怎地这般有趣,我瞧着,倒挺合眼缘……”

      湘函不由骇然,这展鸣他虽未曾亲见,可瞧着他那哥哥启鸣,倒是个老实知礼的,便偶尔逗趣两句,也是谨记自已的身份,不敢太过随意,这展鸣简直就是个直肠子,竟是想到什么就说出什么,也不顾忌别人的身世,幸而晗茗只是一名无足轻重的小童,若是京中哪位权贵家的小公子,只怕他这般言语冲撞,定会惹来祸事!

      武忠一顿,咳呛起来,想来是被展鸣那番言辞惊吓住了,秦昭然却不以为忤,嘿嘿笑了半晌,待晗茗不依不饶,缠着小笛直嚷着让他求秦昭然整治展鸣时,冷不防爆出一句,“我也瞧着……展鸣和晗茗甚合眼缘,不若回了京,就由展鸣启鸣代我教授这两个皮猴武艺吧!”

      启鸣一听,拖长了音“啊”了一声,展鸣却甚是高兴,连连应是,随着外间便是一阵拉扯撕打的声音,湘函忍着笑,轻轻挪了一下身子,这长时间靠坐在床上,双腿有些不过血的麻痒,他刚撑着床樘换好姿势,舱门竟被人霍地推了开来,晗茗一阵风似的卷进来,指着湘函冲外面嚷道:“我……我宁可让何湘函教我武艺,也不希罕那恶人的功夫。”

      湘函一愣,门外随着卷进一个少年,那少年通体甲胄,漆黑锃亮,发冠向上,配着冠饰,更显粗壮爽朗,相貌瞧着和启鸣,果然甚是相似,湘函怔怔瞧着他二人,晗茗不屑的扭过头,只盯着何湘函不住喘着粗气,那展鸣却是嘻皮笑脸,飞快的伸手提起晗茗顶心发髻,涎脸道:“将军既然允了,我看你还是乖乖应命,不然,我们这些沙场上挣命的粗人,最是讲究遵从将令,你不从——便拖了你去棒刑二十!”

      晗茗回过手,使力捞着自已的头发,无奈展鸣身材比他高大,又甚是粗壮,提起他直如不费力气一般,晗茗被他提离地面,使力不上,只能徒劳的踢着腿,又气又急之下,慢慢带了哭腔,“你……你这恶人,快放我下来!呜呜呜……小笛哥,何……何主事,你们快来救我!”

      湘函蒙他看得起,在这紧要时刻,还记得叫一句何主事救我,心情登时为之一爽,待要出声唤秦昭然来,卖个人情给晗茗,忽然想起,晗茗和展鸣在屋内闹了这许久,小笛竟是一言未发,秦昭然这人平素甚是护短,可这一会儿,也是沉默不语,想必是秦昭然有意借展鸣之手,教训那两个皮猴,湘函急忙把脸转向床里,心头忽然欣喜异常——秦昭然任由晗茗闯进他的舱房,又不制止展鸣,难道……是有意放手,让展鸣演出一场好戏,以舒解自已这些日子以来,被那两个皮猴淘绳作弄的恶气?

      晗茗哭闹了许久,小脸都花了,也不见有人出声喝止他身后的恶人,忙打开双眼,眯成一线,偷窥门外众人的反应,除歆朝和小笛面带不忍外,竟连秦昭然都是漠然看着屋内,晗茗本是假哭,这时心中酸楚,慢慢悲声大作,“歆朝,歆朝,咱们回去吧!我不要随这恶人进京,我不要他教我武艺,我不要他做我师父……呜呜……师父,秦大哥看着别人欺负我,都不管我……呜呜呜……”

      秦昭然听他说的可怜,强忍着笑,便要上前出言缓和,展鸣却是提着晗茗的发髻,把他转到面前,伸手到怀里掏摸了一阵,抓出一把松子糖来,“给!”展鸣被漠北风沙吹晒的黝黑面孔上,竟带着一丝赧然,“这些糖都给你,你快别哭了!给人听见,还以为我欺负孩子呢。”

      晗茗撇着嘴,一掌挥过去,险些打脱那糖,展鸣却不气恼,仍是笑模笑样的,把那糖送到他面前,硬是把那粗亮的嗓门放低,“这糖是我刚刚从田都尉那船上顺来的,你尝尝,玫瑰味儿的松子糖,京里桂顺斋的枣花酥,都不如这正明斋的松子糖中吃。”

      他故作神秘,晗茗本就是孩子,最是贪馋的年纪,一时竟听住了,情不自禁捏过一枚来,剥开油纸塞到嘴里,待口腔里软糯的香甜弥漫开,晗茗吧嗒着小嘴,好奇的问他,“那个枣花酥是什么?好不好吃?

      展鸣轻轻把他放到地上站好,神气活现的挺着胸,“当然好吃,虽及不上这松子糖,可桂顺斋的豆黄糕,栗子糕,芝麻卷,样样都比这松子糖好吃,怎样?”展鸣倪着他,“和我一道儿回京,每日随我学完武艺,我便带你溜着豆荚胡同,把这些点心吃个遍。”

      晗茗一脸神往,看那情形,单听到这些点心的名字,便已垂涎欲滴,启鸣不由大乐,他们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一路上对晗茗和歆朝这两个调皮捣蛋的孩子,都是束手无策,虽说武忠威言恫吓住了歆朝,可晗茗这孩子,简直便是皮猴儿转世,一刻钟也不得闲,眼珠儿一转,就能生出些刁钻古怪的想法儿,这孩子是随着武将军下的山,平素瞧着将军对他也颇为亲厚,那位眼下荣宠无比的笛公子,待他也是极具耐心,是以这孩子打不得,骂不得,碰上他闹脾气,那只能远远避开,只当不和孩子一般见识罢了。

      可展鸣竟用一颗糖就收服了晗茗,启鸣大叹奈何,当真是打蛇打七寸,展鸣这铁头猢狲,自已就是副天不收地不管的性子,行事任意胡为,为人却不若外表粗笨,实则极之聪敏,碰上晗茗这等小儿,自然是一眼就能瞧清他的罩门,略施些手段,就哄得他心甘情愿随着回京。

      那歆朝却不如晗茗这般喜怒形于色,启鸣看着武忠身边那小童,这孩子自被武忠吓住了,这些天便表现的尤为乖巧,晗茗惹事生非,他竟还知道从旁规劝,可……启鸣抚了抚下巴,他却总觉着,这歆朝比晗茗更不让人省心,眼下的诸多作派,怕只是权衡利弊后,刻意而为吧!

      这么小的年纪,却有这么深的心机,启鸣微摇了摇头,比之歆朝,他倒更喜爱那无理取闹的晗茗!

      秦昭然暗里一挑大拇指,展鸣这人看似粗笨,实则粗中有细,心思倒是缜密,晗茗这等人见人怕的小魔头,到他手里,竟是由他揉圆捏扁,喜怒哀乐,尽被掌控,这人倒是比他那孪生哥哥有主意有见地!

      没了热闹可瞧,武忠一眼瞥见小笛掩口打了个呵欠,忙紧着趋散众人,陪笑道:“笛公子,可是昨夜没有歇好?您不若回房再补个回笼觉,待晚饭备好了,我再去唤您?”

      秦昭然得他提点,低头细细打量小笛,见他眼下隐见青影,立时心疼不已,直道:“你快回去歇着吧,每日总是寅初起身,我一眼没看住,就要溜出去寻些事情做,这又不是在山上,武忠他们几个自会料理一切,何至于要你事事亲力亲为?”

      小笛微微一笑,这时倦意上头,难掩疲态,秦昭然向来不在意旁人眼光,想到什么便要去做,这时也不思索,一展猿臂,便要托起他送回舱房,田羽信带着魏季宇候在门外,待他处理完家事,这才轻步上前,呵呵笑道:“江昂,借一步说话!”

      魏季宇目光炯炯,直盯着秦昭然怀中的小笛,小笛被田羽信那似有若无的目光,觑的浑身不自在,又见他身边的少年,毫无掩饰,盯着自已肆无忌惮一通打量,心中除却别扭,还有一丝不悦,这少年身具大家风范,举手投足间,足见身份教养,可这般直直盯着人瞧,却着实惹厌,既冒失又无礼,当真令人不喜。

      湘函虽侧坐在床樘上,这时见小笛默然垂首,再瞧着门边那两堵门神,尤其是那个锦衣少年,眼神中尽显鄙夷不屑,好似看不起身为男子,却要雌伏男子身下一般,湘函幼时虽因貌美,在堂中颇得年长于他的杀手垂爱,可走到那最后一步,需靠身子去攀附勾连,却实是迫不得已,若非走投无路,以他那时孤高的性子,又怎会出此下策!

      那锦衣少年眼中不堪避忌,仿佛霍然掀开湘函藏在心底的旧痕,湘函原以为过了这许多年,遭遇过落魄过掩饰过漠视过,那心底旧痕早该随着时间慢慢淡去了,哪知今日被那利刃般的眼神剜过,竟血淋淋,撕心裂肺般疼痛,他惶惶别开眼,正瞧见秦昭然神情恬淡的注视着小笛,两人袖口处一阵轻晃,湘函视线下移,却是秦昭然隔着袖子握紧了小笛的手,虽然那双坚毅大手,握着的是小笛的手,湘函心中却骤然泛上暖意,他忽然明白,自已一直困惑不解的关键所在!

      就是这份纯粹无私的感情,不管在世人眼中,是鄙薄也好,唾弃也好,只要在这被鄙薄被唾弃的时候,有心爱的人及时伸出的温暖手掌,和那掌心传来的烫人温度,那便是世事坍塌,沧海桑田,风云变幻,他也可以无所畏惧,迎着心爱的人那饱含爱意的眼神,去抵抗无常世事的变化,去承受风霜雨雪的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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