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7、濯足濯缨(20) ...
-
打了武江昂一巴掌,直到他愣怔着慢慢回过神,一怒之下拂袖而去,子诺心里才晓得害怕,急切间想追出去解释道歉,秦昭然在院里恶声恶气堵了程征一通,子诺只听的脸上发烧,脚踩在门槛上,怎么也迈不出这一步。
没一会儿功夫,绿苑里该打发走的人,都被湘函打发走了,小笛冲进来责问他时,子诺面上烧的更厉害,他又何尝不知武江昂待人极好,他在申氏兄弟那小院里养伤时,心里惦记小舅舅,每每伤痛难忍时,想到哪明亨,既惊且惧,又带着掩不住的恨意,那时武江昂来探望他,他有些豁出去似的,总在言语间挑衅,武江昂从不与他一般见识,那笑脸来时有多么真诚,去时就有多么真诚。
今天他一定是猪油蒙了心,武江昂诚诚恳恳,只说让他别总想着小舅舅的欺瞒,又期期艾艾保证,以后定会待他好,他也不知当时是怎么了,竟抬手给了武江昂一巴掌,这一巴掌打出去,武江昂愣了,子诺自已也愣了,心里发疯似的只转着一个念头:这下完了!武江昂怕是要杀人!
可武江昂既没打他也没骂他,一副不敢置信,又伤透了心的模样,子诺心中一痛,当下便想追了他去,这一时呆坐屋内,细细回想前事,子诺不住自问:那一巴掌,自已到底是出于羞愤,觉着武江昂听了小舅舅的话,是在可怜自已,要给自已挣回面子,还是……其实他心里已有些意动,借着这一巴掌,不仅是想打醒武江昂,更是想……打醒自已?
从申氏兄弟小院跟来伺候他的那两个小厮,一直候在门外,自从武江昂怒气冲冲,站在院里吆喝着,要和湘函小笛安生过日子,让人把闲杂人等都送出府去,那两个小厮便再没进门,往日申末那会儿,武江昂特意嘱咐厨子,给他炖了药汤来进补,那两个小厮会抢着逢迎,今儿天都黑了,连他渴不渴饿不饿都没问半句,子诺房里桌上只有一壶残茶,他身子没好利索前,武江昂交待随身伺候的小厮,不能让他受凉,凉茶冷饭这些就更要当心,小厮们平时很是下功夫照料他的衣食,现下……子诺苦笑着摇摇头,自已就手添了杯冷茶,轻轻抿了一口,异常艰难的咽下去。
外面院子里又热闹起来,听那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和众人行走时衣料摩擦发出的朔朔轻响,子诺断定,这是武忠带人给武江昂和湘函小笛送晚膳,可那些脚步声,一些直奔正房,渐行渐远,一些却冲着他这厢房来了。
“彦公子,彦公子……”武忠使人叩门,站在廊下,看着黑漆漆的屋子,“您已经歇下了?”
武江昂早些时候,怒不可遏吩咐把他们请出府时的言话,过犹在耳,子诺以为武忠这是来赶他出府的,他不愿在这时丢人丢份,走也要走的光棍,当下扬声道:“没!忠哥,我这就收拾收拾出府,绝不让你为难!”
武忠一呆,“什么出府?”
子诺以为他不好意思,本来,这深更半夜的赶人出去,寻不着客栈,只能睡大街,子诺轻笑,“将军不是说……”
“将军吩咐小人给您送晚膳来,”武忠刚刚只是一时没意怔过来,又不是真傻,知道早些时候他和将军闹了别扭,这时听他还说气话,忙截住话头,“将军说,这折腾了一整天,您怕是早饿坏了,您看……小人把膳摆在哪儿好呢?”
原来当真是送饭来的,子诺怔怔打开房门,他那两个小厮喜笑颜开,抢着进来掌灯,武忠身后跟着一众青衣仆从,送来那许多菜,最后的海味盅,武忠笑着说,将军特意交待彦公子多用些。
灯一点上,满屋子凄清立即一扫而空,不住跳动的桔色光晕立时把子诺那冷的石头一般,发硬发麻的心暖了回来,小厮们收拾桌子布菜,争抢着恭维他,武忠也恭立一侧,满脸堆欢,不住偷眼觑他,见他懵懵懂懂举箸,却不下筷,只呆呆望着那一桌菜肴出神,不由轻咳一声,“彦公子?彦公子?”
子诺垂下眼睑,“将军……他……”
武忠装作没听清楚,紧着向前凑了几步,“什么?您说什么?”
子诺翕动着嘴唇,慢慢叹了口气,再也没说什么。
“您适才提及将军?”武忠生怕弄巧成拙,忙嘻笑道:“将军和何公子笛公子在正房用膳,怕您这一时心里不受用,便吩咐把晚膳给您送来,”他说着挽袖从一旁另取了筷子,给子诺挟菜,“您若有话对他说,待用了膳,小人替您请了将军来……探望,可好?”
子诺摇了摇头,“不必劳烦了!忠哥,吃完这顿饭我就走,您转告将军,就说……子诺承他人情,在府上多有叨扰,奈何……不知好歹,冲撞了将军,子诺这便告辞,还望将军……多多保重!”
“您……”武忠一呆,转脸冲子诺身边那两个小厮使了个眼色,陪笑慢慢退出去,“那……您瞧我这记性,灶间还有将军吩咐下来,为您准备的药汤,小人这便去取来,您请稍待!”
退出厢房,武忠急忙奔正房而去,正房厅里亮如白昼,燃起许多巨型灯烛,琉璃走马观花灯不住旋转,湘函小笛一个比一个笑的欢,可着劲儿撒娇撒痴,武江昂咧着嘴,笑的很是畅快,武忠站在门外打转,很是踌躇了一番,湘函正取筷挟了菜,以手托着喂给秦昭然,一眼瞥见武忠神色不定站在外面,忙站起身,“忠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何公子,小人照您吩咐,给彦公子送了晚膳过去,彦公子说……”武忠冲房里众人一个躬身,“他用过膳,便要走了!说是……承将军人情,叨扰这许久,又说什么不识好歹,冲撞了将军……”
湘函板起脸,“既然知道冲撞了将军,哪能走的这么轻巧?”
“他要走就让他走吧!”秦昭然却很大度,挥了挥手,“武忠你把花池下囚的那个谢怡泽,也一并放了,使人送他们出城,随他们去哪儿……恩,多替他们准备些盘缠,恩,把子诺房里那两个小厮带上,谢府官宦世家,谢怡泽从没吃过苦,若是只得他和子诺两人,子诺少不得又要受奴役之苦……”
“您替他想的倒周到!”湘函重重放下筷子,“又送人又送钱……那姓谢心肠歹毒,您……您便这么记恨子诺,非得把他留在姓谢的身边?”
秦昭然大睁双眼,“什么?我……不是这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湘函嗤笑,“这天底下,还有什么地方比您的将军府适意?子诺在哪府身子骨差点毁了,好容易将养些时日,恢复些许元气,您这个时候送他走,不是不待见他,又是什么?”
小笛一听,当即明白湘函的意思,忙也跟着劝秦昭然,“将军,彦哥哥只是说气话,可作不得真,您为人宽厚,怎么单单跟他较上劲了呢?”
秦昭然张口欲答,湘函却抢白道:“他自已也知道承您人情,又说自已不知好歹,既然这话听着,挺明白事理的,怎么却要走了?您的恩德他还没报答,冲撞了您,也没当面给您赔不是,想走?我第一个就不答应!”
小笛忍不住,悄悄扭过小脸,捂着嘴咯咯偷笑,不防被刚吃的辣椒呛了一下,立时咳得止都止不住,武忠急忙倒了茶送来,秦昭然就手接过,拍着小笛的背脊,“你笑什么?慢着些,看把喉咙咳破了,到时可有得你罪受!”
“湘函……”小笛喝了一大口茶水,咳嗽顿缓,仍是不住笑道:“咳,将军您快去子诺那儿,咳,把他留下来吧!咳咳,湘函今儿真咳,古怪,咳,正话反说……咳,这还是子诺教我的……”
秦昭然心中熨烫,再喂他喝了口水,刚放下茶杯,湘函一把拉起他推了出去,“小笛我来照顾,您呐,还是去子诺那儿,两个人……嘻嘻,说说体已话吧!”眼风一扫,武忠急忙跟着出去伺候,湘函杠上门,不顾秦昭然在外面,又好气又好笑不住拍门,心里泛酸,又被他压了回去,咬着嘴唇,隔门轻道:“您定要留他在府,我和小笛心里恼火,日后定要去找他晦气,您告诉他,还是……还是乖乖从了您吧!”
一气说完,猛地扑到床上,拿被蒙了脸,先是放声大笑,继而嘤嘤抽泣,小笛被他闹的呆愣愣坐在桌旁,好半天才慢慢踱过去,拍拍他蒙在头上的被子,像哄孩子似的,一下一下,外间秦昭然先也是啼笑皆非,武忠还在一旁添油加醋,“何公子说的是!将军您胸襟宽广,何必和他一个小孩儿一般见识,他都进了绿苑,怎么放他出去?便是我们知道您和他清清白白,毫无瓜葛,他那小舅舅又怎能不起疑心,到时左右还是子诺受苦,您……”
秦昭然回头瞪了他一眼,武忠一噎,忙闭了嘴,正房热闹非凡,相比之下,子诺那厢房虽然灯火通明,却格外透着清冷,秦昭然似乎很不情愿的看了看那间厢房,见窗格上印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俊秀的五官,隔窗也能看出那份可怜人的楚楚风韵,秦昭然本来便不是出自本心,想赶他出府,这一时湘函小笛给了他台阶,武忠也在一旁凑趣,今天两人虽闹了别扭,可折腾了这许久,秦昭然也没那么小家子气,早不记恨子诺那一巴掌了,仔细想想,今天这事,子诺虽有不对,可自已也是莽撞在先,难怪他会言行过激,想到这儿,秦昭然慢慢吁出一口长气,快走几步,来到子诺门前,举手叩门。
“谁?”窗影上那人终于动了动。
“我,”秦昭然略顿了一下,犹豫良久,“武……你秦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