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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chapter4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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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是工业新区,因工厂较多,废气污染较为严重,导致这里居民甚少,公园建立起来也无人打理,真正成了一片荒园。
城市里的人大都聚集在城东,无人对这一片荒园感兴趣。
乡下的人更是不知这是何处,进城了就往城东跑。
久而久之,此处真是连一个居民都没有了。
真是杀人的好地方。
秦大利在荒草丛生的长椅上抽着烟,挂了电话之后就一直没吭声,好像就在等蒋存祎的到来。
冯笙诗也渐渐停止了呜咽。
她的小腹上中了一刀,血流不止。原先尚且有力气哭喊,可当她意识到这个鬼地方一个人都不会来的时候,她已经被绝望淹没。血液带走了她的希望,也带走了她的气力。
此时的她,正在月下慢慢枯萎,枯萎成一滩紫色的血水,悄无声息地消失。
不知刚才电话是谁,这个人也没讲,应该是让他恨之入骨的人。
不管你是谁,能不能来救救我呢?
冯笙诗已经别无选择了,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飘渺之人身上,但愿有奇迹发生。
好冷。
西北风最是无情,该来的时候,绝不会因为同情世人的饥寒交迫而转向。
冯笙诗手脚冰凉,眼神也逐渐失了焦距。
只是眼泪一直从眼里流出,不自觉地,就这样滑落,却不间断。
她是怎么到了这个地方?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当时长途汽车前方出了车祸,车被迫停了,只能等前边处理完才能通车。
她心知着急无用,于是打开手机开始听歌。
突然身边坐着的大妈不见了,换了个年轻尚轻的小伙子。
她并未多想,只以为和以前一样,大妈遇到了熟人,坐别处聊天去了。
这样的事在回小县城的大巴上时有发生。
不多时,又来一个年轻较大的大叔,年纪大概在45左右,不太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没有镜片的镜框,镜框下隐约露出一颗很大的痣。这眼镜大概是用来遮挡这颗痣的吧。
冯笙诗打量了许久,觉得这眉眼甚是眼熟。但回忆了自己的亲戚,确定不认识这个人,就也不再多想。
闭上眼睛开始听歌。
旁边的大叔和小伙子相谈甚欢,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后来声音渐渐轻了,冯笙诗悄悄睁眼,看见他们在拧饮料。
真奇怪,大叔居然拧不开。
他把饮料递给小伙子,堆着讨好又无奈的笑,“年纪大了,力道不行了。”
“……”冯笙诗觉得还挺无语。
小伙子接过饮料,刚拧开想递给大叔,不料这时走过一个人,碰撞到了大叔的背,大叔猛地小伙子的方向倾侧,饮料便被撞飞了出去,啪叽——倒在了冯笙诗腿上。
“靠!什么鬼!”冯笙诗吓了一跳,当即一手捏起饮料瓶,一手拍衣服上的水。
可饮料已经渗入了进去,这让她很不舒服,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小伙子和大叔一个比一个有礼貌,一遍遍地道歉求得冯笙诗的原谅,冯笙诗却一声不吭。
心情极度恶劣的情况下,即使理智告诉她应该要谅解他人的不小心,情智上也让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大叔从兜里拿出一块手帕,递给小伙子,“快给小姑娘擦擦。”
“好。”小伙子接过手帕,“对不起,我帮你擦。”
“我自己来。”冯笙诗语气冰冷,想去拿他手上的帕子。
可小伙子居然躲了,“还是我来吧。”
冯笙诗觉得有些不对味,再抬头看大叔,发现他已然换上了另一副面孔——眼镜已经摘掉,那颗痣显得尤为突兀,在一双凶恶的双眼下,更为可怖,让人看了心生恐惧。
她缩回了手,“不用擦了,马上就干了。”
“那怎么行。”小伙子不等冯笙诗拒绝,已经把手帕按在了她的衣服上。
冯笙诗一个哆嗦,顾不上自己被侵犯,拼命推他的手,可她力气实在太小,抵不过一个近30岁的身强力壮的男人。
她这时候已经很害怕了,觉得自己怕是碰上流氓了。不,比流氓还可怕,可能是亡命徒。
一定要呼救!
“救……唔!!!”冯笙诗在第一个字都还没喊响,就突然被身边的男人用手帕捂住了口鼻!
她完全没有准备,双手死命地掰他的手,双脚用力踢前面的椅子希望引起他们的注意。
可困意来得太快,她没踢两下就已经全身瘫软,一点劲都使不上了。
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身子像是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水里。
她终于闭上了眼睛。
再次醒来就是在这荒园了。
醒来时她并没有挨刀,除了双手双脚被反绑着、嘴巴被棉布塞着、全身瘫软外,并没有什么外伤。
她慢慢拉回意识,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块地方出奇安静,连来玩车辆都没有,路灯也只有远远的一盏,离这都有几十米远。
这个亭子周围的草杂乱无章,已经有人高了,可见此处根本无人管理。
她的心情越来越沉重,怕不是要死在这里了。她绝望地想。
眼泪就在这时候流了下来。
她开始想念她的父母,那个爱唱越剧的妈妈今天特意烧了红烧肉和酸菜鱼,就等她回家。
她的爸爸最近也与她和解,正是一家人最其乐融融的时候。
为什么她偏偏在这个时候遇到了这两个人?
她低头看自己的打扮,也不花枝招展,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淘宝货,怎么也想不到会招来这些变态啊!
……
“等我女儿通知。”
“总归她是要死的,死之前你不想?我看她长得正,味道肯定不错。”这人说话语气轻佻,声音轻浮,应该是刚才那个年轻的男子。
“闭嘴!等着!”大叔一声暴呵,语气不善。
冯笙诗闻声一抖,又想到他鼻子上的那痣,寒意四起。
小伙子却不怕他,“不弄死她,还等她报警?她知道我们长什么样!”
年纪大的停了很久才说:“在我女儿来短信前,先别动她。”
“我凭什么听你的?我只不过拿了你的钱。现在,我把钱还你,人,我要了!”
男人撒了一地的钱,转身就朝冯笙诗走去。
冯笙诗从来没有如此绝望又无助过。
想逃不能逃,想叫也不能叫。
只有眼睛在末日来临前选择逃避,只有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只有心在胸腔中猛烈反抗,只有身体在男人碰到她衣服时剧烈颤抖,后退。
男人被她搞得心烦,拿起刀就往她小腹上戳,“老实点!”
这一刀,戳得要多狠有多狠,一下子就把冯笙诗痛到全身痉挛。
眼泪决堤似的冲出来,她痛啊,哪哪都痛。
她发狠了哭泣,虽然嘴巴被布塞着无法说话,但她还是痛到呜咽,声音从布里渗透出来,足以惊飞归巢的麻雀。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让她遇到这些事啊?
平时安分守己的她,贪生怕死的她,哪忍受的了如此折磨,如此欺辱啊!
她还有好多事没有完成,还有梦想尚未开始,还有人没有见。
命运为什么要给她开这么大的玩笑?
为什么让她用生命去偿还这个天大的玩笑?
现在还能靠谁呢?爸爸妈妈?不行,他们年纪大了,即使来了也是多赔上两条性命。
还有谁在意呢?
韩成……不可能了。
涂航……远在他乡。
蒋存祎……只有你了。你会来找我吗?会来解救我吗?
快来吧,求你了,我好像开始全身发冷,好像,好像看到我死去的爷爷了。
他在叫我,还伸出手要牵着我走。
我该走吗?
她就这样无望地想着,想到自己意识模糊,想到自己痛不欲生。
她的气息越来越弱,弱到化作了空气,让人无法觉察。
男子总算是有些慌张了,他叫唤了冯笙诗好久都不见她有反映,顿时连口水都无法下咽,手忙脚乱地脱掉了冯笙诗身上的外套,免得留下自己的指纹。
脱下后,用她的衣服擦掉了刀上的血迹和刀柄上的指纹,然后怀抱着他的刀和她的衣服,跌跌撞撞地跑了。
“这……这都是你!你让我干的!”男子像是在自我麻痹,一遍遍说“都是你干的”,然后越跑越远,除了在路灯下出现过他的身影,便再也无处可寻。
年长的大叔往地上啐了一口,“妈的倒霉货!”本是行个骗,把她迷倒后恐吓恐吓她。结果现在没准又要他背上一条人命。
秦大利刚骂完,又一个电话来了。
在那男子碰冯笙诗的时候,他就接到了一个电话。听对方的语气,感觉很不良善。
倒也不仅是不善,好像还有些认识自己的意思。
怀疑、狠戾一下子漫上了秦大利的眉眼。可当务之急不是顾这个的时候,况且这个地方认识他的人都已经死绝了,当初他确认过,没人留下。
他又稍稍放下了悬着的心。
对方应该仅仅是他女儿说的那个喜欢的人。一个高中生,居然喜欢上老师?换做他当时,看见老师就吓得屁滚尿流,哪还敢跟老师说话,更不用说产生感情了。
秦大利有心捉弄他,说了个错误地址。他女儿发短信说,最关键是要拖延时间。
接完第一个电话后,秦大利抽了两根烟,抽完后把烟蒂随手扔草丛,脚也不撵灭火星,就这样放任不管。
很快第二个电话,就是现在这个电话,来了。
他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便把地址讲了。
讲完后,他叫了救护车,走到冯笙诗跟前,居高临下地威胁,“如果你敢报警,我在坐牢之前,一定会让你,让你全家,付出代价。”
冯笙诗听到了这句话,却误以为是梦里的威胁,随着颤抖的身体和逐渐变弱的呼吸,一起进入了死前的昏睡。
秦大利见势不妙,四顾无人,便逃之夭夭,一刻也不敢耽搁。算算时间,他们也该到了。
这简直是个笑话。
一个高中生,追求不到自己喜欢的男孩子,嫉妒男孩子的心上人,求自己老爸帮她一把,拖延时间,只要那个女生不能准时到学校就行。
可中间错漏百出,叫了个年轻小伙打掩护,没想到人家觊觎姑娘美色。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一步出错,接下来事情往哪发展,全凭天意。就像在人生道路上行走的时候,也总会因为选错了路,而导致结果与预期截然相反。
好在这次秦大利难得善心大发,没有杀人灭口。
“你好自为之,”他虽然多年前做过杀手,但在逃亡的这么些年实在是有些疲累,想金盆洗手了,“给我女儿积个徳。”
至少女儿是自己的,在她工作之前,绝对不能被查到。
即使秦大利没有体面的工作,但他也知道现在这个社会,找个好的工作有多难,政审有多严格。
曾经他脾气暴虐,总是忍不住打自己妻女,现在老来无依,倒想起来还有个女儿了。
人总是如此自私。
连亲情都是谈利益。
蒋存祎到的时候,荒园正在着火。
铺天盖地的火苗烧了一大圈,死死困住了进入园中的路。
虽说此地荒芜,可因杂草丛生,又是天干物燥,一颗小火星就能燎原。
“冯老师!”蒋存祎在外边喊,结果可想而知。
蒋存祎急火攻心,整个人也如这窜天火苗般疯狂,“你们外套脱下来,给我。”
“这外套不厚啊!”罗松边脱边担心,“浇点水吧。”
“哪有水?”方令问。
“不知道……”罗松瘪了下去。
“算了,穿上吧。”蒋存祎拎着自己外衣后领,往上一拉,外衣刚好包住了头。
来不及深呼吸,他作势就往里冲。
方令拉住他,“我跟你进去。你一个人应付得了他?杀人犯?”
“可以。当我听到冯老师呜咽的声音时,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方令知道他现在有着一腔孤勇,只想自己解决当前的事情,不想拖累他人,更不想假借他人之手,打破了他手刃敌人的机会。
可他怎么也不能放心。
在蒋存祎冲进火场之后,方令也紧随其后。冬天外套尽管厚实,可也极易燃烧。他们没有时间找小路,只好忍着极热的火,呛着,咳着,拍着身上着了的小火苗。
“存祎,咳咳……快找冯老师!”
“嗯,”蒋存祎来不及回头,只给了好友留下一个坚忍的背影,“你小心。”
罗松在外边接应,关键时刻他倒从来也不掉链子,打了119和120,还报了警。
现在他的任务,是一边等警笛响起,一边祈祷蒋存祎他们平安。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罗松双手合十,中指抵在额间,闭着眼睛极为虔诚。
可能菩萨听到了真诚的祝祷,在他体内注入了水源,水慢慢从身子下方汇聚。
“不是吧?这时候尿急?!”罗松对自己彻底无语,“万一被抓多丢人!”
他只要一紧张,就容易产生厕所依赖。而且不去厕所排泄就要晕死过去的那种。
“保命要紧!”他解开裤子刚要放水,突然灵机一动,“这不就是水吗!”刚才存祎他们还没想到这方法!现在,他就身体力行,告诉他们罗松爷爷的智慧!定能让他们从此刮目相看!
罗松欻欻脱下外套,扔在自己跟前,“看小爷的!”
……
过后他蹲下去,想拎起衣服往自己身上披,可这骚味直接把他自己熏翻,他才对自己翻了无数个白眼,“我真他妈傻逼!乖乖等人不好吗?!这衣服谁洗?没人洗!”罗松悔不当初,为了不让他们嘲笑,他只好把自己衣服扔进了火里,毁尸灭迹。
呜哩呜哩呜哩——
救护车率先到达。
警车紧随其后。
“我朋友在里面,你们快救救他们!”罗松赶忙迎上去,拍打着警车车窗。
拍完想去拍救护车的车后门,奈何他警车拍太久了,等他拍完,救护人员早已推门下车准备就绪了。
一个便衣警察从警车上下来,一件黑色风衣随风而起,气场全开。罗松不知怎的,忽然冒出“九万里风鹏正举”的诗句来。
警察一副无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俨然一个知识分子。
深陷的眼窝分外深邃,被他瞧上一眼怕是要误了半生,剩余半生会被他如冰般冷峻的表情吓退。
“高级脸。”罗松看得万分崇拜,“肯定很有钱。”有这种长相的,多半是个混血,而且那贵族气质,盖都改不掉。
可很快,这长了一副高级脸的便衣警察就灰溜溜跑进了车里,“不是跟我说火灭了吗?!”他在车里暴呵。
哦,原来是个胆小的贵族警察。
“消防车到了,到了到了!”小警察从车门探进身子,只留屁股在外边,如果涂上红色,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以为是猴子。
车里的那位警察拎着小警察的领子,看似轻轻一拽,小警察咕噜噜就往外滚。
警察伸出手,用那贵族的修长手指,指着火苗说,“要不在一分钟内把它灭了,我就直接灭了你。”
“半分钟,定开出小路,让你如愿。”一个消防员下车时如是说,语速飞快,要不是相熟,肯定听不清楚。
“呵。”警车里传来一声高冷的冷哼。
里面的蒋存祎在找到冯笙诗的那一刻就晕了过去。
他在看了他父母被火烧死的监控视频以后,一直对火有些恐惧。
在火丛里转了三圈,都没看到一个人影。
其实他只是在很小一块地方原地打转了好几次,只不过他在进来之后就有些思绪发飘,根本认不清露路了。
在火里的他,胸口越来越闷,眼睛也出现了重影,四肢已经变得没有了知觉,只知道机械地迈腿。
“冯老师……咳咳……坚持一下……”蒋存祎拼命安慰、鼓励自己,一定要撑到找到人为止。
冯笙诗最后是方令找到的,他在被火呛到以后,同样的四肢瘫软,咳嗽得厉害。
不能再走了,必须冷静下来。
他看到旁边有石凳子,就连忙过去坐下来休息片刻。
刚一坐下,就看见前边石桌子下面蜷缩着一个人。
方令心颤颤的,蹲下去翻过那个人一看,居然是冯老师!
“存祎!存祎!!!”方令声嘶力竭地吼。
蒋存祎循声找寻,终于,在倒下之前,看到了血泊中的那个人。
“冯老师……”他哭着说出心口的那个名字后,直直倒下……
我为什么没有找过这个地方?为什么在火里,我会这样失误?为什么……
他没有怪任何人,除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