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事》一颗小红豆

58、chapter58

　　-58-

　　蒋存祎将头抵着冯笙诗的前额，想给她力量，给她气息，“冯老师，你别怕，我会给你讨个说法，你一定要等到那时候。”
　　冯笙诗这时候说不清楚，又怕蒋存祎做出些什么事来，一下子急火攻心，一口气喘不上来，又差点睡过去了……

　　蒋存祎原本以为他这辈子最怕的是火，而现在坐在抢救室外的他，闻到消毒水的味道也会害怕得无法站立。
　　冯笙诗爸妈奔来赶去办手续，办完手续后才回到抢救室门口。
　　冯妈妈并不比蒋存祎好多少，她毕竟是女子，即使没有看见女儿流血的惨状，丰富的想象力也足以让她腿软。
　　冯爸爸努力支撑着他妻子，这便便大腹当下平生多出几分踏实与安全感。

　　手术持续时间很长，手术室外分外幽静，好像是一条通往阴间的长廊，有风吹过，是死亡的信号。
　　蒋存祎把脸埋在双掌间，汹涌的眼泪还是从指缝间流出。
　　冯爸爸看他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你是诗诗的学生吧？”他见蒋存祎有些眼熟。
　　蒋存祎听到冯爸爸的问话，连忙擦干眼泪，抬起来看他，从鼻间哼出一声，“嗯。”
　　“听说你叫了救护车？”
　　“是。”
　　冯爸爸伸出手，“谢谢你孩子。”
　　蒋存祎有些胆怯，不敢与之握手，冯爸爸看出这孩子的担心，将手改道，拍了拍蒋存祎的背，安慰道，“诗诗不会有事，她妈妈给她算过命，活到70岁不成问题，而且，我家诗诗还要生两个儿子呢，将来都是高官。”
　　冯爸爸一夜间胡茬滋生，谁说这不是在自我安慰呢。
　　蒋存祎点点头，不想给彼此压力，希望在安静的等待中，虔诚的心能驱散阴霾，他们都能通过这死亡长廊，走向那光明大道。

　　方令、罗松差点在警察局和小谭大打出手，警察问话他不配合，偏还对自己刺伤冯笙诗毫无悔意。
　　“我就是想弄死她。”小谭故意说话激方令，偏偏方令一激准爆。
　　李坤宇这一晚上单单抱住方令就已经让他没了力气，好在第二天出行计划取消了，不然他就是一具行走在路上的尸体，没有灵魂。
　　小谭这次本来没想过脱罪，气撒够了后就老实了，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罪行都给招了。
　　结果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之后，方令更来气，抬腿就把小谭踢翻在地，警察根本来不及阻止，他指着小谭道，“别人的事情，你要一小姑娘来承担？妈的变态！怪不得你前女友宁愿嫁给别人，世界上没有一个女人会愿意嫁给你这种人渣！”
　　小谭目露凶光，方令察觉到后立马后退，在小谭从地暴起的刹那，罗松抄气旁边的警棍把他给敲晕了。
　　李坤宇害怕极了，还过去探小谭的鼻息，罗松把他拉起来，“别靠近变态。放心，死不了。”
　　警察摇摇头，对现场选择视而不见，说到底，秉公执法之人也会有自己的道德观，对于小谭这样的人，他们也很想动手。

　　小谭其实从小就是个极度自负的人，觉得只有最好的才能配得上高贵的自己。
　　从初中开始，他女友就不下十个，只要换一个校花，他就换一个女朋友。
　　高贵的他，当然需要有美丽的脸庞和身材的校花才能配得上。
　　他前女友是他最后一任，当时的他的确是动了真情了，两家人都是家境殷实的商业巨头，强强联手也不是什么坏事。
　　当时小谭的父亲把他扔到杭州一家报社上班，美其名曰历练，但他以为他爹就是不让他继承财产，他还深深记恨过一段时间。
　　那两年他都没有回过北京，一直和小女友过得挥金如土的生活。当然，在办公室为了避免与其他人有过多接触脏了自己高贵的身份，他从来都是戴着一副儒雅的面具，隐藏在电脑后。
　　因此，谁都不清楚小谭的真实身份，除了老总。

　　可后来小谭家出了事，他们新品香水中检测出了有毒物质，且含量不低。一时间撤股的撤股，客户退货的退货，股票一跌再跌。
　　本还想办法补上这个大窟窿，结果财团内部又出现了分裂，大笔资金不翼而飞。或许之前那事只是个导火线，现在真相就暴露出来了。
　　到了最终已无力回天，他们只好找亲家联姻，可没想到亲家早已经和韩氏暗通款曲，子女也答应了联姻，在谭氏焦头烂额之际，他们两家已经完成了订婚。
　　韩氏并不比谭氏大，当时也面临了重重困难，他们也急于找到一家财资雄厚的企业解救。
　　为什么同样的境况抛弃了谭氏而选择韩式？大概是因为韩氏做事更光明磊落，更有前途。韩氏的困境，才真正是谭氏在暗中使绊子。

　　小谭一夜间从云端跌落深渊，他再也没有资格拥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待遇了。这一切，都是姓韩的搞鬼。
　　他听说，当初他们公司被检测出有毒物质，就是韩氏集□□人深入内部，偷换材料。目的就是打垮谭氏，以便在香水市场独占鳌头。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被扔到杭州的那两年，他爹的公司就已经出现了很大的危机，资金链早段了。

　　小谭一心认定韩成家的阴谋，于是去找过韩成几次，可每次都吃闭门羹，这更加深了心中的怨恨。
　　韩成结婚那天，小谭偷听到了韩成和他一朋友（涂航）的对话，韩成说他只是迫于无奈，他真正爱的还是冯笙诗。
　　他在涂航离开以后，当时就忍不住冲出去，抄起桌上的香槟，砰地砸伤韩成的头。
　　韩成晕倒后他第一次得到了发泄的快感，在想砸第二次的时候，新娘来了。
　　她带着无比痛恨的眼神看着他，就好像她从来都没有爱过他。
　　这让小谭的心一下子被踩在了脚下，跌入了无底深渊。
　　她给了他一巴掌，把他赶了出去。
　　小谭心灰意冷，除了报复没有其他想法。
　　他想把那个叫冯笙诗的女人蹂躏致死。
　　没想到她这么快送上门来了。
　　接下来小谭发起了猛烈攻势，他的这些温柔体贴的招数屡试不爽，结果在冯笙诗这边栽了跟头。
　　“哼，平平无奇的丑八怪，没眼光。”小谭碰了一鼻子灰后改变了策略，试图用她和韩成的回忆来引起她的注意。
　　没想到他一出手，冯笙诗便有反应了。
　　这个结果却惹怒了他，为什么韩成这种穷鬼却有两个女人对他死心塌地？
　　他恨急了，恨不得当下就撕烂她的衣服，狠狠鞭打她，用刀狠狠刺她。
　　但是白天动手人太多，少了一气呵成的快感。
　　他等到了晚上。
　　可他没想到，晚上那个地方也有人来打扰他的享受。
　　几个毛头小子，居然力气比他还大，晦气！

　　方令他们录完笔录就往医院赶。
　　在车上，罗松有些不安心，“方方方……”
　　“令。”方令替他说完。
　　“你怕不怕？”
　　“怕。”方令如实说。
　　罗松问：“我也怕。诶你怕怕怕怕……什么？”
　　“我怕冯老师……”如果没看错，她受伤的部位，就是上次被秦大利绑架后受伤的地方。
　　李坤宇急着说：“一定会醒来的。存祎一直帮她按着止血。”
　　方令却摇头，“我不是怕这个。”
　　李坤宇问：“那你怕什么？”
　　“我怕冯老师不能生育。”
　　罗松脸刷的红了，“你说什么呢！怎么会不不不不能生了？”
　　李坤宇若有所思，好像那个部位……“我们别杞人忧天，冯笙诗吉人自有天相。”
　　方令一声轻叹，“希望如此。”

　　可这个“希望”他们并没有等到。
　　冯笙诗的确无法再生育了。
　　听到医生说的那一刻，冯妈妈哭晕了过去。
　　蒋存祎眼神无光，整个人呆呆的，叫他也不应，一整天就坐在手术室外头。
　　方令罗松他们试图安慰他，蒋存祎也一动未动，好像他的灵魂被那一句话震碎了。
　　罗松又急得团团转，“怎么办怎么办？”
　　方令看了他一眼，把他摁到椅子上，“坐着，别晃。”
　　罗松坐着也不停抖腿，根本无法停下。
　　方令又把他拎起来，“去，给我买碗面，我饿了。”
　　“行，我现在就去。”他现在就盼着有事情做来分散注意力，不然他刚担心完冯老师又要担心蒋存祎，他还活不活了。
　　方令和李坤宇就安静多了，一个人站着一个人坐着，谁都没有出声，就这样陪着蒋存祎。
　　晚上，冯爸爸提着一碗粥过来，示意方令交给他，他来劝。
　　方令和李坤宇避开了些。

　　冯爸爸在蒋存祎旁边坐下，把粥放在蒋存祎腿上，“吃点东西。”
　　蒋存祎置若罔闻。此时的他，就像一个木偶，没有生气，也像海洋瞬间枯竭，只留下沙砾随风而走。
　　冯爸爸接着说，“诗诗吃不完，你吃下去才能照顾她。”
　　他偷瞄着蒋存祎的反应，不明显，但他的眼里海水回涌，一滴滴落在了衣服上。
　　他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粥，吃得很有规律，但这规律让冯爸爸看得揪心，这孩子，到底是有多喜欢他的老师。
　　不管他对女儿有怎样的想法，单是是救了女儿一命，就已经让他感激不尽了。
　　至于感情，他也无权干涉了。
　　女儿这个情况，能嫁出去，他作为老父亲也是要感动涕零。

　　“吃完了就来病房。”冯爸爸起身离开。
　　方令瞅着他走了，便跑过来一看，喜出望外，“你终于吃东西了！”
　　蒋存祎吃完后和方令他们去了病房，冯笙诗已经醒了，只是不能说话，更别说吃东西了。
　　蒋存祎看了冯爸爸一眼，对方只是善意一笑。
　　这和蒋存祎印象中的人很不一样，曾经冯笙诗追梦路上的最大阻碍就是冯爸爸，那双瞪圆的双眸让人不寒而栗，而今天，却让他感觉到温暖。
　　冯笙诗这样温和善良的性格，或许不仅是因为她妈妈。
　　只不过冯爸爸在原则问题上，会显得严肃罢了。

　　冯笙诗一看到蒋存祎，心中的委屈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她的盖世英雄，从来不会留她一个人。
　　她不该绝望，不该放弃的。
　　只要她想，不管他在哪，总会出现的。
　　每一滴泪珠都击打着蒋存祎的心，不轻不重，柔而不化。
　　他急急蹲下来，平时冯笙诗，一下子喜悦与心疼交织成一张网，死死网住了他的嘴，让他说不成话。
　　冯笙诗看他那傻样，又破涕为笑。
　　蒋存祎看冯老师弯弯的眉眼，也跟着弯了嘴角。
　　当场剩下的几个人都默默转过身去，有人抹眼泪，是劫后余生的喜悦；有人扶额头，是受不了他们俩的傻气。
　　不过心里都是欢喜的。
　　命在了，未来还是有无限可能。
　　不能生育，也会有另一条美丽的路在前面铺展。

　　冯笙诗刚醒，身体还很虚弱，话也不能说，就这样看着蒋存祎，笑了会儿又睡过去了。
　　冯爸爸安排这几个孩子去宾馆睡觉，他们都不愿意让冯爸爸破费，怎么都不肯让冯爸进宾馆的门。
　　“真不想，就当欠着，以后还给叔叔。”
　　“不用不用，我在赚钱。”蒋存祎说，“我有家教。”
　　“对对对，”方令跟着点头，“他有钱，不麻烦叔叔了。”
　　他们四个人墙一般挡在门口，冯爸爸脖子仰得有些累，也只能放弃了。
　　“今晚好好休息。”交代了一声就走了。

　　晚上蒋存祎睡不着，起床到楼下散步。
　　方令跟着他下楼，大概也是睡不着。
　　“你在想什么？”方令拨了一把头发，露出的眼睛使他看上去更冷酷。
　　他们其实都长大了，在不知不觉间，在岁月流逝里。
　　蒋存祎在路边坐下，一点也不忌讳路上的脏乱，“我也不知道，挺乱，什么都想。”
　　方令在他身边转，却怎么也不想坐下来。
　　“那我猜猜看，你在想冯老师什么时候能够恢复，她知道那个后会不会自暴自弃。对吗？”
　　“嗯，还有。……”蒋存祎说，“她不敢再爱。”
　　这次的伤害，对她一个女孩子来说，怕是灭顶之灾，因为错误的爱情，才导致了错误的人生。
　　他抬头仰望星空，临近初夏，夜空也高很远，星星却也很亮。
　　曾经夏夜等着看流星许愿，现在，他却不希望看到流星。
　　有人说，流星滑落，是人间又一个生命消逝。用悲伤来承载愿望，这代价太大了。
　　蒋存祎现在不敢奢望，不敢许愿，只是想在每一天的时光中，得以看见他最在意的生命能一天天蓬勃。
　　“那你怎么办？”方令问他。
　　如果她不敢再爱，他就一直陪着她。即使她有一天成为一颗流星，他也要一样追随她。
　　“陪她一起孤独。”蒋存祎说。
　　只要他承担了她的部分伤痛，她就不会那样苦了。
　　晚风吹拂他的额发，那一双眼里无惊无澜。好像是走过了荆棘，穿越了苦难，如今归来无悲无喜，在人间孤傲站立。
　　方令觉得他变了，变得更深，变得让他如今也有些捉摸不透。
　　方令是一个很聪明活得通透的人，他能一眼看透身边人的心思，以前蒋存祎的想法他也是看一眼便知。
　　蒋存祎在他眼里是一头受伤的野兽，躲在暗处舔舐伤口，伺机而动。可这头野兽，还没怎么发狂，就已经被驯服了。
　　现在小野兽快要变成小奶兽了，可方令觉得，更加可爱。
　　方令忍不住揉搓了一把蒋存祎的头发，“真可爱。”
　　砰——
　　蒋存祎瞬间石化，嘴角抽搐不停，从嘴里蹦出来的字也似巨石一般，砸落在地，“你——说——什——么——？！”
　　“你真可爱。没听清？”方令故意调侃，但说完撒腿就跑，留下一串杠铃般的笑声和一句话，“存祎，奔跑起来！前方才有属于你的生活！”
　　蒋存祎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尘土，在方令后面狠命地追，“我不仅知道前方有生活，我还知道前方有一家伙等着被揍！站住！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