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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chapter23 ...

  •   -23-

      安静。
      太安静了。
      在这幽暗的房间里,安静像是一条巨蛇,盘踞在他们头顶,随时都有可能张开大口,将他们一口吞下。
      不,他们此刻已经在巨蛇腹中了。
      有种窒息感。
      必须出点声音。
      冯笙诗舔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那什么,方令罗松,你们俩把外头收拾一下,坤宇,你帮老师倒杯水来,谢谢。”
      他们三人一致同意,各自做自己的一份事去了。
      冯笙诗去找了自己的包,拿出一管唇膏,胡乱在嘴上来回抹了几下。
      还是好安静,这种安静让人害怕。
      床上的人还没有清醒的迹象,她束手无策。
      谁也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一切都只是无妄的猜测,给自己奔头。
      他妈妈出事了,可能被火烧死的。
      这是冯笙诗目前能得出的唯一结论。
      她该怎么做?不知道。
      谁知道蒋存祎的过去呢?

      “罗松!”
      罗松摊着两只乌黑的手跑进来,“是存祎醒了吗!”
      “你去把爷爷叫醒,问他怎么办。”
      罗松很为难,“这……不好吧?爷爷早就睡了……”
      冯笙诗也是没有办法,“算了,不让你当恶人了,我自己去叫吧。”

      冯笙诗还没敲响爷爷的房门,就被爷爷唤了进去,“门没关。”
      冯笙诗推开陈旧的木门,吱嘎的嘶吼生让她很愧疚。
      爷爷早已坐在了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绒毯,只是毯子厚重,大半条都垂到了地上。
      夜里寒凉,老人家该受累了。
      “爷爷你起来了啊?”冯笙诗蹲在爷爷身侧,帮他重新盖好毯子。
      “我一直看着你们呢。”爷爷年纪大了,眼白有些浑浊,可瞳孔却还是清亮。
      “对不起啊,我这做老师的也跟他们瞎闹。”冯笙诗就不该答应他们烧烤。
      自己烧烤多危险啊,怎么不带他们去外边吃一餐呢?
      太不稳重了!
      爷爷半点儿都没怪她,“老师这样好,存祎喜欢你。”
      虽然这话说得很有歧义,但冯笙诗知道爷爷的意思。
      “他以前不喜欢老师吗?”
      “是老师不喜欢他。”
      “为什么啊?”
      蒋存祎多懂事啊,人又聪明,怎么会不喜欢他呢?
      爷爷像是从尘封的记忆匣子里扒拉出一件不愿意打开的往事,良久为开口,等风第四次吹拂脸颊,爷爷说:“冯老师,把门带上。”

      听完爷爷的讲述,冯笙诗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老师,你可别让他发现你知道了这事。”
      冯笙诗用手背用力擦脸上的泪水,擦得眼角起皮,泪水还是决了堤似的止不住。
      “前些日子王楠被抓了,这件事顺着抖落了出来,公安局传唤我和存祎,他看到了一段未公开的视频。这段视频……这段视频……”爷爷在无数次深呼吸之后,还是如法把话说下去。
      冯笙诗接了下去,“这段视频中,他看到了火里挣扎的母亲?可爷爷……刚才说他们死于车祸啊?”
      爷爷颤抖着手,顺着冯笙诗的眼睛,擦掉她滚落的泪水,“孩子,存祎不想承认。他不愿意……他不愿意……”
      冯笙诗可以想到,蒋存祎用将近十年的时间让自己接受父母死于意外的现实,走出阴霾,可最终这一切都是徒劳,他父母不是死于意外,不是死于车祸,是一场谋杀,一场丧心病狂的纵火焚烧。
      这让他怎么接受?
      爷爷断断续续地说完了前因后果——
      蒋存祎的妈妈带着满身火光爬向监控,火直接扑向监控,让镜头前的蒋存祎倏地闭上眼睛。
      他太痛了,皮肤、眼睛、心脏,都好痛。
      头也好痛。

      “冯老师,我时间不多了,但是他在学校还有一段时间,希望老师,在学校多帮帮他。”
      冯笙诗满口答应,“我会照看着的,放心。”
      她把爷爷安顿睡下后,深呼吸了五分钟,才将胸腔内的一点压抑暂时挤到角落。
      李坤宇坐在蒋存祎床边打盹儿。
      他这段时间为了考试也很拼命,现在再也挡不住睡意,头一顿又惊醒,看着蒋存祎舒服躺在床上,又忍不住慢慢阖上眼睛。
      冯笙诗让他先回去了,“好好睡一觉,这边不用担心。”
      大概8点,方令爸爸电话来了,说来接他回家,冯笙诗让罗松陪方令在门口等,“注意安全啊。”
      这边最后只剩下她陪着他。
      冯笙诗怕家里人担心,在家庭群里发了条微信,“我今天睡学校,不回家了哦。”
      她妈妈很快回复,“我今天在外地,不回家了哦。”
      冯爸爸发了一个字,“哦。”
      真是冷漠。
      再瞧安静躺着的蒋存祎,他连这种冷漠都无福感受。
      祸福相依,原来这冷漠无情,居然也是人间温暖。

      冯笙诗心疼地拨开他的额前碎发,绞了块毛巾,仔细帮他擦脸。
      毛巾一一擦过他的浓密的眉毛,平时没注意,他的眉型可真秀气,怪不得感觉那么听话懂事呢,这分明可以说是儒雅了啊。
      “深藏不露啊。”冯笙诗感叹,“秀气小天才,什么时候再让我看看你深情的大眼睛啊?”
      擦完脸后,再擦干净他手。
      蒋存祎的手指修长,像是被上帝吻过,左手手指指腹有茧,感觉应该是练过某种乐器,等他醒了问问。
      “你怎么总能这么乐观呢?”
      冯笙诗分个手都哭得肝肠寸断的,他失去的可是至亲啊。
      那个无意中被他提及的热爱体育的父亲,本该是他一生的榜样与追随;那个有蔷薇花香的他的母亲,本该是他永远的港岸和依靠。
      他们不仅是他挚爱的父母,他们还是挚爱着他的父母啊!
      乌鸦反哺,是感念母亲拳拳爱意,而蒋存祎连机会都没有。
      命运给他开了多大的一个玩笑。

      “妈……妈……爸……”声音断断续续,冯笙诗听得分明,他不再是之前的呓语了,而是渐渐哭出了声,不绝如缕。
      冯笙诗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紧握的拳头像是正与什么作斗争,青筋在月光下更巨暴力美感,手背上还泛着层薄薄的冷汗,微微飘动着。
      蒋存祎在发抖。
      她将蒋存祎右手塞进被窝,双手紧紧抱着蒋存祎的左手,他的手真的好凉,全身都像是被抽干了温度,“蒋存祎,不要怕,我们都会陪着你。”
      冯笙诗知道他断然是听不到她说的,爷爷说他知道真相那天也是这样,如果他哭闹,抓着他的手就好。
      可是她很想让他知道,命运的黑洞谁都无法填补,但他们可以陪伴着他,不让未来有缺口。

      那晚,冯笙诗就一直抱着他宽大又好像很瘦小的手,在他耳边说话、唱歌,慢慢闭上了眼睛。
      蒋存祎在凌晨三点醒来一次,感觉身上被人压着,觉得踏实,又沉沉睡去。
      他做了好多好乱的梦,先是看到他爸妈在火里燃烧,尖叫声刺破他的鼓膜,他冲过去想抓住他们的手,可他一靠近,也一样□□焚身,他也和他爸妈一样,气绝于此。
      后来他听到了林间鸟雀的鸣叫,嘤嘤成韵,竹林深处,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歌不成歌,调不成调,唱得那么伤心,他想过去看看那个女孩,可他的脚却动不了。
      如果说他生命到此为止遇到哪个比较特别的女生的话,应该就只有冯笙诗了。
      蒋存祎突然不想挣扎了,就当她是冯老师吧,让他远远地听着、想着、念着,只要存在过,就满足了。
      第二次睡着后,他又做了个梦,梦见他结婚了。好奇怪,为什么会梦到婚礼?婚礼办在一个老旧房子,和他家好像,但又不是,他家的蔷薇在院子里,而这个房子的蔷薇……在屋子正中间,捅破了房顶,往天边伸展。
      这个婚礼好简陋,只有他和罗松他们三个人。罗松穿着一身西装,翘首以盼,却怎么都盼不到新娘的到来。
      他像蒋存祎抱怨,没新娘的婚礼不好玩。他们仨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又只留下他一个人,和这参天的蔷薇,零落一生。
      这样也挺好,就让他一个人走完这一生吧,不拖累别人,也不用对谁负责,他只要有这一株蔷薇花,就够了。

      冯笙诗比蒋存祎醒得早,她帮他擦完脸之后就去他家原生态厨房煮了个粥。
      好在煮粥不用生火,电饭锅就可以了。
      科技的发展的确给人带来不少便利。
      爷爷推着轮椅出来,去冰箱给冯笙诗拿了些冰皮月饼。
      “蒋存祎买的?”冯笙诗很意外,这个人居然会买这么新款的东西。
      “不是,家长送的。”
      冯笙诗想起来了,蒋存祎有在家教。
      “他在哪家教啊?”
      “他不跟我说的,怕我担心。他要我照顾好自己。”
      冯笙诗把爷爷推到院子里,今天太阳不大,好在还算暖和。
      “蒋存祎挺懂事的。”
      “哎,太懂事了。”
      这时候连懂事都让人觉得哀愁了。从小被各路亲戚羡慕自己是家里的懂事孩子,而他们的孩子都太调皮,不让人省心,她还很自豪。但今天,她对懂事有多了层另外的感触。
      “蒋存祎怎么不和你说话啊?”
      爷爷发现地上留下的黑炭痕迹,想用脚去踩,可他坐在这轮椅上,诸多不便,只能望炭兴叹了。
      “存祎啊,和我不亲。我是他爸妈死后搬来的。前两年病倒了,只能坐在这里了。”
      冯笙诗帮爷爷捶背,“爷爷你可以学史铁生啊!这个人啊,在二十出头就瘫痪了,可是他写了很多很多书哦。”
      “这么厉害啊?”
      “是啊,他有个地坛,无聊就去那思考人生,后来还真给他想出来了。爷爷,这个院子,也是你的地坛,你每天看这天、这云、这日月、这风花,有没有想通些什么?”
      “我没有文化,想的都是存祎能平安健康。”
      “这也是爷爷的哲学!”冯笙诗调整了爷爷的位置,让他能少吹点风。“我去看看存祎。”
      “冯老师,”爷爷叫住走到蒋存祎房门口的冯笙诗,“谢谢。”
      冯笙诗用温柔的背影回应了一些感谢。

      蒋存祎睡的很好,没有哭也没有皱眉,是安然熟睡的模样。
      冯笙诗坐了会儿,电话响了。
      一个北京的号码,难道……
      “喂,你好。”
      “你好,请问是冯笙诗吗?”
      “是的。”
      “是这样哈,我是前尘文化出版有限公司HR,前几天收到了你的简历,想和你聊一聊,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
      “真的吗?!我……下周二,下午三点,可以吗?”
      “好的,具体携带资料和地址,都已经发到你邮箱,你务必要带完整。”
      “好。”
      前两天投的实习岗位,没想到这么快有着落了,她有些怀疑自己在做梦。
      看着床上酣睡的人,冯笙诗动了点小心思,捏自己下不去手,用他手打自己,就不算是自残啦!
      冯笙诗抓起蒋存祎的手,摊开他的手掌,捋直他的四根手指。
      “嘿,怎么又弯了!”再来!冯笙诗不气馁,再一次掰直蒋存祎的手指,默数三下,没动!刚提点起来想往自己腿上拍,这手指居然又弯了!
      “什么情况?”冯笙诗这下才意识到不对,眼光急着捕捉床上那个装睡的人。
      撞入眼帘的,是蒋存祎惺忪的笑脸,嘿,还装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哼。”
      冯笙诗一开口,语气好些娇嗔,听得蒋存祎心中一软,眼神渐沉渐深。
      他仰身坐起,一把抱住眼前这个不真实的人,用了八分力气,怀里的人一声闷哼,他才恋恋不舍地放手,眼光小心地讨好。
      冯笙诗又将他眼前碎发一点点挑开,“你不相信我也不用把我往死里掐啊。”
      “对不起……”
      冯笙诗也在他抱她的那一刻确认,她也不是在做梦,刚才那个电话,是真实存在的。
      还没等她想完,蒋存祎又抱了上来,“冯老师。”
      “怎么了?”
      蒋存祎只回他两个字,“踏实。”
      冯笙诗轻轻把手拍在他的背上,有节奏地安慰他,像哄小孩一样,“饿了没啊?我煮了粥。”
      “挺饿的。”
      “那快放开,我给你盛。”
      蒋存祎不能做得太过于明显,又只好放开,看着她走出房门,再等着她的身影出现。
      “快起来。”
      一觉睡醒,能看到想念的人,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事。
      虽然少了两个,但是,新出现了一个。

      吃饭期间,蒋存祎问冯笙诗周二要去哪,冯笙诗不回避,她不想辜负这难得的秋日暖阳。
      “去北京。”
      蒋存祎从粥碗中抬头,“这么远。”
      “嗯,有个面试。”
      “面试?冯老师……去北京当老师?”
      冯笙诗抽了张纸巾擦嘴,擦完后把桌子上的一点油污也擦了,低着头回复他,“我不当老师。”
      “不喜欢吗?”
      “嗯,不太……喜欢。”冯笙诗观察着蒋存祎的表情,看他头又埋到了碗里,怎么这么可爱。
      “我挺喜欢你们的,只是不喜欢教书。”冯笙诗继续解释。
      蒋存祎又将头从碗中解放出来,“冯老师喜欢什么?”
      “我喜欢……图书编辑。”
      “那我以后当作家,老师可以帮我出书吗?”
      冯笙诗没想到他居然知道这个职业,“当然啦!我们可以请罗松拍一些插图,让李坤宇画封面,方令……帮你算钱吧。”
      “怎么像老板娘一样。”
      冯笙诗和蒋存祎面面相觑,凝视数秒,终于一同笑了,终于没有辜负院中爷爷的回望,没有辜负蔷薇花落的坚毅,没有辜负她一晚上的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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