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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chapter3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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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存祎在外人面前已经毫无顾虑了,他刚才车上的僵硬与发抖,似乎又是旁人的一个错觉。
可他一进教室,还是一阵紧张。
刚才秦佳佳的话,确实像一块巨石压在他胸口。再加上脑海中对车祸的阴影,让他短暂性失去了认知。
后来,被人点醒好了一阵,现在坐在教室里,他的心又失去了平稳。
人一旦有了期望,无形之中就有了压力,而若压力无法转化为动力,那便只会在人体中淤积,堵塞呼吸道,让你逐渐窒息。
蒋存祎喉咙发紧,心脏仿佛跳了出来,他好像一个溺水的小孩,无措地张嘴,结果只能呛水。
他茫然地抓着袋子里能彭到的东西,摸到了,摸到了,这是一个小小的布样的东西,上面有些纹理,凹凸不平的手感,让他有些意识到,这上面有字。
我要抓住它,它能救我!
他越捏越紧,终于感觉手指甲似乎把肉都刺破了,他才在痛觉来袭的时候猛然清醒,这是冯老师给他的平安符!
上面的字,正是“平安”。
这个平安符帮冯笙诗挡了很多灾祸,这一次,也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不,救命符印。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贪婪地呼吸着,这贫瘠的空气。
“加油啊。”
“我相信他。”
“蒋存祎,你能来救我吗?”
……
脑海中飘过熟悉的声音,这声音说着很平常的话语,像是素昧平生的人,在你需要时也会给你鼓励一样平常。
可在他心里又是那样不同寻常。
冯老师,可以说是他的伯乐,发现他日行千里的能力,掘发他潜藏海底的宝藏,让他拨开云雾,重见光明。
而她,总是在那一处,像一株蔷薇摇曳生姿,从未离去,不曾凋谢。
他想,他也要做一株蔷薇,悄悄为她送去芳香,她不必知道。
只要她开心了,他也就开心了。
只要她开心。
蒋存祎把口袋里的平安符拿出来,放在眼前,他足足看了十分钟,定定地看着,眼睛都好像不曾眨动。
看够了以后,他才将它放在右上角,准考证上方,而后拿起那支被冷落的笔,稳了稳神,开始了答题。
没有人知道他在这十几分钟内经历了什么,只知道有一个人考试时灵魂出窍。
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在经历了巨大创伤后还能从容答题的他,是该有多么强大。
这是要经过怎样的痛苦,怎样的反复练习,才能让他有如此快的平复能力啊!
蒋存祎自己都没意识到,冯老师给他的力量如此之大。他唯一知道的是,如果他考得好,冯老师一定开心。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铃声恰好响起。蒋存祎连一秒钟都不能多想考完后的该干的事。
包大人把他们送回学校后就去处理车的事情了。
蒋存祎下车后在原地杵了很久,不知道这一阶段结束了,他又该去向何方。
算算日子,冯老师也快走了。
这个不被她爱的职业,终归是要被她放弃的。
人都要有自己的梦想,这话没错。
冯老师一心向北,不妥协便是她的坚守。
再看看他的朋友们,一个想考摄影,一个想考美术,一个想考个数学师范,毕业以后都能混口饭吃。
这样一想,他更迷忙了。
看似是他能力最强,读书最好,可到头来,他除了能考上个还不错的大学,几乎没啥用处。
自己的梦想是什么,他居然想不透了。
以前的梦想很简单,就是希望有人能看到自己的才华,不让他湮没人海中。
现在他这个梦想实现了。
换来的却是虚无。
突然右肩被搭了一下。
他低头往右边看去,却空无一物。
他很快反映过来,无奈地朝左看,只见罗松笑眯嘻嘻地瞧着他,“快点走,别让冯老师等急了。”
“去哪?”
蒋存祎还一头雾水,身子却已经被罗松推动,“吃日料。”
“日料?”好端端的干嘛吃这么贵的东西?“我不去。”蒋存祎腿一用力,挡住了罗松推背的力。
他推了两推,蒋存祎岿然不动,罗松放弃了,“冯老师说犒劳你。”
“成绩都还不知道呢,说不过去!不去。”蒋存祎心下有些急躁。
“你怎么还急上了?冯老师说了,参与就是荣誉,你看看我,啥都没有,连本科能不能考上都不知道,更是没脸去了。只不过冯老师不是快走了吗……”
“赶紧的,哪呢?”
“……”罗松尽管无语,还是带着他飞奔去日料店了。
那是一家居酒屋,虽然店面不大,但贵在清静,音乐悠悠旋转在房梁之下,伴着幽幻的灯光,格调尽显。
冯笙诗等他们都点完菜后随便扫了一眼,就叫服务员了。
“冯老师你不点吗?”
“我爱吃的你们都点了。”冯笙诗说。
蒋存祎顿时头拔得比鸭子还长,拼命凑到服务员的手边,看他们点了什么菜。
方令开口了,“冯老师不挑食吧?”
“不……”刚想说不挑,又突然改了口,“也不是不挑。”
蒋存祎记下菜单里的菜,又立马坐好,乖乖听冯笙诗讲她的忌口,好记到他的小本本上。
“你好,请加一杯芒果汁。”
等了半天,听到冯笙诗的这一句话。
“冯老师也喜欢芒果吗?”很久不发言的李坤宇这会儿终于问了句话。
冯笙诗说:“嗯,存祎也喜欢,给他点的。”
她今天不太想喝饮料,如果有清酒的话,她会很乐意,尽管她是可怕的一杯倒。
方令把手随意搭在蒋存祎肩上,“冯老师有心了。”说这话时,方令故意凑近蒋存祎,特意说得分明,让他听见。
“哪里。”冯笙诗笑着摆手。
蒋存祎心跳早已停止了跳动,在他听到芒果汁的时候。
时间倒退回以前,她问他喜欢什么味的果酱——
“我喜欢芒果味的果酱。”
没想到冯老师一直记得。
回去的路上,冯笙诗特意拉了蒋存祎,让他走慢点。
方令看出来她有话要说,识时务地和另外俩人先行回家了。
从日料店出来的那一段路是一条樱花大道,时值初冬,樱花已渐次开放,只是尚未落樱花雨。
空气倒还算清新,虽然有些冬日的冷冽,吸进肺里还是有点凉,冯笙诗拢了拢外套,把衣领翻了起来,遮住脖子。
蒋存祎看在眼里,心下懊恼万分。
他今天,为什么穿了一件加绒卫衣!
学校为什么不发冬装校服!
“唉!”
越想越气。
“怎么唉声叹气的?”冯笙诗搓着手,声音有一些不稳,“考试感觉不好?”
如果解释,容易让她多虑,还是顺着她的话讲。
“嗯……”
“放宽心,不一定要保送,你可以自己考。”
“嗯。”
冯笙诗走到蒋存祎跟前,转过身看他,看他低垂的头,和拧巴着的两条眉毛。
啪——
她一掌拍在了蒋存祎脑门,把他拍得一头雾水。
“?怎么了?”瞪着两只大眼睛,愣是一副可爱模样。
冯笙诗说:“皱皱眉,老十岁。”
“还有这说法?”
“当然!要不要给你镜子,照照?”
“不要。”蒋存祎身心都在拒绝,他想挽救一下自己的形象,旋即舒展了眉头。
“现在还老吗?”他问。
“我看看啊……”冯笙诗踮起脚,双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头一下子掰到左,一下又掰到右,煞有介事地瞧了半天,玩够了之后,才放开,“你现在,很完美!”
“真的?”蒋存祎知道这是一句废话,可他还是想问。
“骗你有糖吃吗?”
“没有。”蒋存祎手伸进口袋一摸,掏出一张超市卡,“但我可以买。”
冯笙诗回转身,和他并肩走着,语气满是轻松,“有卡了不起哦。”
“不是的。”他只有这一张卡,平时自己攒点钱,就存这卡里。
这可是他的全部家当,平日里不敢放寝室,都是随身带着。
若是罗松这样说,蒋存祎大概会看他几眼不说话,若是方令这样讲,他会毫不思索地回“对,就是了不起”,如果李坤宇……算了,他不会说这种话。
而对冯老师,他总是规矩的,努力维持良好的形象,衬得上她说的“完美”。
他想对她好,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此刻的他,只能局促地捏着卡,低头看脚下的路,在一寸寸地移动。
“冯老师……我给你买糖……”
“蒋存祎!”冯笙诗大概没听到蒋存祎的话,突然一声高亮,像是淤积了气体,再也藏不住,急急爆破。
蒋存祎倒是淡定,“在。”
“我下周就去北京了。”
“这么快?不是12月初吗?”他完全没做好提前告别的准备。
“临时接到通知。”
“奥。”
蒋存祎艰难地从喉间挤出这个字,声音干涩。
冯笙诗覷见路边的小石凳,便拉蒋存祎一起坐下来。
有些话,还是需要讲的。
她刚才也想了很久,到底该不该做个正式的告别,看蒋存祎情绪不高,她也就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头顶的一轮明月,似乎给了她一些勇气,希望今天之后,这一轮明月,能记得他们的情谊,从现在到以后,永远留存。
蒋存祎双手放在身侧,尽力保持自然,可指尖战栗着,提醒他此时的不平静。
“其实我还挺意外的,能遇到你。是惊喜吧,人生中能碰到这么一个善良、温柔的人,会逃课来救我,会想尽办法安慰我、帮助我,还是……谢谢。”
显然,冯笙诗并不擅长说这样煽情的话,她大概这辈子都没对谁像跟蒋存祎一样坦白。
连韩成都没这待遇。
她本就不喜欢说一些肉麻的话,现在说得这些,也让她有些放不开。
“应该的。”蒋存祎说,这本就是应该的,她是他的恩师啊!
“如果我不来这,我应该是早在北京闯荡了吧。世界上的一个我,世界上的一个你,不知道还会不会相遇。”
“可能会。”蒋存祎回答。
“也可能不会。”
“嗯。”
冯笙诗轻轻笑了笑,聊胜于无,继续说:“我倒也不在乎这种假设,只是现在遇到了,了解了,要走,反而有些不舍和……”她看着蒋存祎说,“和放心不下。”
蒋存祎放下心里的那点小纠结,迎上冯笙诗的视线。
她的眼里满是担心,瞧得他的心一点点揪紧,一寸寸绞咬着,他的呼吸慢慢收紧,像是溺水的人,却一点都不想出来。
反是享受。
“放心。”蒋存祎安慰着。
“你早上的事包老师跟我说了,”冯笙诗去拉蒋存祎的右手,他本能地躲避,可她用力扯了过来,“你看看,你这样我怎么放心?”
“不会有下次,我保证。”蒋存祎还是挣脱了出来,“这种小伤其实也不痛。”
冯笙诗也不戳穿他的话,被玻璃扎破了皮,怎么可能不痛?车上的意外,又怎么可能不担心他以后的生活?
她对蒋存祎,是同情的,却不是怜悯。
但是她知道蒋存祎一个男孩子,还是要自尊。
她抬头遥望月亮,好像是把话说给它听一般,“你要过得开心,照顾好自己和爷爷。我每次回来,一定都来看你们。”
蒋存祎听到了个词,难以置信,“每次?”
冯笙诗点头,“嗯,每次。”
蒋存祎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好!”
愿树梢那一轮圆月,永远记得在这个初冬的夜晚里,一个女孩子对男孩子的承诺。
有什么比被自己喜欢的人惦记更幸福的事呢?
分别算什么,我更期待下一次的相见。
冬风又从脸颊吹过,吹走了心上的一点阴霾,吹来了明月相思,化在每一滴血液里。
蒋存祎把冯笙诗送回家,在即将分别的时候,他欲言又止。
实在不想说再见,可不说,又没机会再说了。
“那个……”蒋存祎绞尽脑汁想着话题,就想跟冯老师再说几句。
突然楼道的灯亮了起来,急促的脚步声在楼里响起。
咚咚咚!
犹如冯笙诗的心跳,毫无征兆地跟随着楼里飞速的脚步声而跳跃着。
同样跳跃的,还有她的眼皮。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冯笙诗!你好大的胆子!”
冯笙诗的父亲穿着一套薄款棉睡衣,捏着几张纸,怒目而视。
“要不是你妈给你打扫房间,我们都被你蒙在鼓里!”
冯笙诗一下子被他吼懵了,整个人木然地站着,本就沉重的心,现在一下子被剪断了动脉,再也跳不动了。
冯爸爸还是不折不挠,“你甭想去北京!以为自己翅膀硬了,我现在就给你折断!”说着,他居然攻过来,一副要打人的模样。
蒋存祎慌了,条件反射地一把拉过冯笙诗的手,将她护在身后。
冯爸爸眼看横出一个人,很是不爽,眼珠子瞪圆了吓唬他,“我记得你。学生三更半夜来这里干什么!走开!”
“不走。”蒋存祎不卑不亢。
“连你一起打!”说完就劈手往蒋存祎身上招呼。
他不吭声,沉默着挨了两下揍,眼神却依然倔强,他想要保护好身后的人,不让她受伤,更不想让她委屈。
冯爸爸也没用力,只是杀鸡儆猴,可鸡挨了两下,猴也不害怕。
“你就躲着是吧,行,行,”冯爸爸左顾右寻,抄了把扫帚又冲过来。
冯笙诗这才回过神来,猛地将蒋存祎往边上一推,自己等待扫帚柄的落下。
“冯老师!”蒋存祎反应极快,再被推出的时候,顺着惯性小碎步了几步,站定后又飞快飞奔过来,抱住了冯笙诗,挨下了一次真刀实枪的严打。
“蒋存祎?”冯笙诗担心极了,声音都打颤着。
“没事。”
冯笙诗捏紧了双手,用力闭上眼,呼吸一下后,大声控诉,“停下!!!”
冯爸爸总算是停住了手,上了年纪后训人都累人,倚着扫把大口地喘着气儿。
“你太过分了。”
冯笙诗哭出了声。
今天和学生吃了饭,本是该高兴的,可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在蒋存祎面前如此狼狈?
为什么父亲要在外面对她声讨?
为什么让她再也没法在这里待下去?
今天真是糟透了。
“冯老师,别怕。”
蒋存祎还是将她抱在怀里安慰着她,帮她挡住了身体上的疼痛,可打在他身上,却也更让她的心痛上一分。
他,本不需要遭受这样的苦痛的。
这跟他没关系。
“你太过分了!”
她再一次怒吼了出来,伴着眼泪,又刻进那一个月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