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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空山新雨(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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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头立时人声鼎沸,似乎那位田都尉排场不小,身边竟随着许多从人,武忠在舱外,笑呵呵的引着他,那田都尉上船第一句话,问的便是,“武忠,你在这船上弄什么玄虚?难不成……替江昂觅了什么美貌男童,藏在这里?”
小笛闻言一怔,外间竟清晰传来晗茗的嘻笑声,听那声气,似乎正从湘函这舱房经过,“启鸣哥,待下了船,你带着我共乘一骑吧,武忠哥骑马太过颠簸,不及你骑术精湛,歆朝说,坐你那马背上,都觉不出马儿在行路……”
启鸣嘿嘿笑道:“你这小鬼,定是惧怕忠哥严厉,才想了这法儿来央我带你,”说到一半,嗓音蓦然一低,小笛不由侧耳细听,只听启鸣压低嗓门,轻道:“其实,若要我带你共骑,也不是不行,只不过……”
晗茗急急追问,“只不过什么?启鸣哥,到底要怎样,你才肯带我?”
湘函险些失手,打落那碗鱼汤,惊诧的张大嘴,“小笛,适才说话的,怎么好像是晗茗?”
小笛点了点头,“就是那孩子!”
湘函噗嗤一声,捏紧碗沿,强忍着笑,颤声道:“天可怜见,这小魔头竟也有惧怕的人,当真是……恶人还需恶人磨,武忠大哥究竟使了什么手段,竟把这皮猴收拾的服服帖帖?”
小笛呵呵笑着,正要答话,忽听船头甲板上有人连声惊呼,晗茗直着嗓子,惊道:“启鸣哥?你……怎会有两个你?”
歆朝也杂在其间,“咦”了一声,“启鸣哥,这人是谁?”
小笛好奇心大盛,奔到舱门边,把门拉开一线,伸头出去打量,湘函笑问,“怎地了?小笛,外间出了什么事?”
小笛直直盯着船头甲板方向,奇道:“外间……竟站着两个启鸣哥,除却装束不同,他二人的相貌,当真一模一样,难分轩轾!”
湘函略一侧目,旋即了然,抿唇轻笑道:“启鸣哥身边的,定是他的孪生兄弟,要不,这世间哪有人会如此相似?”
舱外启鸣已是朗声大笑,“展鸣,你何时回的京师?”
秦昭然正端坐舱中,细想进京后应对的策略,忽听外间热闹非凡,不由跨出舱门,立在甲板上向船头张望,眼见一条玄色人影突地飞身扑了上来,秦昭然微一错愕,面前那张和启鸣甚为相似的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将军,您瞧!展鸣不仅活着回来了,而且……还晋了骁骑尉,这一身行头,便是刚领回的官服!”
武忠在一旁,笑得眯着双眼,口中却怨道,“展鸣,你这小子,出府才几年,竟这般没上没下起来,见了将军,为何不拜?”
那展鸣这才惊觉过来,一整装束,便要纳头跪拜,秦昭然已伸臂托了他起身,呵呵笑道:“展鸣出息了,竟还晋了骁骑尉……我便赏你一处宅子,你这品衔当可开府建牙了吧?”
他实是信口胡诌,见展鸣和启鸣相貌相像,心中已猜出几分,又听武忠说他离府几年,当下便应着景儿,随口敷衍两句,哪知那展鸣听了,竟愣了神,满脸震惊,直盯着他张大了嘴,“将军,您……您这说的什么话?难不成……您不要展鸣了?”
启鸣连连挨到他身边,笑嘻嘻的拍着他的后脑勺,“你这傻子,将军怎会不要你?只你现如今晋了骁骑尉,不便再回将军府度宿,将军便赏你一处宅子,你还待如何?”
秦昭然抿唇立在一侧,但笑不语,晗茗挨挨蹭蹭,便要挤到那展鸣身边看热闹,冷不防脑袋上被人赏了一个爆栗,晗茗登时怒气冲冲,扭过头便要寻人算账,却见武忠紧绷着脸,低喝道:“老实点!待一边儿去!”
歆朝自武忠身后伸出脑袋,直冲晗茗使眼色,晗茗虽说聪慧,可脾性却实在算不得乖觉,原本在铭山,便最是个喜欢惹事生非的小麻烦,这时又仗着秦昭然就在一旁,竟对歆朝的提点视若无睹,一双圆圆的眼珠,瞪得有若铜铃,仰着脑袋冷哼道:“你做什么打我?平素你私下里欺负我也就算了,今儿当着秦大哥的面,你竟仍是这般无礼,我……”晗茗扭头冲着秦昭然瘪起小嘴,“秦大哥,你还是使人送了我和歆朝回去吧!我二人不招人待见,你手下这些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瞧不起我们这等穷苦出身的乡下孩子……”
小笛和湘函相顾一笑,湘函嘻笑着央他,“小笛,你出去瞧瞧,晗茗那小坏蛋现下是怎生模样?我着实好奇的紧。”
小笛“嗯”了一声,轻轻推开门,船上的木门日夜浸染水气,有些涩滞,伴着轻微的咯吱声,小笛忍着笑跨出舱,秦昭然正背对他,负手站在船头,身边围着一众从人和两个武官模样的年青人,晗茗身量小,被人挡的严严实实,小笛猛一看去,只见秦昭然身边,藏在武忠身后的歆朝,一时倒没留意晗茗,好容易从人缝中寻到他的踪影,却见那和启鸣极之相似的少年向前跨出一大步,拍拍晗茗的脑袋,冲秦昭然灿然笑道:“将军,这小童却是何人?我瞧着……他倒不像善茬!”
晗茗急急甩脱他手,翻眼瞅着他,“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我怎地不是善茬了?我是偷你抢你,还是吃你喝你了?”
歆朝恨的直跺脚,索性从人缝中挤上前,扯着晗茗便要回舱,晗茗被他扯出人群,一眼瞧见小笛,当即从他手中挣脱,快步冲小笛扑了过去,小笛轻笑着伸臂揽住晗茗,眼角微光一闪,秦昭然那身粗布青衣已近在眼前,耳边随即响起秦昭然的温言笑语,“你这一大早,去哪儿了?我自起床就没见你,还道……你跟人跑了呢?”
一直站在船头含笑望着秦昭然的年青武将,此时不禁有些动容,眼见这和旭的笑颜,耳听这温柔的细语,这人……当真还是以前那个阴枭沉闷的武江昂吗?
田羽信垂下眼帘,目光穿过身前佩剑,直落在腰间那块通雕玉佩上,那翠玉因主人长期的抚摸把玩,而带出一层淡淡的釉色,田羽信随手捞起那玉,捏在手心,玉佩温凉沁泽,一下子压下了他心中的苦涩,田羽信缓缓闭上双眼,良久才又睁开,仿佛不是身处在这喧闹的船头,却是在自已宁谧的书房一般,神情安逸而平和,直透出端方的随意。
那个被众人围绕,正侃侃笑谈的英伟男子,是他的奶兄,巡原郡王的独子,年方十五便拜了将,后先王早逝,遗诏里晋了他一等辅国公,新王年幼登基,权臣当道,外戚虎视,正值朝廷动荡时节,当此多事之秋,朝中重臣不是明哲保身,便是观风看向,哪明亨系京机枢密使,手中兵马不过国之二三,已是生出非份之想,更何况武江昂手握天下过半兵力,当下便成了朝臣们奉迎拍马,趋之若鹜的对象。
可……这人似乎全然不知,自已手中那些雄雄铁骑,可以为他怎样光辉灿烂的未来,任手下谋士暗喻明指,仍是丝毫不为所动,竟似打定了主意,要为那金氏小儿护卫社稷江山一般。
田羽信微眯双眼,直直盯着前方那伟岸的身影,见他揽着身边文秀少年的腰身,正俯在那少年耳边,低声呢喃着什么,引逗得那少年晕生双颊,娇羞不可方物,田羽信心中暗嗤,现下不管那人和你再如何恩爱,待日后他再觅得美貌伶童,还不是立时便要弃如敝履?
有人自身后怯怯的靠了过来,田羽信回过头去,见那人一张小脸上,尽是讨喜的笑容,曜石一般的瞳仁黑亮清妍,看清是他,田羽信忙换了副笑脸,轻道:“季宇,你怎地也到这船上来了?日间江面风大,仔细受了寒!”
那人自顾自笑的得意,躬身向后面的座船一让,“田都尉,席间歌舞酒菜已备妥了,还请移驾!”
田羽信哈哈一笑,冲秦昭然那边一挑眉,压低嗓音道:“魏公子,承蒙府上这些日子来盛情款待,你家老太君私下的请托,非是田某不愿尽力,实是力有不逮,你瞧那边——那位便是当朝左司马将军武将昂,今上帝师!不若我替你引荐一番,你若能借他之力,事必能成!”
魏季宇随着他挑眉的方向看过去,却见船边众人簇拥着一个青衣男子,那人通体麻葛,可站在衣饰光鲜的人群里,却出奇的耀目,似乎有种清朗高华的气度透体而出,一见便知绝非俗物,魏季宇虽心下疑惑,这位权倾朝野的武将军,竟会如此朴质,可对田羽信的提议却颇为动心,当下略一踌躇,便换了副得体的笑脸,“如此,便有劳田都尉了!”
田羽信闻言暗笑,扬首当先去了,魏季宇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步履谨慎,呼吸轻微,原本在田羽信面前,还能收放自如的魏家少东,竟越是靠近左司马将军,便越发局促不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