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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chapter3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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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爸爸被女儿吼的次数并不多。
他了解她,平日里胆子甚小,也不敢与人有口舌之争。
每当她放开喉咙吼,多半是急了,委屈了。
只要她感觉到委屈,她总会忍不住哭。这个从小到大就没改过。
冯爸爸恰恰专吃她这一套,虽他专制起来凶神恶煞,蛮不讲理,但前世的“小情人”受委屈,他也是心疼的。
冯爸爸当下丢掉扫把,碍于面子没有安慰她,恶狠狠剐了她和蒋存祎一眼,摔下一句狠话,“北京你想都不要想,杭州以外哪都别去!”
他也只能接受女儿去杭州了。
现在交通发达,高铁20多分钟就到了,他也不至于在女儿受委屈时觉鞭长莫及而干着急了。
冯爸爸的肾上腺素下去以后,顿觉凉风阵阵,也不管眼前女儿的梨花带雨了,有个男生陪着,也不会多危险。
他便回家去了。
刚才的阵仗吸引来不少看客,本已熄灯睡觉的人家也都纷纷亮起了灯。
看热闹的人永远比劝架的人多。
有些人在小孩愤然啼哭时居然还置之不理,好戏看得津津有味。
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真是不尽兴。
大家又索然无味,兴致缺缺地关上了灯,让世界再次归于平静。
冯笙诗的委屈涌上来后就很难下去,她能一个人哭很久。
可现在由不得她任性。
有一个人,比她自己更担心她。
“存……”冯笙诗开口才再一次知晓自己的声音有多哑。
“冯老师,”蒋存祎放开怀里的冯笙诗,将双手搭在她肩上,矮低身子,对她对视。
“冯老师,你连哭都那么好看。”
他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不是从来都亦步亦趋的吗?难道知道我要走了,胆子反而大了?
冯笙诗心里翻涌着各种想法,眼睛里的泪水却在他这一句话后神奇般地止住。
“单眼皮,一点也,不好看。”冯笙诗抽噎着说,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鼻音。
蒋存祎的那个心啊,一下子揪得紧紧的,一下子又软得一塌糊涂,看着眼前的可怜人儿,超想揉进怀里,不让她走,不让她被别人发现。
“好看啊,很好看,超好看。”
冯笙诗噗嗤一笑,“你这就很像词穷。”
“找不出一个词语来形容。”
“不可方物吗?”冯笙诗平静了下来,和他调侃。
“可以这么说。”蒋存祎还煞有介事地点头。
“噗。”这人可太耿直了。
蒋存祎见好就收,他还不能表露得太多。
如现在这般,她只是以为他在安慰一个失落的人,故挑好话于她。
若再多说几句,就引人遐想了。
他收回搭在冯笙诗肩上的手,问她,“你现在怎么办?”
冯笙诗愁容满面,“不知道……”她还没想到暴风雨来得这样快。
当然也没想到暴风雨竟走得也那样迅速。
她完全没做好应对的准备,只好说,“我住宾馆去。时间不早了,你也赶紧回去吧。”
“那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挺近的。”冯笙诗挨在他身边,指着前方高亮的某宾馆,“就那。”
蒋存祎悄悄再挨近她,顺着她纤细的手指看,果然有一个宾馆,应该说是酒店,只不过当地方言说惯了,都一律叫宾馆。
“挺远的。”蒋存祎一本正经地说。
“……好吧,那……”冯笙诗犹豫着看一旁同样犹豫的蒋存祎。
“其实你可以住我家,不用付钱。”
“不了。”冯笙诗不假思索,直接拒绝,“这有损你我名誉。”
“哦。”蒋存祎摸摸鼻子,他不在乎自己的名誉,不过涉及到冯老师,那又另说了。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的话,果然一点机会都没有呢。
他只好送她去酒店。
路上,两个人一前一后,都很有默契地不吭声,默默走着自己的路,伴着原来的月光。
如果他们是陌生人,此刻各怀心事地走在同一条路上,大概也不会对对方多看一眼吧。
幸运的是,他们已相处三月,虽不足,却满足。
虽然此时他们不说话人,然风月无边,心上人在眼前,就很美好。
行将分别,蒋存祎问她还去不去北京。
这本是无意之问,没想到冯笙诗却说:“得再想想了。”
是什么让她在这么一会儿时间里改变了自己的梦想。
绝望吗?
“冯老师是有更想去的地方了?”
冯笙诗依然迷茫,浅摇头颅,“有个地方,目前是可以去的。”
蒋存祎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事,试探性地发问,“……杭州?”
“嗯。”冯笙诗虽答得犹豫,却声音清晰。
“可以理解。”
蒋存祎明白了,世上唯一能撼动人心的力量,就是亲情的力量。
冯爸爸已上年纪,不再硬朗,照理的确需要照料,且儿行千里母担忧。如此半夜不睡,大动肝火,也是为了她。
可旁人看得明白,当事人却很难从自己的视角里跳脱。
每一个被父母牵制住行动的人,都埋怨父母迂腐霸道不讲理。
冯笙诗却没有。
她对她的梦想做出了调整。
蒋存祎突然羡慕起来,羡慕她有一个美满的家庭,人人都为对方着想,不计得失,只愿家人舒心。
他也想懂事,想为父母做些事情,可却再也没机会了。
他无法再想了,再想他的脸色可能会掩饰不住垮下来。
“那冯老师你早点休息。”他必须得走了。
其实蒋存祎不知道,冯笙诗这几天又经历过什么。
曾经她孤注一掷,不惜与父亲对峙也要跑去北京面试。
既然都已经都过一次经历,这次虽然委屈,却也应该不会因为父亲的松口而轻易动摇。
旁观者或许都会像蒋存祎一样吧,以为她如磐石般坚硬的心,会被一句话所融。
毕竟是血浓于水的亲情。
可冯笙诗这位当局者知道,不是,确切地说,不止是这样。
可究竟为何,她也一样迷惘。
她只是清楚地认知,扭转一个陈旧的想法,不是一朝一夕的,同样,也不是简单的一个理由就可以的。
现实中的事情,永远比任何地方的更为复杂。
感情也是。
可冯笙诗不想要他走。
她不想要安静,一安静下来,她就会胡思乱想,她现在急需要一个人,在她后颈砸下去,砸晕她。
“你能把我敲晕吗?”
蒋存祎惊了,“不能。”
“为什么?”
蒋存祎又假装正经,“学生不能打老师。”
其实是他舍不得打。
冯笙诗却很当真,叹息了一下,“那我们去喝酒。”
“不能。”
“为什么???”
“不能我们喝酒,只能我看,你喝。”
“这么咬文嚼字?”
蒋存祎笑,“你的课代表,是你的门面,要有代表。”
“好吧,那喝酒去吧。”
“走。”
他们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那个居酒屋。
离开时候人还很多,现在却已经寥寥无几。
静下来的夜,在这一间屋子里,显得格外寥落。
冯笙诗不想要这种静,她的心沉沉的,只想要外界的喧嚣让她知道世界的脉搏。
“……”她为难地望一眼蒋存祎。
蒋存祎接收到信号,便顺手牵着她走了出去。
“要不要去撸串?我知道一个撸串的好地方。”
“嗯。”
果然,她不需要安静。
蒋存祎了然,带着冯笙诗穿过好几条相似又不相似的小巷。
边走边说,“我以前不太有机会出门,就特别向往外面的世界。总有几次偷偷溜出门玩,我总要走这些巷子,但每次都会迷路。”
“迷路?”
“嗯。”蒋存祎停下来,挑了个位置站定,把冯笙诗拉过来,让她背靠在自己身前,拨正她的小脑袋,并让她的视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蒋存祎指的地方,是三四条巷子交错的布局,不像北方的规整,南方的小路总是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的。
“看到了吗?我每次都会在那迷路。”
“原来这些路是这样的啊。”冯笙诗一直生活在这一块,闭着眼都能摸清的路,没想到是这样的复杂。
在月色清辉下,小路更显幽深,像是有生命的触手,又像不端外涌的黑流。
这个时候的冯笙诗特别能与之共鸣,心里涌动着的,也是对外面世界的探索欲。
可她又是那么迷茫,以为一直走直线的,没想到现在也出现分岔路了。
无论是坚持本我,还是迂回战术,走出来的路,总是让人迷惑。
“迷路了,你不害怕吗?”冯笙诗问蒋存祎。
“只要在外面,怎样都行,有何可怕?”
“看来你是很不喜欢在家里了你。”
蒋存祎说,“冯老师不也是吗?”
冯笙诗摇头,“不一样。我喜欢在家里,喜欢家里的温暖,也喜欢家里的惬意。”
“那你怎么还想尽办法出去?”
“喜欢家里同时也向往外面,这不矛盾。就像你喜欢芒果的同时也喜欢草莓。”
“我更喜欢芒果。你更喜欢哪?”
冯笙诗一时竟答不上来,心又纠结成一团。
动摇了的心,此时是一半一半的。
若是之前,她定会不假思索地说“外面”。
“不知道。”冯笙诗轻声叹息,转身朝前方走了。
大概走了20分钟,终于到了夜宵店。
这个方向已经是在边郊了,冯笙诗不太来,她一般约客吃饭都是往市中心跑的。
巷子里藏的都是宝藏。
就在他们的前一桌,有一对情侣,女的穿着白衬衣,领口的纽扣开着,栗色的头发向后束着,有几根头发散了下来,垂在脸颊两侧。
眼睛微睁着,手里哆哆嗦嗦地拿着酒瓶子往嘴里送。
仰头,一口闷了大半瓶啤酒。
透明黄的酒液从她的嘴角滑落,藏进微敞衣领里,从下巴到脖子,勾勒出柔美的弧度。
“真好看啊,我什么时候喝醉酒也能保持美丽?”冯笙诗喃喃自语,眼神直勾勾地瞧着。
蒋存祎耳朵尖得,这话自然听到了,不露声色地问,“冯老师看什么?”顺势扭头,再回来看看冯笙诗,说:“还是冯老师好看。”
“喝醉就不好看了。”
“冯老师喝醉了什么样的?”
冯笙诗神色饶是趣味,却又要假装尴尬,“很丑就是了。”
可见她并不因此而羞耻,反还有些难掩的羞赧。嘴角微俏,像美丽的月牙儿。
蒋存祎又看得痴了,或许岁月是位老人,慈蔼地抚摸他身后的孩子,越是年长,越是亲密,总是把最好的给他。
冯笙诗比蒋存祎年长几岁,却完全少了他这个年纪所有的局促与小气,世界看得多了,眼界更为宽广,胸襟也能装天下,仪态更为大方,优雅,神色更加淡然。
“老板,一瓶啤酒!”
冯笙诗吼了一嗓,乍一听底气十足,可细辨以后,一瓶?还是啤酒?
“冯老师你酒量……”蒋存祎犹豫着,还是没把后面那句话说完。
这时刚上来了一瓶啤酒,瓶底在桌面上一顿,声音沉闷,恰好盖过这时的空挡。
冯笙诗娴熟地开瓶,喝了一口后,打了个秀气的嗝,“我酒量不好。”
说完,又仰头猛灌了几口。
看着架势,酒量应该不差啊……
蒋存祎心里留了个问号,在问号刚写完,冯笙诗把酒瓶往桌上一顿,大声喊了声,“蒋存祎!”然后头直直往桌上撞。
蒋存祎眼疾手快,伸手垫在桌子上,准确估计冯笙诗的落脚点,一秒钟后,脑门稳稳地靠在了他的掌心。
醉酒的她脸色通红,脸上温度骤升,传过蒋存祎的掌心,直抵他的心窝。
“原来真不会喝酒啊……”蒋存祎无奈笑到,起身走到她身边,将她的头抬起来,轻轻落至他的肩上。
他颔首低眉,仔细地瞧她,眼光缱绻扶过她泛红的脸庞,在她呼吸之间,闻到那独特的,混着酒味的香,着实令他微醉。
“可还是很好看。”
语气宠溺,像是瞧着一个小太阳,借着她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