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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年少往事休矣 过去的事情 ...

  •   晚上临时休整,杨河皓——昔日二人在京城时也是朋友一场——看见奚风扬笑嘻嘻的脸就忍不住打趣:“崇山,你今儿个要是死在王近山马后,也要这么笑吧?”
      “大川兄真是了解我!”奚风扬满心欢喜,挪了过去,凑近了杨河皓的监牢,急于分享自己今天的喜悦,“不是我说,靠着近山兄的肩膀感觉可真是舒服,你们练兵打仗的人就是不一样,圣人说朝闻道,夕可死矣,我的道就是近山兄啊!”
      “你呀,死性不改,要吃大亏!天下男人这么多,你为了他都要把自己出卖了,何苦呢!”杨河皓叼了麦秆,翘着二郎腿躺下了。
      “大川兄言重了!”奚风扬被他这么一说,顿觉索然无味,又摸摸索索的去了另一边的角落坐着。直到马先图带着苏卫过来了,他情绪才稍微好了一点。
      根据大夫所说,腿伤没恢复,也没恶化,血流了一淌,就是绷带太脏了,得重新换过。等小厮拿了东西回来,又是一顿折腾,把奚风扬痛得嗷嗷叫。
      “让将军小心点,再弄下去,这腿是保不住了!”苏卫临走的时候皱着眉头跟他说到。
      “好的,谢谢苏大夫!”他嘴上答应了,但实际上会怎样就不清楚了。晚秋天气,一入夜就能冻死人,他把自己埋在麦草堆里,并没有什么用,磕打着的牙关把杨河皓笑得在打滚:“崇山,还不叫你那近山兄弟给你加一层棉被,或者干脆滚上他的床去!”
      “大川……你真是……我今儿再惹他,他能一刀劈了我!”他蜷缩成一团,抖得像筛子。
      “我来帮你叫他!王迢!王近山!王八蛋!你相好要冻死了!王近山,奚崇山要死了!你个王八蛋还不来看看!”杨河皓随后还骂了一大串难听的话,吓得奚风扬爬过去直拍栅栏:“杨大川你疯了啊!叫这么大声!所有人都听见了!你再叫我就让他们堵住你的嘴了!”
      本来就是半夜,几千号人都睡了,巡逻的队伍一听见这咋咋呼呼的,立马围了过来,而杨河皓一看这么多人,叫得更起劲了。
      “杨大川!”巡逻士兵们围着杨河皓真是手足无措,正当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之时,一声大喊穿过人群,直接把他叫停了。
      “哟,王八蛋来了,听见我说什么了吧?”杨河皓得意的笑了,把脸卡在两根栅栏之间,眨着自己的大眼睛,像是刚才根本没骂过人一样。
      “你再敢这么叫,我就割了你的舌头!”王迢几乎是跑过来的,阴沉的脸在火光摇曳的映衬下显得更为可怕。
      “奚崇山要冻死了!他身上那么多伤,又不像我们一样习武,你要他死就给一个痛快,没必要这样啊!”杨河皓扬着头用下巴指了指那个人。
      “闭嘴!不关你的事!”王迢半张脸在黑暗中,明显的抽搐了一下,眼神都没有偏过去一毫,随后把巡逻队打发走了,再一次严肃警告杨河皓:“你再敢瞎叫唤别怪我不客气!”
      “反正我仁至义尽,您随意了!慢走不送!”杨河皓弯腰拍平了那堆草,躺了了下来,把两条腿伸进栅栏缝里,抬头数着星星。
      这么晚还见了王迢一面,奚风扬心里高兴极了,他见对方头也不回的走了,又扒着栏杆找杨河皓聊天:“大川,谢谢你啊,他刚刚那样可真是严肃,这么晚都不睡,你们平时军务多吗?”
      “多!处理不完的,他又喜欢亲事亲为,迟早累死。”杨河皓又坐了起来,侧着身,和他聊起天来,“手伸过来,摸一下。”
      “哈?”
      “手拿过来,我看看冰不冰!”杨河皓又重复了一遍,同时把手伸了出去。
      奚风扬迟疑了一下,还是听话的伸了过去。想克制不颤抖真是太难了,握上了对方宽厚又粗糙的手掌,其实两个人差不多的温度,但杨河皓还是笑呵呵的说他的手太冷了。“嗯,好像伤得挺重的,你明天叫王八蛋给你好好清理一下,本来多好看的一双手啊!”杨河皓把手抽了回去。
      “嗯,好。”奚风扬笑眯眯的点头。

      “谢勤!”
      本来还睡得好好的谢勤听见有人叫自己,他下意识的一脚踹醒了身旁睡着的马先图:“叫什么叫!”
      “我没叫啊……不是我叫的……”马先图本来被他挤在床边上,一脚就被他踹得掉了下去,揉着眼睛,坐在地上委屈极了。
      “谢勤,钥匙!”
      声音大了一点,还带着不耐烦。
      “闭嘴!”谢勤拉着被子捂住了头。
      站起来的马先图眼睛一下定格到了床边站着的另一个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将……将军……”
      “你能不能闭嘴!刚才那个傻逼大喊大叫,你还来咋咋呼呼……”谢勤终于气得坐了起来,看着床边恍惚的人影作势就要打,发现有点不大对劲,这个身材太高大了……他有些僵硬的抬头,黑暗中映着帐帘透出的火光对视上了王迢那双眼睛,吓得整个人往后一倒,直接栽下床,马先图想扶都没扶住。
      “将军……我……我……”他一骨碌又跪好了,隔着床要认错,但是被王迢直接打断:“他那边的钥匙,给我!”
      “他?哦哦……”谢勤立马明白了,慌慌张张的起身去枕头下面拿钥匙,但立刻觉得不妥,“将军亲自去吗?……这恐怕影响不好……不如末将去吧?”
      王迢本来不太耐烦,原因就是这件事情让他两难,既然有人提出来了,也省却了一下麻烦,微微点头:“你去吧,把人带过来,顺便给杨将军一条毯子,先图,去烧一桶水。”
      “好的,将军你先坐一下。”谢勤披了一件衣服就拿着钥匙和一条毯子疾步走出去了。马先图也穿好衣服出去烧水了。
      独自坐在小军帐里的王迢点了油灯,发现这里实在是太小了,烦躁的挠了挠头。
      很快谢勤就带着瑟瑟发抖的奚风扬过来了,在光线充足的情况下,他发紫的嘴唇洋溢出一个温暖的弧度。“近山兄,白天我不该放肆的。”他轻声道歉,微微躬了背。
      “你去帮先图烧水,弄快一点!”王迢面无表情,也没理对方的道歉。
      谢勤求之不得,立刻转身应许出帐,去帮马先图了。
      “近山兄,”他瘸着腿,一拐一拐的,一脸讨好的挪了过去,扶着王迢的腿想逗他笑,“你这样可好看了,跟画里的人一样,我画的那几张。我总是看了别的将士,就想着你行军打仗时的模样,果然比在京城时威武。”
      王迢一脸嫌弃,可是走得近了,看见他身上脏兮兮的,血污混着泥土附在那些剐蹭的伤口上,又于心不忍,眉头皱的几乎要拧在一块了。
      “近山兄别生气了,我学狗叫给你听?汪汪!”实在支不住自己站立的姿势,奚风扬沿着床边坐了下来,抬头看着王迢,见他不屑的哼了一声,又乐呵呵的笑了起来,“近山兄若是喜欢奚某学狗叫,那日后天天学给你听……”
      “好了,傻子!”王迢双手撑着床,轻轻地踢了一下他,“就知道油嘴滑舌!等会儿自己好好擦擦身上,跟我回帐里头去,以后不要那么随便了。”
      “嗯。”奚风扬高兴的点点头,安安静静的坐在地上。
      空气沉静下来,只听得见不太协调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马先图和谢勤才提着水回来。
      “你们都出去!”他把人又轰了出去,一只手扯着奚风扬的领口把他拉了起来,“自己洗洗干净,我去给你拿衣服!腿上的伤别弄湿了!”
      “好,谢谢近山兄。”奚风扬吃力的站了起来,顺手就开始解裤腰带。
      而王迢也走了出去,军帐里只剩他独自清洗,本来腿脚不便,该有人伺候的,但是王迢说了让他“自己擦”,他当然要听话了。
      想到这里,奚风扬已经乐开了花。

      还在露天的杨河皓看见谢勤把人带走了就猜到了几分,王迢还算有脑子,奚风扬大概也不会看错人。
      他和奚风扬二人本不应该认识的。
      杨河皓是在京城长大的,一直住在舅舅家,意图通过武举考试继承父业,成为威震一方的将领。奚风扬中榜那年,刚入官场,和一群士大夫们来往,出入风月场所无数,而杨河皓是跟着任职户部侍郎的舅舅柳庆秋去玩的。
      士大夫喜好娈童,早已见怪不怪,连倒酒的小厮都是十三四岁瘦瘦弱弱的少年,男伎戏子往往除了卖艺也会沾染些不雅,钱倒是其次,在座的都是些达官贵人才是主要,不拒绝就等于顺从,拒绝了基本上等于将自己放逐出京城。
      柳庆秋是妻管严,家有一妻无妾,丫鬟女人什么的他基本不敢正眼瞧。但是日常交际需要,身居户部要职,友人与他宴请免不了,只能换些娈童男倌上来,而杨河皓的作用就是负责监视舅舅是否出格。
      奚风扬因为奚家原因,早已声名在外,王迢带他追夕阳一事更是成为席间趣谈,那群官场前辈偶尔提起还能笑得捧腹,而他自己也开得起玩笑,不过这个话题也不敢多留,三两句就能带过去。杨河皓十场聚会有八场能看见奚风扬这个傻不拉几的男人,席间与男伎唱歌舞蹈,喝醉了还要给自己抹个大花脸,其乐无穷。
      当然,也能遇见王迢。王家势力如日中天,稍有眼力的官员会非常乐意邀请对方赴宴,但是这个人就不像奚风扬玩的开,总是坐在位置上喝喝酒,随意寒暄几句,投个骰子掷个签,不冷不热,子时之前就离席回去了。后来听别人说,王迢每每参席都会问一句话:“奚崇山也在吗?”
      倘若回答是“在”,那他极有可能答应,倘若不在,那就枉然了,哪位大人的宴席都请不来他。
      自从知道了这件事情,杨河皓就特别好奇他二人的关系——传说毕竟是传说,有些事情还真要眼见为实。

      有一次他印象极为深刻,奚风扬喝高了,跪坐在厅中央,要那伶人给他画个脸,好凑着唱上一曲芙蓉序。
      “春风十里,月华耀城,芙蓉曳曳,曼妙如音。”
      “何人桥上走?何人细辗转?何人思无漾?”
      “深夜游吟,杜鹃哀啼,有君一诺,悦悦流水。”
      “怕不是儿女情长?”
      “怎奈世间无法?”
      “君与高山去,妾自流水殇,花落碧潭也不过一汪,泥罢!”
      “小生求高法,芙蓉帐下良人安。”
      “小女有期望,深闺院里贤者绾。”
      “池旁游鱼互追忙,花房芙蓉蝶绕梁。”
      “富贵皆相枉,不如窗前有郎,看妾镜中贴花黄。”
      酒席中央的两个人一唱一和,形神兼备,奚风扬虽然不是什么专业人士,却也不差那伶人几分。一段唱罢,两个人又手挽手绕了一圈,甩了长袖,准备接着下一段。
      在场的人看见奚风扬的身段有几分意思,抬起手正准备鼓掌叫好。
      “够了。”王迢突然站起来,声音不大不小,“时候不早了,晚辈们先行告辞,诸位大人慢用。”然后他走到中间,一把拎住奚风扬的领口往外拖。
      奚风扬脸上也不惊讶,笑嘻嘻的跟着往外走,一边告辞。
      此次酒席是兵部侍郎易凌志排布,他看见这幅架势,心里虚的很,生怕这二人出什么差池,急急忙忙起身跟过去要劝一番。
      “易大人放心,我与近山兄一道回府,您不必紧张。”奚风扬踏出门的那一刻就回头制止了易凌志。
      这个插曲让接下来的宴席都有几分不自在,所有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大人们面面相觑。“大川,跟过去,王迢只带了一个小厮,两人又喝了不少,你送他二人回府,不要出什么差错。”柳庆秋想了想还是指挥他跟了过去。
      杨河皓二话不说,起身整了整衣服就跟着出门去追人了——舅舅什么心思就不是他应该去猜测的。
      出了花柳街,杨河皓很快就追上了那两个人,是的,没有任何小厮在身旁。这让他有点迟疑,两人拐进的那条巷子好像也不通往任何一家。
      看着人背影消失在巷子里,杨河皓没办法,只能追上去。
      “崇山……我要你……不再和那些人厮混!”王迢的声音很低,以致于有些词听不清,但是杨河皓还是吃了一惊。
      “近山吃醋了?”奚风扬到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稀松平常的轻声道,里面没有戏谑的成分,反而非常认真,甚至有些歉意。
      “嗯。”
      随着这个鼻音的发出,脚步声也骤然停止,随后又杂乱起来,粗重的呼吸混合着另一些声音;杨河皓头皮发麻,意识到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听见自己胸膛的心跳比任何时候都快,一时间手足无措。
      王家小少爷和奚家公子是断袖之欢,这个消息可以把京城的官场掀翻。
      玩归玩,两人都是名门望族,这事要是传出去可就大了,奚风扬独子断袖,可能会被打死,那王家四代朝臣,这必然是最不光彩的一个后代。
      杨河皓回过神来的时候,巷子里早就静悄悄了,连蛙叫虫鸣都没有。他不知道怎么办,要是直接回去,舅舅那里也不好回应;思来想去,千头万绪,最后决定追去奚风扬那边,王家子弟子时宵禁,必然是王迢先回去。
      果不其然,奚风扬独自一人嘴里念念有词在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看起来雅兴颇高。
      在回南城的路口上等了挺久的杨河皓看见人来了就起身走过去,打了招呼:“崇山,我舅父让我送你们,结果一眨眼就不见了,腿脚可真快。”
      突然冒出个人来,把奚风扬吓得一个趔趄,直接惊叫一声摔在地上了。
      “崇山兄!”杨河皓赶紧把人扶起来,“你没事吧?”
      “可真是吓人!大川兄神出鬼没的,可要把奚某吓出魂来了!”他大笑着起身,拍拍衣服上的土。
      “崇山你不要说笑了,天晚得很,快些回去。”杨河皓接触到他身体时有一种特别别扭的感觉。
      两个人走在路上,杨河皓不知道说什么好,奚风扬也似乎不想聊天,自顾自的吟着些诗词,直到奚家不远处,他才停下步子,对杨河皓说:“大川兄今夜所见有何不妥?”
      此话一问,杨河皓心里咯噔了一下,一时答不上话来,他正思考着如何能规避这个话题,奚风扬又接着说下去了:“奚某也知不妥,望日后遇见家父,切勿提及,先谢过杨兄了!”
      “优伶游戏,无伤大雅。”杨河皓轻咳了一声,右手掩嘴,侧过头去,生怕对方看出自己在撒谎。
      “奚府已至,有劳杨兄沿途护送,还望替我谢过柳大人。”奚风扬恭恭敬敬的作了一揖。
      杨河皓此时心虚的很,极其害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把今晚的事情说出来,急急忙忙的就告辞了。
      后面东窗事发的时候,杨河皓已经不在京城了,所以也就听了些故事。
      王迢来到军营以后两人才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接触。有一次正好一起值班瞭望塔,他实在忍不住好奇心就追问了一下:“你和崇山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事,你少问。”王迢当时满脸警惕与怀疑。
      “我舅父来信说奚大人气得半个月没上朝,你怎么好像没事人一样?”杨河皓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开口问了,没有得到答案好像有点亏。
      “你能不能闭嘴?”王迢开始生气。
      “真跟外面传的一样吗?奚风扬那二傻子把你这个八尺大汉□□?别闹了!”杨河皓不屑的看着他。
      “杨大川!”王迢怒喝了一声,惹得塔下巡逻的士兵都看了过来。
      “真是无情无义,把他奚大傻子丢在京城一个人跑来蒙州!”杨河皓看他态度如此,也是气不过。
      “你他妈能不能闭嘴!”王迢拽住了他的领口,把他拉到自己面前,咬牙切齿的道。
      “……放开我!”杨河皓挣开了,也颇为不悦。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后来不知道王迢又作什么妖,扶着围栏嗫嚅着把一些事情说了出来。
      “是我提出来的,但是他不想我身败名裂。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全部都是他说的。”他的声音里也有些难过,但更多的是无奈。
      杨河皓大约明白了,摸了摸鼻子,道:“那个晚上我看见了,我应该提醒你们的,不然也不至于……”
      “是啊,我以为我可以承担一切后果,后来才发现彼此的家族都经不起这样的流言,我父亲以崇山的性命做要挟,我若执意这段关系,于他于己都是百害无一利。”王迢沿着柱子坐了下来,眼眶竟然红了。
      “那你要放弃吗?”杨河皓低头看着他。
      “不然呢?”王迢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那心如死灰的表情让杨河皓一辈子都难以忘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年少往事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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