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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chapter6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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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到了5月底,春风业已从和煦慢慢升温,风里裹挟着的不再是新翻的泥土的气息,而是多了些工业灰尘。
城西这一片本是要好好开发的,可方案刚出来,市长就换了。
新市长看不上城西这块地,认为它偏僻又荒凉,没有发展前景。
造好了高楼却无企业入驻,都闲置着,城西原本一马平川的沃野变得更为荒凉。
近两年,市长又变更了,城东的开发已近饱和,再没有多少地可供修路造桥盖高楼了,城西才能得到青睐。
一时间,尘土飞扬,隆隆的掘地声耀武扬威,寻找一些存在感或者说,自豪感。
冯笙诗本在阳台晒太阳,听这掘土声实在恼人,便挪回床上去了。
她已经在家里躺了快三周了。
本来是早可以出院的,可韩成走的那天晚上,冯笙诗的伤口又裂了,这才在医院多呆了些时日。
那天她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大悲,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心灵快慰。
只是伤口承受不住她长时间的折磨,对韩成说那么多话已经让它不堪重负,大哭以后直接绷不住开裂了。
若不是冯笙诗还学过一段时间跆拳道,体质不算太虚,否则这样大的出血量,不死也得半残。
冯笙诗妈妈当晚第一次对涂航冷言冷语,把他赶走了。
涂航知道她心疼冯笙诗,也没有多说,拉着宋勤连夜飞回了北京,第二天两个人都要上班。
宋勤在飞机上睡着了,涂航找空姐要了条毯子,飞机上空调开得低,他怕她感冒。
涂航细心地给她盖好毯子,把她脖子和手臂都紧紧地包起来,然后将她频繁晃来晃去的头轻轻放到自己肩头。
这一天他们凌晨起床就往杭州赶,现在到北京也得半夜了,回到住处又是凌晨。
一路奔波为看望他们所挂念的人,也是值得。
公司在工作日才知道冯笙诗的遭遇,一听这样一个变态居然和他们共事了两年,都有些说不出的怪味。
当天领导组织编辑部的同事前去探望冯笙诗。
病房里站满了人,床头也堆满了鲜花,只是这么多人,却没有真正能说得上话的。
热闹,反倒更为落寞了,到底关系浅淡。
师傅算是和她接触最多的,却也因为曾经有撮合她和小谭的想法而无地自容,当天只能和她大眼瞪小眼,尴尬又疏离地微笑。
临走前,领导握着冯笙诗的手,对着她爸妈夸得她天上有地上无的,也算是对她的实习期做了反馈,最后客套地说等她病养好再回来为公司出力。
冯爸爸以前总是借机劝冯笙诗别再往外跑了,然而这一次他识趣地没有在她伤口上撒盐。
养伤的阶段,冯妈妈向越剧团请了长假,专在家洗手作羹汤,照顾冯笙诗的饮食起居。冯爸爸尽量不加班,下班后早早地往家赶,一到家就询问冯笙诗的身体状况。一家人难得在这么多天共生日子里其乐融融,谁也不曾抱怨一句生活的乏味,更没有谈论任何消极的、或会引发争吵的话题。
就是冯笙诗还是有一个小烦恼——
“吃饭了。”冯妈妈在厨房吊嗓子,真是一个尽职的女性。
“好……”冯笙诗试探她妈口风,“什么菜啊?”
“猪蹄啊。”
“……我不饿!”
冯妈妈立马奔到房间,一把拉开窗帘,“快起来,吃饭才能恢复,别糟践自己身体。”
“妈妈你别激我,这怎么能说是糟践呢?”
“那怎么说?作践?”
“那不是一样嘛!”
冯妈妈掀了冯笙诗的被子,“赶紧起来吃饭,不吃饭要你爸来劝,他应该快到家了。”
这话就跟你不做作业我就喊你爸了一样,心里的畏惧不会消失。
冯笙诗不情不愿地慢慢吞吞地起来,一坐下,闻到猪蹄的味儿,还是有些不舒服。
“苍天呐!快派人来救我吧!”冯笙诗高喊。
笃笃笃——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来得也太快了吧!”冯笙诗屁颠屁颠地一步步慢慢走到门口开门,心里想着,她等下一定要给神仙多烧几柱香,太灵了!
只是不知道来的是谁,她打开门的一瞬间,惊喜从眼睛里溢出来,“你怎么来啦!”
蒋存祎灿烂地朝她笑,“冯老师,我来看看你,顺便……”
凌辰从他背后出现,伸出手和她一握,“冯笙诗,还记得我吗?”
“记得……”冯笙诗谨慎地看了眼凌辰,“有事吗?”
蒋存祎替凌辰解释,“冯老师,我们有事要找你商量。”
“商量?”有蒋存祎在身边,冯笙诗语气没有那么淡漠,但她还是怕之前受伤的原因被她妈妈知道,到时候连蒋存祎都会被她妈妈赶出去。
“诗诗,你在跟谁说话?”冯妈妈听到门口有点动静,还不等冯笙诗回答,就已寻声走到了。
“是你啊!吃过饭了吗?别站门口了,快进来。”冯妈妈热情地招呼着门口的两位,还嗔怪冯笙诗不懂事,都不叫人进来喝茶。
“谢谢阿姨。”蒋存祎听话地拎起放在地上的两箱水果,晃悠悠地脱了鞋进门。
冯笙诗提着拖鞋跟在他身后,在他放好水果后把拖鞋递给他,“快穿上,地上凉。”
“谢谢冯老师!”
身后的凌辰意味深长地看着蒋存祎,一脸“臭小子见色忘友”的表情,一声不响地杵在那。
冯笙诗一转身差点撞到这尊大佛,一抬头看到他一脸傲娇的表情,当下纳闷地想:这警官看上去气宇轩昂,颇有耽美小说中男主人攻的高贵气质,怎么会纡尊降贵来这个小地方?
冯笙诗妈妈给他拿了双拖鞋,他脸上的小表情才平息了。
“……原来还是个傲娇。”冯笙诗自言自语。
这一次多亏了蒋存祎和凌辰帮她吃猪蹄,她可以少受点摧残。
冯妈妈看着心下欢喜,“喜欢吃多吃点,以后常来。”
凌辰用纸巾优雅地擦干嘴边的油渍,“阿姨,你的手艺真是天下独绝!”
“谬赞了,就是家常便饭,比不得饭店的山珍海味。”冯妈妈谦虚地说。
凌辰说:“我跟饭店厨师学过,做出来的菜总被我老婆嫌弃太油腻,阿姨你做的这个就刚刚好,能不能传授一下菜谱?”
“哈哈,我马上给你写一个。”冯妈妈被哄得连碗都不洗了,直接奔书房钻研她的菜谱去了。
冯笙诗行动还是有些不方便,蒋存祎把她按在位子上,“我来。”
他熟练地帮着收了碗筷,顺便洗了碗,凌辰却在客厅大摇大摆地坐着,宛如上流社会,手上就差红酒杯了。
收拾完毕,蒋存祎才对冯笙诗说了今天来的目的。
二模考试的第一天凌辰开了辆豪车去学校找到蒋存祎,当时很多不明所以的人,都以为蒋存祎是富二代,直呼上天不公平,为什么把世界上最好的都给了他,要钱有钱,要颜有颜,还有令人嫉妒的智慧。
蒋存祎察觉到身后的无数双眼睛,只不过他以为大家都是在欣赏凌辰的豪车,心里还嘀咕呢,来这显摆干什么?
“你来给我送饭?”蒋存祎不怀好意地说,就不想让他这么嘚瑟。
这大概是同性之间天性的排斥。
凌辰随意地靠在车边,一条腿慵懒地向前伸着,他眼皮微抬,从嘴角溢出一个嘲笑来,“我只送牢饭,要吗?”
“……”蒋存祎转身就走。
凌辰一见这娃突然变脸,也不开玩笑,“东西……你得提前给我了。”
蒋存祎背脊一僵,腿瞬间迈不开了,“有变故?”
“嗯。”凌辰站直身子,慵懒立刻变得严肃异常,“变天了,要收伞了。”
“这么突然。”
“我的调令下来了,6月初就得回去。到时候再查这边的案子就不合适了。”
“能拖吗?6月初我们就高考完了。”
“文件都下来了,拖不了。”
蒋存祎这下也知道事态的发展超出了他们的计划,“你其他证据……”
“还需要你的录音,冯笙诗和那两个女生的口供。”
蒋存祎说:“对秦佳佳会有影响吗?”
“……不太大。”
“那就是有。”蒋存祎的情绪沉了下去,如果秦佳佳因此而无法高考,或者因此影响了她的招生,他也不愿意看到。
“她那样对冯笙诗,你不恨?”
“对付她,我有我自己的方式。努力了那么多年,如果不能在高考超过我,她才会彻底崩溃。万一影响了她高考,除非她死,否则依然会对我纠缠不休。”
凌辰第一次听到这种论调,“现在高中生都这么玩的吗?”
“呵……”蒋存祎自己都不敢相信临时瞎编的这套说辞,没想到凌辰居然信了。
蒋存祎,其实只要秦大利付出代价,对于秦佳佳,他在成绩上彻底打败她,再也不和她来往,气也就出了。
他没想过让她真正堕入地狱,这样折磨的末日,他们两个都经历过,没有必要再让对方或者自己再经历一次。
若说受害者,秦佳佳又何尝不是?
但蒋存祎若为了维权而在某种程度上变成了自己心中定义的加害者,这就违背了他的做人初衷。
“录音可以给你,不过口供……我明天问问冯老师,秦佳佳一事的受害者是她。”蒋存祎说。
凌辰也同意,“我跟你一起去。”
“那我先回教室了。”
“哎,”凌辰又拦住他,“今天不是周五吗?”
“今天周四!”
“周四?季寞骗我!不行,我得回去找她。”凌辰气火冲天上了车,一骑绝尘,留下汽车轰鸣声久久不散。
“……”冯笙诗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她把不准交出录音的事态会往哪里发展。
冯笙诗说:“秦大利罪不可恕,当然越早抓越好。”
“嗯?”凌辰看了眼蒋存祎,眼珠转了转,好像在说,你看,你的冯老师比你果断多了。
冯笙诗问:“很意外吗?”
“可以出庭作证吗?”
蒋存祎一下子心跳到了嗓子眼,他不想冯笙诗为难,也不希望她会记起这段经历而悲痛。他默默低下头,假装玩手指。
冯笙诗斟酌着开口,“我可以作证,但是我只能指证秦大利,对于幕后是谁在操控,我还是不知。”
“冯老师,你……没关系吗?”蒋存祎怕极了,密切关注着冯笙诗,她的任何细微表情都不放过。
可冯笙诗眼神清澈如水,半点没有为难,也没有悲伤。
“没事。”她坦然地说。
冯笙诗并不恨秦佳佳,尽管方令把她第一次受伤的前因后果说明了,她也并不怪怨秦佳佳。
跟一个不成熟的小孩,她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担忧。
如果有机会,冯笙诗还想好好教育她,一个学习成绩还不错,自身也肯努力的人,不应该就因为嫉妒而走上绝路。
这也因为方令没有和冯笙诗多说秦佳佳的偏执和对蒋存祎的骚扰,只是从情感角度讲了她的动机。
这里面,谁都是善良的人,都不自觉地保护了一个本不该犯错的小女生。
秦佳佳的错,是她自身心理阴暗,可这心理也是源于秦大利的暴打与恐吓。
他们更希望秦佳佳能接受心理治疗,而不是像她爸爸那样,今后一辈子都要在暗无天日的方寸之地度过。
当然现在想这些还有些早,她说:“凌警官,你有几分把握?”
“九成。”
冯笙诗说:“蒋存祎这些年太委屈了,不能有意外。”
蒋存祎依然低着头,手里的动作兀然停下,眼里泪珠打旋,就要滴落下来。
“他一把录音给我,我就下逮捕令,”凌辰安慰冯笙诗,“秦大利跑不了,但是要快。”
“我现在回家去拿。”
他们走后一小时,秦佳佳来了。
冯笙诗本以为她是来探病的,很友好地招呼她进门。
可秦佳佳却只送给她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说了句“冯老师再见了”就匆匆离开。
凌辰与蒋存祎分开行事,一人回警局等消息开逮捕令,一人回家撅土挖证据。
凌辰怕蒋存祎中途出岔子,派了他的小跟班去帮衬。
蒋存祎自己也叫了方令和罗松俩人,若是中途被人截胡,不至于束手无策。
秦大利装了监控,就是等着这一天,等着蒋存祎自己把录音找出来,乖乖送到他手里。
在蒋存祎开挖之前,他要罗松给蔷薇拍了一组照片,月亮正悄然爬上天空,这蔷薇如被牛奶浸透,无形间仿佛能闻到芬芳。
星星在空中闪耀,像是无数个笑脸印上了浅浅的梨涡,让人看了,不觉喜上心头。
蒋存祎透过花的缝隙遥望星空,“星星变多了。”
“是吗?”罗松把相机对准星空。
“嗯,我心里也有一颗。”蒋存祎语义缱绻,若是当着爱人,定是让人听了耳红。
罗松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低头欣赏自己拍的照片,“我到时候把照片洗出来,哎呀我这拍照技术,可是又上了一层楼啊!”
看着看着,罗松说:“这天边怎么还有点红?像火一样。”
方令倚靠在门边,和凌辰的小跟班巡视着外面,听到这话,笑了下,“残余的阳光,很常见。”
蒋存祎心没来由地一缩,也不再磨蹭,铲下一铁锹,开始撅土。
很快他就挖到了一个坛子,这是他父亲埋下的女儿红,说娶媳妇那天拿出来喝。
在坛子旁边,放着一个小盒子,蒋存祎扔下铁锹,将盒子拿出来,调整了一下位置,不让监控拍到。
盒子里是一只U盘,别的什么东西都没有,没有任何文字说明,也没有留给蒋存祎叮嘱。
应该就是它了。
蒋存祎把它藏进裤兜,起身走到小跟班旁,略一点头。
小跟班把消息发给凌辰,罗松和方令留下来填土,他带着蒋存祎赶紧回了警局,一刻都不得歇。
凌辰确认完音频就立刻向检察院申请拘捕令,这次效率很高,没多久就批准了。
“抓人。”
凌辰一声令下,随时待命的警察立刻有序出动。
蒋存祎不能参加追捕行动,一个女警察将他送回了家,方令和罗松在等他。
当晚,他们彻夜未眠,就等着凌辰发来成功的消息。
月亮已爬得很高,星星也更是熠熠闪耀,蒋存祎躺蔷薇花下,守着地下的那坛女儿红。
方令也拿了把躺椅躺下,“存祎,接下来你怎么打算?”
“考上浙大。”
“然后呢?”
“谈个恋爱。”
“嗯?”
“然后……找个稳定的工作,过完这一生。”
罗松琢磨半天,终于感觉到话里缺失了一部分打算,和方令对视一眼,都有默契地缄口不言。
“秦佳佳不知道今晚能不能睡着。”月光打在蒋存祎的脖子上,印着蔷薇的影子,像是开出了花朵。
“应该会吧……”罗松说,“不过她活该。”
方令想了下,“还是因为她爸太不是东西。”
砰!
突然的一声闷响,吓得他们三人都从躺椅上腾起。
“什么声音?”罗松问。
蒋存祎说:“有人踹门。”眼里充满了戒备,手臂肌肉变得紧实。
方令猫到门边,侧耳倾听。
砰!
又是一声。
“蒋存祎!”
蒋存祎紧张的心听到这一声音稍稍有点放松,“秦佳佳。”他用口型对罗松和方令说。
“她来干什么?”方令也用唇语问他。
蒋存祎一摊手,不知道。
“蒋存祎!开门!”
秦佳佳又踹了一脚门。
蒋存祎无奈,想着秦佳佳也没有什么威胁,就让站门边的方令把门打开了。
秦佳佳没料到门开得这样爽快,她在门开的瞬间又作势狠狠踹了一脚,直接踹到了方令小腿。方令条件反射也是一脚把她踹开了半米。
秦佳佳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蒋存祎却只关心方令有没有事。
“蒋存祎,我今天是来跟你告别的。”
蒋存祎将信将疑,毕竟她心神不定的,说的话也真假难辨。
秦佳佳知道他不相信,就不疾不徐地开口,“上次话还没说完。”
蒋存祎这才转正身子,面对秦佳佳。
她的平静,反而让蒋存祎有些担忧起来。
“你当时给我糖吃,我就把你当做除我妈妈之外最重要的人。可是后来你为什么再也不来了?我想是不是你偶然间看到我的样子害怕了?一定是这样。后来我就穿很厚的衣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这样伤就会少一些。我想,等我伤养好了,你一定会再给我糖吃。可是,初中和你同班,你却不认识我了。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是多么失落啊,我每天都念着你想着你,你却从来没有在某一个时刻记起过我。当时你也是和我一样,被老师差别对待,说你考试作弊,说你不学无术。我多想安慰你,可我和你并没有交流。我想引起你的注意,考试始终比你高一名,这样你就会看到我了。结果,你根本不在乎在你前面一位的名字,你在乎的只有老师的看法。可我已经习惯了,习惯我的名字和你挨着,习惯和你比较,习惯你总是一个人,习惯你好像只属于我。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给我吃过糖。”
秦佳佳欺身过去,抓着蒋存祎的衣服,仰望着他,眼泪已从眼角滑落,像一滴血,带走了她的生命力,“你小时候,为什么给我吃糖?”语气里却还存着一点希冀。
蒋存祎推开她,与她保持距离,错开她的眼神,“这个问题我回答过了。”
“你骗我!你就是为了看我在哪里!”秦佳佳哭得越来越凶,可当下谁都不敢靠近。她眼里绝望与仇恨交织,喷涌着杀气让人望而却步。
“所以你的实验成功,就没有兴趣了是吗?”
“不是……”蒋存祎这次解释了,“是被你爸爸吓到,不敢来了。”
“我爸?”秦佳佳不解。
“嗯,他当时差点杀了我。”蒋存祎在说这话时,就像在讲一个平淡无奇的故事。可这对当年年纪尚小的他,是多么恐怖残忍。
“不可能。”
“这就是真相。”
秦佳佳追问他,“你为什么从来不正眼看我?为什么那么讨厌我?也是因为我爸对吗?”
“一开始没认出来,我当时性格也孤僻,根本不想交朋友。”蒋存祎把手揣进衣兜,抬头看着那弯月亮,直到眼里映了月影,才说:“后来的确是因为你爸。”
这段噩梦,是不是该结束了?
秦佳佳突然笑起来,偶一声乌鸦鸣叫飞过,平添了些瘆人,“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抓我爸,我们要高考了你知道吗?你考虑过吗?!没有……你也迫不及待要送我下地狱……”
蒋存祎还想稳一稳她的心绪,“不是迫不及待,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哈哈哈是啊,知道我爸要出国了,才选择今晚动手。”
“什么?出国?”蒋存祎慌忙掏手机,想给凌辰打电话,可手机刚一掏出,就被秦佳佳夺走,狠狠摔烂了。
蒋存祎咬牙切齿,“别让我恨你。”
“你还没恨我?哈哈哈,恨吧,恨我吧,我这种人,只能恨了。”秦佳佳也从兜里拿手里,打开看了眼时间,又关了。
这手机看着有些眼熟……
冯老师的!
蒋存祎如一头猛兽猩红着双眼,死死掐住秦佳佳的脖子,“你又对冯老师做了什么?”
秦佳佳气已渐渐喘不上来,却还是将想说的话凭着一口气说完:“蒋存祎,你听好了。我要你恨我一辈子,记住,是一辈子,直到你死……”
他手上力度很快加大,大到秦佳佳无法忍受,她呼吸变促,眼睛快失去神采。
方令见势不妙,连忙过来拉开蒋存祎,“存祎存祎,冷静,放开。罗小黑!快过来!”
罗松跑过来,和方令两人废了好大力气才扯开蒋存祎的掐着秦佳佳脖子的手。
“存祎!怎么了?快说!”方令在蒋存祎耳边嘶吼。
蒋存祎神志尚还清醒,他要方令给凌辰打电话,要罗松给冯笙诗打电话,打通了就拿给他。
可是两只手机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无人接听。
听到嘟——的一声后再也没有声音,蒋存祎的心都停了。
“到底怎么了?”方令猜不出来,但从蒋存祎的状态来看,应该两边都出事了。
蒋存祎颤抖着拍打方令,“打车,方令,快打车,去冯老师家。”
“好。”
“罗松,报警,看好秦佳佳。”
罗松也知道事情可能很严重,当下飞快点头:“好,放心。”
还没有到目的地,就有几辆消防车疾驶而过。
蒋存祎不安地皱紧了眉,一遍遍祈祷着冯老师别出事。
终于到了冯笙诗小区的楼下,车子还没停稳,蒋存祎就推门下车了。
小区门口已经聚集了一圈又一圈的人,都将头颅高扬,看着五楼冲天的火光。消防车已经就位开始喷水,火光却丝毫没受影响,贪婪地吞噬了不堪一击的水,橙红的火焰在空中狞笑。
那正是冯老师家!
蒋存祎就要往小区里面冲,但是消防员抱住了他,怎么都不肯让他进去送命。
方令过来拉走了蒋存祎,用尽全力安慰他,“冯老师没准下来散步了,正好没在家。你先等等。”
“我知道我去也是添乱,可不去,我的心就快裂了,血都要被这火吸走了。秦佳佳知道我怕火,她故意的,故意不让我救,让我后悔一辈子。”
“相信消防员,相信……奇迹。”方令给蒋存祎一个结实的拥抱,让他不再那么害怕,不那么无助。
人群突然热闹起来,是消防员把人抬下来了。
其中两人已经昏晕,一个年级轻的小姑娘还醒着咳嗽。
看客们把他们围成了一个圈,蒋存祎跌跌撞撞地剥开人群,看到冯笙诗坐在中心,一边痛哭着,一边又忍不住咳嗽,她衣服多处是乌黑的灰,脚踝通红,像是被烧到了。
蒋存祎扑过去抱住她,他不管她此刻有多痛苦,也不管她身体有多虚弱,他只想紧紧抱住她,他知道,只要这一次没有抱住她,以后都没机会了。一直到救护车来,蒋存祎才把她放开。
冯笙诗在被蒋存祎抱住了刹那停止了哭泣,也停止了咳嗽,甚至停止了思考,停止了呼吸,当身体察觉到怀抱的温暖与安全,当鼻尖嗅到不同于烟尘的清爽的味道,眼泪再一次喷涌,这一次,她也紧紧抱着蒋存祎,诉说着她心里的害怕与委屈。
“冯老师,冯老师……”蒋存祎一遍遍地叫着冯笙诗,怎么都叫不够,也怎么都说不尽劫后余生的喜悦,交缠着满心愧疚。
冯笙诗一句话都没说,就只是抱着他哭,连救护车到了,她也没有放开,一放开,她就不安地四处找人,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
蒋存祎陪着她,一起去了医院,方令也跟着另一辆救护车。
冯笙诗伤势较轻,只是受了很大的惊吓,整晚都不肯睡,只是抱着蒋存祎的手臂,不停地流眼泪。
她哭一会儿,发一会儿呆,然后再哭,再发呆。
蒋存祎不敢打扰她,只是会问她要不要喝水,只是她都拒绝。
他心疼地摸她的眉眼,这双灵动的眼睛,今夜不再闪亮。
“冯老师,我会等你来,给你满院子星星。别怕。”蒋存祎贴近她的耳朵,似吻非吻。
冯笙诗觉得有些痒,往后躲了一下,眼神很是慌张地看了眼蒋存祎。
很快,她又放心了,紧了紧抱在怀里的手臂,继续发呆。
“黑夜快过去了。”蒋存祎看着天边露出的一点光,说道。
他们一人坐着,一人躺着,各怀心事,各自疗伤,等着阳光出现的那一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