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何所期》李砚清

6、梨苑复见君

　　眨眼三日，到了同萧衍之约定的日子。

　　前日与秦玉衡醉酒留仙居，连着这几天她都有些头疼，不过既然这股酒劲儿已经缓了过来，那么同萧衍之之间的约定便还是要按时进行。

　　梨苑，据秦玉衡所说的，它应该是坐落在城南，那么寻它起来倒是也容易。

　　云岚抬手扣了扣那千年沉香木所制成的府门，顿时在心里头又把萧衍之那厮给编排了千万遍。

　　有钱就了不起吗？有钱就得这般浪费？

　　沉香木难求，万年沉香木更是世所罕见。他倒好，得了沉香木却用来充饰门面？当真是不知人间疾苦啊。

　　给她开门的是以为年过六旬的老人：

　　“老朽名唤严魄，姑娘便是与我家公子约定同行的人？”

　　“正是。敢问严老先生，贵府公子是否在家？”

　　严魄略带审视的扫了眼云岚，见她不卑不亢，得体识礼，心中便多了几分认可。

　　“我是本府的管事，你唤我严老便好。公子已然恭候姑娘多时了，你随我来罢。”他径直将她领至东厢房。

　　“姑娘还未曾用膳罢？既赶巧，不若便同我家公子一道用了。”周生一见着云岚，双眼都有些放光了。

　　谁叫这云姑娘没有到，自家休息也不肯先用膳呢？他正为难呢，是以如今看到云岚就如看到了救世主一般。

　　“衍之，你竟也还未用过早膳？”也怪不得她惊讶。只因此时也着实算不得早了，起码在她的印象里，高门大户里用膳的规矩可多了，时间也是一门讲究。

　　萧衍之到现在都还没有用早膳，莫不是专程在等她？

　　“不错，我在等你。”

　　！！！

　　云岚心下一惊。敢情这厮还会读心术？

　　“读心术是神宗禁术，我怎么可能会。”楚策淡淡摇头，面前的姑娘将心事都表现在脸上，他表示想装作不知道都难。

　　“……”这下她是不敢再接话了。默默挨着他坐下，捧着个白馒头啃了起来。

　　这馒头看似普通，实则香浓软糯，令人唇齿留香，竟是比她从前尝过得任一个馒头都要好吃。

　　他见她吃个馒头也能吃的这么香，不由也被她带得来了些胃口。执起碗筷，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叫人看了都觉赏心悦目。

　　吃个饭都比常人要好看……云岚心下默默腹诽，一顿饭偷偷打量了他好几眼。

　　楚策执着筷子的手忽而一顿，“我脸上有东西？”

　　他看向云岚，眼中竟带着些许戏谑。

　　“没有没有。”赶巧自个儿偷看人家被逮了个正着，这下好一个尴尬了得。

　　云岚有一搭没一搭的刨着饭，几乎要把脑袋埋进碗里。

　　楚策见她这幅样子，便也懒得再打趣，淡淡收回目光替她布菜。

　　云岚当然是顺杆子往下爬了，有台阶不下的那是傻子。

　　“衍之，不是说你们开元的男子都骄傲的很吗，那你怎的还要替我布菜，这不算有损你的男儿威严么？”

　　“……”楚策被她逗笑了，这丫头大概是知不知道什么叫“男儿的威严”的。

　　正了正神色，他对着面前的姑娘温和的道：“这里是我的家。”

　　“……”

　　？？？

　　说话说半截儿，她也理解不了啊……

　　“既然这里是我的家，那么能坐在我身旁同我一起用膳的，自然也是我的家人。”

　　所以替自己的家人布菜便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这压根儿同男子的威严没有什么关系。

　　“……”她好像也真的好久没有听到“家”这个字了，一时不由有些怔忡，眉间难得的显现出淡淡的忧伤。

　　“这‘青龙过江’味道不错。”见着她面色不对，楚策不着痕迹话题错开。

　　“我六年前便没有家了。”不知是否是因为离开了雪域的缘故，她如今的心境倒是豁然开朗了。

　　曾经深埋心底的事，现在也能在人前轻松的揭过。

　　“你没有忘记，家便还在你心里。”他素来不会宽慰人能说的便也仅限于此。

　　“承你吉言。”云岚迅速扬起了一个笑脸，“我吃饱了，咱们什么时候去看庙会呢？”

　　此时她面上已不见半分忧伤，双目盈盈地看着他，里头全是期待。

　　“……”这番变脸之神速，他今日也算是受教了。“开元庙会，最盛大的场面只有夜晚才看得到，届时百姓都会去城中的一处古树下祈福。”

　　“古树祈福？这很灵吗？”

　　“嗯，相传，若能将心中所愿刻于竹简并系在那树上诚心许愿，你的愿望便可以实现。”

　　“那我心中所想可多了去了，它当真能一一替我完成？”

　　“自然不是。一人一生一愿，这是老祖宗定下来的不成文的规矩，多则不灵，贪得无厌之人，会被其反噬，遭受惩罚？”

　　“说的神乎其神的，那你去许过愿吗？”她支着下巴认真听着，心下有些好奇。

　　“未曾。我也说了，这只是个传说。”

　　是以他不信这些。

　　分明他永远是那幅温润谦和的模样，她却不由生出了一种天下万物都不能入他眼的错觉。

　　“无聊。”云岚不由捂着嘴打了个呵欠。

　　“既是觉得无聊，便先去梳洗罢。”

　　开元的礼数讲究极多。

　　吃完了饭得净手、女子出门需端正仪态，绾发配面纱，一样都不能少。所以云岚浑身的装扮，是怎么看怎么不合格的。

　　“穷讲究……”云岚虽嘴上抱怨，眼中却没有真的不耐烦。毕竟她也不想自己“奇装异服”的模样给他带来麻烦。

　　“这样成吗？”

　　有钱人就是不一样，替她准备的那罗裙也是用那价值连城的蜀锦所制，暖杏色的曳长裙尾看似平淡无奇，实则美得含蓄，只在走起路来时泛起圈圈星晕，像是披了漫天星河。

　　云岚对着他转了个圈儿，许是眼前眉目含笑的姑娘过于美好，楚策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不属于自己的心脏的狂跳。

　　“走罢。”他收回目光，率身出了梨苑。

　　汴京的繁华，云岚深有感触，如今却又再次被震惊了一把。

　　一眼看去，只能看见众人肩膀挤着肩膀往前走。她再一次感受到了这个国家的昌盛与强大。

　　“我想吃那个酥饼！”瞧见那新鲜出炉的酥饼，她不由有些犯馋。

　　这才多久便开始指挥起他来了？

　　楚策摇摇头，脚下却还是往那商贩面前走，自觉掏出了银子。

　　待他再次转过头，身后却不见了云岚的踪影，倒是同一身青衣的秦玉衡撞了个满怀。

　　“你你你！”秦玉衡直接被吓得口吃。心中全然是不可思议。他这种大忙人也有空来逛庙会？

　　楚策只淡淡的扫了他一眼，便利落的转身走了，此刻倒是展现出了他那与生俱来的清冷与孤傲。

　　刚迈了几步他便停了下来，眼中现出一抹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

　　只见不远处的云岚，面纱不知是如何掉了下来，黄衫袅袅，说不出的一番绝代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