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chapter48 ...

  •   -48-

      蒋存祎跌跌撞撞跑到ICU,方令早已等不及了,早早迎上来,说:“医生说情况不太好,你……”
      “嗯。”蒋存祎没看方令,连这从鼻子里哼出的回应,也像蚊子般轻。他穿上护士给的一次性隔离衣,带上口罩,推门进去。
      爷爷见他进来了,呼吸急促了些,氧气罩内表面总是被爷爷呼出的热气所雾化,白茫茫的。
      蒋存祎在爷爷床边蹲下来,心疼地叫了声,“爷爷。”声音颤抖至极。
      “存……存祎……”爷爷连叫个名字都很是疲累,要喘上好几口。
      “爷爷你别急。”蒋存祎把手放在爷爷的手背上,慢慢握紧,“我陪您。”
      “存祎啊……爷爷要陪你奶奶……去了……存祎啊……你没见过你奶奶吧……她啊……就跟那……凤姐一样……泼……泼……”
      蒋存祎帮他说:“泼皮破落户儿。”
      “对对。我想她啦……她肯定也……想我……你说对……吧?”
      “嗯。”蒋存祎哽咽着回答,“是……”
      爷爷抬起颤巍巍的手,抚上蒋存祎的脸庞,抹去他脸上的泪痕,“爷爷……对不住你……不该……怪你。”
      “爷爷,别这么说。我知道你也是在保护我。”
      爷爷慈祥地微扬起嘴角,呼出一口气,努力地摇了摇头。
      “蔷薇……开花……给爷爷送一朵……”
      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蒋存祎整个人都呆住了,连护士医生进来抢救,他也是一副木然的表情出神地瞪着爷爷。
      医生把他赶了出去,他也不哭不闹,乖乖坐在外边的椅子上,俨然一副小孩童的模样。
      方令急坏了,多次叫他,试图和他聊天想转移他的注意力,可他就是不声不响,好像灵魂到了另一个空间。

      蒋存祎其实什么也没想,他脑子一片空白,连心都好像被挖空了。
      爷爷怎么突然进了医院?
      他都想不起来。
      慢慢地,脑海里崩出了几个画面,让他还能知道自己并非一无所有。
      他们一家三口在家中吃饭,讨论着青菜是爷爷种的。
      爷爷种的青菜,连菜梗都带着甜味儿。是不是爷爷撒了糖啊?他这糯糯的奶音加上天真的想法,一下子都逗乐了他父母。他们只是噗嗤一笑,然后多给他夹了几筷子菜梗。
      后来他才知道,这些青菜上没有糖,而是被霜压过,才会如此嫩、甘甜。
      后来爷爷腿脚不好,年纪轻轻就坐轮椅上了,家里的地是种不了了,刚好要照料孙子,索性也就弃了那地,改料理孙子的蔷薇花来了。
      这蔷薇在爷爷的照料下,一年比一年茁壮,花开得一年更比一年鲜艳。
      想必爷爷是真爱花的。
      这样一位无法闲下来的农民,藏着多少田园的诗意啊。
      蒋存祎又抱着头,开始低声地哭泣。
      方令那悬着的心,却在他哭出来的那一刻,落地了。
      医生早已出来报了哀讯,在一声重重的叹息中,是对逝者的惋惜。
      “节哀。”方令安慰蒋存祎。
      “对不起……对不起……”蒋存祎边哭边说,“对不起……”
      不知说了多少遍,但再多遍都无法表达他的歉意。
      爷爷听不见了,他再也没有赎罪的机会了。
      早时候,爷爷刚来照顾他,就不怎么待见他,把失去儿子的痛苦转化为了埋怨,怨这不公的世道,怨这残酷的人生。为了平息自己的怒火,他很快把这种情感宣泄到了身边唯一一个活人身上,那边是蒋存祎。
      蒋存祎因为爷爷的不待见,心里很是自卑,也不敢去和爷爷说话。时间久了,他反倒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更加不予理睬了。其实他们都早已走出那段不平和,只是男人都不善言辞,也都放不下自尊,便就一直这样相处了。
      冯老师来了以后,他们两才慢慢地缓和。
      可这时间未免也太短了些,半年都不到。
      子欲养而亲不待,原来是这样的无奈与委屈。
      那晚没有月光,也没有星星。
      蒋存祎就走在黑暗中,没有用电筒照亮前方,一直从医院摸到自己家。
      路上,他撞到过电线杆,撞翻过垃圾桶,一身的淤青却浑然不觉。
      他就像一个随时会风化的尸体,在人间留下最后一点踪迹。
      葬礼其实并没有举行,火化以后,他抱着爷爷的骨灰就去了乡下老家。
      凭着记忆找到了奶奶的墓,挖开旁边的一块石砖——这是当时特意给爷爷留着的——将骨灰盒放了下去。
      “奶奶,爷爷生前一直念叨您,我带他来您身边了。”蒋存祎给碑擦洗,摆放好水果和一束白菊花。坐着听山风低语,他想,这风里一定有爷爷的声音。
      他从来没见过奶奶,听说是采茶的时候突然脑溢血,晕倒后紧急送医院,但抢救无效,仙逝了。父母在讲的时候,他也对生命并无多大感觉,吧唧吧唧嚼着罗汉豆,一脸幼稚。
      现在,听爷爷说奶奶是泼皮破落户儿,他倒有些兴趣。
      可已经没有讲给他听的人了。
      蒋存祎家是少有的三代单传,因此旁枝的亲戚少得可怜,过年都不用走亲访友,正月初一吃一餐就够了。
      外公外婆也死的早,都是癌症,当年医疗落后,竟也没给救回来。
      蒋存祎仰头喝了口酒,再给爷爷奶奶撒了点,“爷爷奶奶,等蔷薇花开,我再来看你们。”
      山风卷起了他的衣袂,像是一个独行侠,一腔孤勇,又何其落寞。

      回城后,他去公墓祭拜了父母,陪伴了他们会儿,天便暗了下来。
      他一天没吃饭,此时饥肠辘辘,他随便走进一家饺子馆,吞了二十个饺子,终于感觉有些人味了。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倦鸟归巢,日渐西沉,世间万物都在这个时候上演着家乡乃至亲情的眷恋,可他,无处可依。
      “唉。”他的一声哀叹,惊落了树上伶仃的几片叶子,落在湖面上,荡起圈圈涟漪。
      走着走着,前方出现了熟悉的台阶。这是他这两天走过无数次的地方。
      “怎么到这来了?”蒋存祎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在没有认路的情况下,走到了医院。
      难道是肌肉记忆?
      他自嘲地笑了下,想着,最后再去看一眼她吧。
      蒋存祎走到病房门口,并不打算进去,他只想远远地看她一眼,只要她健康平安,他就心满意足了。
      从门玻璃往里看,正好看到冯老师在吃晚饭。
      很巧,她也在吃饺子,可数量上与他吃的差远了。她吃一口还要皱个眉,似乎在抗议,觉得这饺子并不好吃。
      冯老师你可要多吃点啊,人都瘦了一大圈,这可不行啊。蒋存祎着急地想,差点冲进去了。
      手刚一握上门把手,冰凉的触感直接刺激了他的神经,让他回过神来。
      你好好照顾自己。蒋存祎留恋地瞧上最后一眼,然后颓然闭眼,决然地转身逃跑。
      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冯笙诗恰好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后脑勺,转瞬即逝。
      “蒋存祎?”她含着饺子,不敢相信地说。
      “什么?妈妈没听清。”
      冯笙诗要爸爸出门去看看有没有人,确认没人后,她的眼神黯淡了些。
      他今天不来,明天就上学了,等我出院都没机会来了。
      冯笙诗心里怪失落的,就像窗外那片孤单的叶子,终于在北风中凋零。

      蒋存祎第二天没去上学。
      他给教务主任打电话,申请考试前在家调整心情,等心情平复了再去学校上课。
      教务主任听他讲了家里情况后立马向校长汇报,校长很快就批准了,并对蒋存祎做了一番心理辅导。
      蒋存祎挂了电话后蒙头睡了一觉,醒来发懵,感觉过了一个世纪。
      晚上他给自己煮了碗面,啥也没加,就是清水煮面。蒋存祎囫囵吞枣地解决了晚饭,又病恹恹地躺到床上去了。
      家里的门窗都密不透风,光也照不进来。他的床边放着冯笙诗送他的光,他碰一下,就能绽放光彩。
      他就在这时亮时暗的光影下,睁眼到天亮。
      这一晚,他总算是有力气回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了。

      冯笙诗抢救的当晚,他也躺在病床上,因为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昏迷,本无大碍。
      他第二天很早就醒了,让方令去打听冯老师的情况,确认手术成功完成后,他哆嗦着两条腿下病床,披上外套就走。
      他叮嘱方令帮他照看着冯笙诗,一有事要立马通知他。
      方令有种不好的预感,“你去哪?”
      “找秦佳佳。”
      “别去,等警察来再去。我早上右眼一直跳……”方令攥着蒋存祎的胳膊。
      “我只是去问些事情,别担心。”蒋存祎推开方令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罗松左手右手拎满了早饭,一到病房,嚯,人不见了?
      “存祎呢?”罗松边咬油条边四处找,连柜子里都翻找了一遍。
      “走了。”
      “走了?”罗松叼着油条,“你怎么还在这?”
      “我饿了。”
      “嚯!你就是贪图爷的钱财!”
      “难不成贪你美色啊?有没有多?晓星要过来了。”
      罗松给他一袋小笼包和一袋豆浆“够她吃了吧?”
      “够。”方令抽了几张纸塞兜里,“等她到了,我们先去看看冯老师,存祎交代过。”
      “行。然后去找存祎。”罗松一直惦记着他的偶像。
      “嗯。”

      蒋存祎蹲守在秦佳佳他们的家门口,寸步不移,早饭没时间吃,午饭罗松他们送过来了,但没胃口吃。
      周晓星看不下去,“你不吃,我就告诉冯老师。”
      “她醒了?”蒋存祎惊喜地问。
      “没……我以后告诉冯老师!”
      蒋存祎垂下眼帘,盖住眼底的落寞。
      “蹲到了吗?”罗松问。
      蒋存祎给他一个自己体会的眼神。
      方令一把手刀削他后脑勺,“蹲到了还有你的事吗?”
      “好像是哦!”罗松醍醐灌顶。
      周晓星一阵恶寒,心想好在自己及时擦亮自己的双眼,没有在他这可傻树上吊死。
      他们蹲了一天都没蹲到人出来,倒是晚上,蒋存祎接了个电话——
      “存祎吗?”
      “是。”
      “真是你啊!我是你邻居张阿姨啊!当时你爷爷突然间来我家要给我你的手机号码,说以后要我多帮忙。我还挺奇怪的,你说从来不走动的,能让我帮什么忙,是不是?”
      “啊?”蒋存祎听懵了。
      “刚才你爷爷晕倒在门口,救护车已经接走了,人民医院,你快去哦。”
      “什么?!”蒋存祎声音拔高了八度并拐了个弯。
      他拔腿就往医院跑,罗松紧跟其后,方令和周晓星慢了几步,打算去蒋存祎家看看。
      等他们到蒋存祎家以后,瞠目结舌,好半天说不出话来——爷爷的轮椅倒在门口,桌子椅子全都被掀翻,那只雍容华贵的鸡躺在地上,血流满地,鸡毛也有好几处被拔了。
      “这是……遭强盗了吗?”周晓星捂住嘴巴,全身颤抖。
      “先不要跟存祎说,我们打扫一下。”方令按住周晓星的肩,稳住她的情绪。
      感受到她的害怕,方令紧紧地抱住她,“别怕,啊,强盗不会再来了,我们帮存祎收拾收拾,不然他来了可怎么面对啊?”
      周晓星虽然没有出声,但她渐渐平稳的呼吸和身子,让方令放心了些。
      “你说,秦佳佳他们没有出现,有没有可能是来这边扫荡了呢?”方令提出了一个疑问。
      “有可能。”
      “来报仇泄愤?”
      “有可能。”
      “真残忍,”方令摆放好桌椅,扫掉地上的鸡毛,“这鸡,存祎一直不舍得吃。”
      “为什么?”
      “冯老师送的。”
      “唉。”周晓星叹了声气,“存祎他这两天……都遭遇了什么啊?”
      “希望他能挺过来吧。”方令扫院子的时候,起身一看,蔷薇还在,“它还能活吗?”
      周晓星也过来,仔细研究,“没被破坏,应该能开花。”
      “好。”方令笑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