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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chapter24 ...

  •   -24-

      冯笙诗反复确认蒋存祎没事以后,打算回家了。
      蒋存祎本想留她,“老师还没吃我做的菜呢。”
      “总有机会的。”她急着回家准备资料。
      “好吧。”蒋存祎懂事地帮冯笙诗拿包,一送再送,就差拱手了。
      冯笙诗伸出手臂,将他挡在一臂的距离外,“可别再送了啊,再送都到我家了。”
      蒋存祎说:“我可以送老师回家。”
      冯笙诗不想,她希望他能好好休息,恢复恢复元气。
      “停步,我们周一见。”
      蒋存祎又只能看着冯笙诗远去的背影,披着晨阳的余晖中,消失在路的尽头。

      回到家,爷爷已经收拾了碗筷,正在擦桌子。可爷爷坐在轮椅上,擦不到另一边,只能身前这一块反复擦拭,看上去固执又可爱。
      “我来。”
      爷爷其实并不固执,伸手递布,“这边我擦干净了,你擦你那边就行。”
      蒋存祎接过布,弯下腰三下五除二干完,行将洗碗,爷爷唤他去外面。
      “存祎,推我去地坛。”
      “地坛?”
      爷爷笑说:“就是你冯老师说的,我可以把院子当成我的地坛,多想想人生。”
      不愧是语文老师,还能跟爷爷说史铁生呢。
      蒋存祎摇头浅笑,那就去地坛走走吧。

      他握上轮椅推把手,双臂稍一用力,轮子开始了它的轨迹。很久都没有和爷爷一起散步了,应该说,从来没有。
      他从家庭美满一下子变成了孤儿,亲戚朋友全然不管,外公因为不喜欢他爸爸,也就不喜欢他。外婆倒是心疼他,可到底家中没有话语权,也不能擅作主张抚养他。
      最后只能是由他爷爷来抚养。
      他跟爷爷不甚熟悉,老人家住在遥远的乡下,他们很少回去。不过爷爷平日生活无欲无求的,生活逍遥自在,养养花,种个菜,丰收时还能给他家寄个几箱来。
      爸爸很喜欢吃爷爷钟的菜,“这青菜我爸种的吧?”
      妈妈温柔地再给他夹一筷子,“就数你嘴巴厉害。”
      “工作太忙,都照顾不到老爷子,哎。”蒋爸爸每次说起这事就好一阵自责。
      蒋妈妈也给蒋存祎夹了一筷青菜,转而看蒋爸爸,“你爸固执,不愿意来这边住,本来咱俩出差,爸还可以照顾着存祎。”
      “乡下自在,随他吧。”
      本是随他,后来突然间他的儿子儿媳没了,抚养的重担压在他身上,来了以后其实也忧心忡忡。
      早些年还很硬朗,天天早出晚归的,能和蒋存祎碰上的时间很少。
      但是最近身体每况愈下。蒋存祎很担心,可他又不善于和爷爷说,只能自己做家教赚点钱,免得到时候爷爷住院拿不出钱。

      惠风和畅,金色的阳光照在脸上,在地上投下两个暗灰的影子,一长一矮,紧紧挨着。
      蒋存祎听说,一个人如果看不见自己的影子,那他的生命也即将终结。虽然有点封建迷信,但他还是提醒了爷爷,“你以后多看看影子,不会太孤单。”
      “好。”爷爷突然猛地咳嗽起来,许是突然开口被呛着了。
      蒋存祎不安地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爷爷颤巍巍抬起手,覆盖住了他孙子扶在他右肩的手。
      “存祎啊……咳咳……”
      “爷爷你先别说话。”蒋存祎心急之下,语气有些生硬。
      然而听在爷爷耳朵里,却是一阵惊异,“你叫我什么?”
      蒋存祎这才回想起刚才那句话,他想再开口,却又没有勇气了。胸口如同堵了一块巨石,推都推不开。
      爷爷缓了些下来,轻按蒋存祎的手背,“存祎啊,到我前面来。”
      蒋存祎蹲下来,按摩爷爷的腿部。

      他斟酌着开口,“冯老师……知道了吗?”
      爷爷抚摸着他的头,这么多年来,蒋存祎还是第一次像小时候一样高,可以让他轻易就触碰到。
      “没有。”爷爷还是选择了不说。他知道蒋存祎的自尊心有多强,宁可被老师误解,宁可蒙受诟病,他也绝不会将心中的事公之于众。
      爷爷说:“冯老师很担心你。”
      蒋存祎哽咽着嗫嚅,“我知道。”
      他知道冯老师担心他,担心他就这么一睡了之,担心他会心情不佳想不开。
      冯老师这么聪明,多多少少能猜到他这样会跟他的经历有关。
      “爷爷也没有大本事,就是想你能够一辈子平安健康。”
      “这时候说这个干嘛。”蒋存祎有些意识到话题的沉重,忙岔开了话题,“你看,这蔷薇长得多好。”
      爷爷也转向蔷薇,叶子都已泛黄,还有几片伶仃挂着,饱受摧残,“都谢了。”
      “谢了只是表象,它其实滋养自己的下一世。你……”蒋存祎视线落在爷爷的腿上,“你也不会凋谢……在我心里。”
      爷爷慈善地再次伸手,抚摸着蒋存祎的头,“你长大了。”这是多少老人该欣慰的事啊,可爷爷说得满是心疼。
      长大了,不能任性撒娇,长大了,必须开始独自承受世间的恶意。
      因为爷爷,终归是要走的啊。

      下午蒋存祎就要去家教了。
      刚背上包,大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极富耐心,极有节奏,像是个完美主义者,患有强迫症。
      蒋存祎认识的人中,不会有这样的敲门方式。他没有急着去开门,先把爷爷安顿好,抓上钥匙出去。
      门开的刹那,秦佳佳受惊了似的往后退,全身戒备。
      毛病。
      蒋存祎不理会她,锁上门后插着裤袋子走了。
      秦佳佳忙追上来,“蒋存祎蒋存祎。”
      蒋存祎不甚其烦,塞上耳机听歌。五月天自由的嗓音出来,才挡住了身后的追命声。
      秦佳佳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不理她,她就非要在你面前晃荡,不让你得意。
      只见她跑到蒋存祎跟前,挑衅地说:“你再上前,就得抱我了。”
      蒋存祎翻了个秀气的白眼,已经算是很有涵养了。抱她?马路这么宽,逗他呢?
      他不在意,往边上绕过秦佳佳,无视她又错愕又愤怒的脸。
      何必自讨没趣呢她?蒋存祎想不通。

      突然,腰上受力一紧,勒着他无法前进,他的背也被重力撞得生疼,蒋存祎皱了下眉。
      他对这种突如其来亲近非常不适,更何况是他讨厌的人。
      蒋存祎深呼吸,却还是被勒得慌,终于烦闷了起来,“放开。”
      秦佳佳不为所动。
      “我再说一遍,放开。”
      秦佳佳置若罔闻。
      蒋存祎直接上手,掰开秦佳佳的手指,奋力一挣,手肘后顶,直接把秦佳佳顶了出去。
      她脚下不稳,一个趔趄后和地面亲密接触。
      秦佳佳连忙把裙子往下拉,盖住自己的大腿,蒋存祎余光瞧见她今天居然穿了条蓝色短裙,乍一看和冯老师的裙子有几分相似。
      蒋存祎的礼数从来不用在他的敌人身上,他揉揉被勒疼的腰,整顿上衣,侧过脸对秦佳佳说:“快走吧。”
      “蒋存……祎!我找……找你有事!”
      有意思。
      “我和你能有什么事?”
      “帮我……补补习吧,像你教罗……松他们一样。”
      天呐,这是一个学号1号的人说出来的话?
      “我没空和你闲聊。”蒋存祎嘲笑一声,兀自走到自行车站点,刷卡,骑车。
      秦佳佳也不甘示弱,麻溜爬起来,这时候不管自己会不会走光,她脚下猛踩,只为追上蒋存祎。
      她知道,她再不努力,会失去他的身影。

      蒋存祎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能影响他心情的从来不会是秦佳佳。
      她只不过是他家教路上的一个障碍,现在障碍没有追上来,他算算时间还富足,便悠闲地享受骑车的自在。
      只是好景不长,那个夺走他自在空气的人又出现了。
      这一段上坡虽说有些缓,可它毕竟有坡度,秦佳佳之前又追那么卖命,这时候早没了力气,只是凭着意志在支撑麻木的腿脚。
      “蒋……蒋……蒋……”
      “你说韩语呢?”
      “……”秦佳佳一是喘,二是口吃,“我认……真的。”
      “我也认真的不想教。”蒋存祎说着就已经蹬到了桥顶,“先行一步。”
      蒋存祎每周都走这条路,因为这边有座廊桥,曾经看过一部电影,总觉得这廊桥上也能发生惊心动魄的爱情,这么想着,连骑车都浪漫了起来。
      放稳车头,渐渐松开把手,舒展手臂,感受秋风拂面,拂耳,拂发,风里带来些尘土的气息,伴着前些天秋雨的凉意,灌入他的五脏六腑。
      这是自由的呼唤,是无问世事的泰然,此刻,廊桥红柱青瓦,高啄檐牙是他心中所爱、所喜。

      秦佳佳做事循规蹈矩,她不敢这样放肆,一边紧张地按着刹车,一边又紧张地关注着前方的蒋存祎,生怕他摔了去。
      经过一个期中考的叩问,她发现她越来越骗不了自己,她想要时常看着他。
      “蒋存祎!你甩不掉我的!”
      蒋存祎不以为然,在绿灯倒计时时,冲过了斑马线,将秦佳佳远远甩在了后面。
      这不是甩掉了吗。

      冯笙诗回家后,打开电脑查收邮件,照着上边儿的要求,一一准备资料。
      所有证书、发表文章的刊物全都得带上,还有自己设计的个人册。
      学院有两年十万字的计划,每个人在大二结束的时候交一本成果册,问题不限,长篇小说除外。这本成果册可以自行设计封面,也可不设计。
      冯笙诗想着,既然毕业后要找图书编辑,倒不如趁机设计好,到时候还能展示。
      没想到这么快能用上。
      整理完事后,冯笙诗给涂航打了个电话。
      彼时涂航正和一追求他的妹子斗智斗勇,五子棋技术超过他的还没出生呢。
      见那妹子咬着笔头,半天下不去子。
      “你慢慢想,我接个电话。”
      妹子无暇顾及,还是咬着笔绞尽脑汁。

      冯笙诗很久没找他了,虽说平时她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现在不找他反倒说明她日子过得还不错。
      可这既然找上门来了,秋后算账是免不了的。
      “你谁啊?”
      冯笙诗不跳坑,“不就那谁嘛。”
      “那谁啊?”
      “你的那谁。”
      “哟,我的谁啊?”
      涂航以为她会说你闺蜜啊,你的诗诗啊,结果对方来了一句,“你祖宗。怎么样?磕头吧。”
      涂航被她给气的,“再给您整点冥币?”
      “烧人名币,不然天天晚上找你。”
      “行啊,吃亏的可不是我。”
      冯笙诗掐了电话,把手机扔在一边,心中默数三声。
      手机准时响起。
      涂航开过玩笑以后就正经了,问她什么事。
      冯笙诗也娓娓道来。
      只有和涂航说话她才能毫无压力,毫无戒备,不用想着自己的话合不合适,也不用想着对方会不会生气。
      涂航听完后问她,“要我陪你去北京吗?”
      冯笙诗当然不会答应,“我自己去就行。”
      “行不行啊?北京那么远,我不放心啊。”
      “天子脚下,能出什么事。而且我可是练过的,一般人伤不着我。”
      涂航这方面比冯笙诗小心多了,他和旁边苦思冥想的妹子说了声就走了,“我现在就买咱俩的票,我陪你去。你那力气打几个女生倒可以,万一变态身强体壮,你摔得动吗?”
      “你细胳膊细腿的,更不行吧。”
      涂航直想给她一记糖炒栗子,“你是有多不关心我,我健身两年了。”
      “哦,我以为你为招蜂引蝶,编的呢。”
      “……”涂航玻璃心碎了一地。
      冯笙诗乘胜追击,“刚在干嘛呢?挺忙的哈?”
      “刚刚啊,”涂航走出自习教室,转到楼梯口,“刚分了个手。”
      “……”冯笙诗发现她还是高估了涂航的良善成程度,鄙视了他一番。
      “我可是为了你,我的祖宗。”
      冯笙诗:“祖宗保佑你,早日心想事成。”
      宋勤啊,赶紧回来收了他吧。
      “这还算有点良心。”
      涂航挂了电话后,买了两张来回高铁票,他这么殷勤,还不是因为宋勤在北京读大学。
      这种小心思,冯笙诗心知肚明。
      如果她在北京落脚,以后还能和宋勤做个伴呢。虽然她现在还不是涂航女朋友,但冯笙诗知道涂航贼心不死,总有一天会去找她的。
      畅想着未来的日子,冯笙诗身体发烫,眼前之景也光亮了起来,梦幻了起来,飘飘然不知何处。

      家门被开,冯笙诗如梦初醒,跌跌撞撞收起箱子,可还是晚了一步。
      冯爸爸阴沉着脸站在箱子跟前,“你要去哪?”
      冯笙诗不敢与他对视,低着头整理箱子,她的手微微发抖,心里到底是怕的,她爸爸发火,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
      而且她妈妈出差还没回来。
      家里没有人可以帮她。
      “回答!去哪!”冯爸爸暴呵声砸得冯笙诗晕头转向。
      好几个措辞在嘴边转了个圈就消失了,最后只能用最简单的词语回答:“北京。”
      冯爸爸果然发火了,双眼猩红,委身轻松拎起箱子,手上的肌肉瞬时暴起,顺着小臂往外划出一个弧度,箱子悲惨地被摔在了客厅,里面的化妆品护肤品被砸的七零八落,水乳还洒了一地,无声哭泣着。
      冯笙诗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她以为她爸没这么快下班,到时候周日下午偷偷把箱子带去学校,周二从学校出发,借口说睡在学校,就啥事儿没有。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这大概就是天意,天要做弄你,让你受难,你逃得了吗?
      也好,总有这么一场战役的。
      冯笙诗虽然脸颊爬满了泪水,心也止不住颤抖,可她还是倔强地过去抱住资料,这个,谁都砸不了。
      “拿给我!”
      “不给!我什么都听你的,这一次,绝对不行!!!”冯笙诗生平第一次敢和她爸叫嚣。
      “你!你能有多少本事?还妄想去北京,老老实实给我考教师!”
      “我不要!!”冯笙诗哭喊着,“凭什么都听你安排!”
      这是冯笙诗内心喊了近四年的诉求,可是她爸一意孤行,只认为自己是对的,只认为公务员、事业单位才是真正的工作,别的都上不得台面。

      曾经她也有透露过她不想当老师的想法,可她爸还是那样霸道,“甭想,我们身边呆着,当老师就会有别人来求你,不用你去求人。”
      “我别的工作也不用去求人,自己可以找。”
      冯爸爸语气强硬,“你想得太简单,那种公司没有保障,你没关系分分钟开除你。”
      “……”鸡同鸭讲,冯笙诗无力地扒饭。
      还有一次说到了专业,冯笙诗认为大学开设这些专业总有它的考量和意义,只不过有些就业面广,有些狭窄,但不代表不需要。
      而冯爸爸又说,“学别的专业没用,考不好才没办法填的。”
      “……师范、临床医学就是考得好才能填?”
      “这些有意义,别的毕业出来没意义,只能打打工。”
      “……”冯笙诗再一次选择闭嘴,不然又会是一番争吵。
      老顽固在这上面寸步不让,有时候也挺让她窒息的。
      冯笙诗并不反对一些人追名逐利,也不反对一些人选择安稳,但她反对别人对她的人生指手画脚,对她的爱好视而不见。
      大人总说“我是对你好”,他们不知道的是,多少孩子活在这种过分的、他们并不想要的“爱”的绑架下无法呼吸。
      她太想要自由了。
      这次北京,她必须得去。

      “我去定了,你等着我成功回来吧。”
      砰——!
      冯笙诗重重的摔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压力。
      她扑在床上,捏着手机,却一个电话都拨不出去。
      涂航正开心地给她买票,韩成……她不能去找。
      原来真正的独立,是在想要安慰的时候,只能自舔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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