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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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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松颤抖着双手,抑制不住的激动,反复向蒋存祎确认:“真的要发吗?”
蒋存祎还是一如往常的平静:“你想结束这样的生活吗?”
“当然想!”
“嗯,那就发。”
“好!”
很快,当地派出所收到了一个匿名视频。
冯笙诗废寝忘食,就为高二的作文大赛培训能够不让自己露出短处。
散文的话冯笙诗倒是信手拈来,就是高中以议论文为主,她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在大多数人眼里,老师无所不能,尤其语文老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博古论今,可以说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但语文的范围实在太广,从文字上说,就从甲骨文开始演变,语文老师得把每一段演变的背景、事件、人物烂熟于心;从文字语义上说,从文言实词、虚词,文言句式,用语习惯到现代汉语的语法都要了如指掌;从文学作品上来说,不仅要品析语言表达的魅力,还要能穿过文字直面历史。
而非文学作品的阅读更是范围之广,从被忽略的小广告到国家领导人的演讲,都要有所涉及。
可以说生活处处是语文,门槛不高,走得越深,空间却越大,知识也就越多了。
每个人都有擅长的领域,有些人喜欢看古代人物传记,有些人喜欢看近现代历史纪录,有些人喜欢看小说,也有些人喜欢看政论。
冯笙诗就像大部分女生一样,有诗一样的感知力,但缺少哲理上的积累。
不过她现在想,当老师有一个好处,可以让她被迫拓宽知识面。虽是被迫,但重在涨见识。
因为国庆调休的缘故,这一周要上整整七天班。一连六天的连轴转,让她差点忘记开party这件事。
办公室门被阿汤哥敲响,她才记起这事。
仔细看了策划案,事无巨细,十分完美,班长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啊,虽然成绩一般,但长于组织,善于统筹,面面俱到,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策划案通过了,周五最后一节课就可以开了。
冯笙诗真是不称职的老师,满心只有这最后一天的作文培训。罗松和方令到办公室亲自去请,她才放下电脑。
“不好意思啊,最近有些忙……”
罗松兴奋地加快脚步,说话速度也快了,“哎呀冯老师,你只要给我们机会我们就满足了,快来,他们都已经吃上了!”
推开教室门,一阵礼炮声劈劈啪啪,彩纸飘然而至,轻巧地停在冯笙诗头上,附在她衣服上。
“Surprise!”
冯笙诗错愕不已,“这是?”
“冯老师,生日快乐!!!”
原来她也有兢兢业业忘记自己生日的一天。
原来她也有被学生记挂的一天。
冯笙诗感动得一塌糊涂,竟忘记说感谢的话,傻站在那。
蒋存祎的脚好了许多,从教室最后走过来,不再欹斜。
他端着一个大蛋糕,眼神像是有星空的深邃,又有大海的温柔。
“冯老师,生日快乐,许个愿望吧!”
冯笙诗点头,双手合十,在别无他念的时候,选下了唯一一个生日愿望——
希望4班学生成功上岸,从此山高水长,恣意飞扬。
吹灭蜡烛的时刻,气球被人踩爆,“砰——砰——”,像是她强烈的心跳,如战鼓隆隆,如掌声雷雷。
反射弧绕地球一圈后,冯笙诗终于想起,“谢谢你们给我这么盛大的惊喜,让我的生日如此不同凡响。现在我要回应你们之前的表白,”她认真地瞧过每一个人,投去一个个笑意,“我爱你们。”
一句话点爆气氛,KTV模式已然开启,有吃蛋糕看好戏的,有爆气球助兴的,也有在教室中央鬼哭狼嚎的,还有腼腆给冯笙诗送礼物的。
最后,冯笙诗身边就剩下了他们四个人。
不知是憋了大招,还是不想被别人知道。
她绝对不会想,其实他们只是想着最后送的人能和她多聊几句。
李坤宇的礼物是一幅画:“冯老师,答应你的画,你看看。”
画上的是那一天黄昏,他们在逃命之后或倚靠砖墙、或瘫坐于地,夕阳洒在树梢上、屋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同样也洒在他们的脸上、脖子上,汗珠也闪着晶莹的光,照亮回忆。
地上的人影被无限拉长,像是记忆的潮水在无限前进,奔过夏天,经过秋天,奔向遥远的未来。
“谢谢,画太好了,我很喜欢!”冯笙诗如获至宝,爱不释手。
罗松也准备了礼物,是一本班级相册,“这些照片都是我拍的哦。”
“是吗?”冯笙诗一展开相册,就被第一张照片吸引,是一张自拍,看上去像是旧物杂货铺,镜头远处蒋存祎看着架子上的米老鼠。
焦点在罗松的大脸上,背景被虚化,但冯笙诗却更喜欢这样的意境,无意中的虚化倒更像是模糊的记忆,或是不愿被人窥见的秘密。
冯笙诗连连夸赞罗松的技术,夸得罗松又以为他能成为新一代摄影大师。
“嗯,很有可能哦,以后考个摄影也挺好的。”
“那……专科有摄影吗?”
“有啊。”
罗松看看蒋存祎,再看看方令,他们同样传来值得一试的神情,这给了罗松更明亮的方向,“好!”他决定,考摄影!
冯笙诗却补了一刀,“嗯,混口饭吃还是可以的,实在没工作,自己去农村给老人拍遗照也能过过日子了。”
“啊???”这和罗松设想的不一样啊。
蒋存祎捂着肚子,方令同样笑得直不起身,也就李坤宇还能淡定地画画,冯笙诗还能淡定地看照片。
她只是实话实说,毕竟工作高度饱和的当下,找工作可不是那么容易。
方令送了一支钢笔,“我也想不好送啥,冯老师应该也什么都不缺。就,特意挑了淡蓝色的钢笔。”
冯笙诗对他的细心很意外,“我最喜欢淡蓝色了!很好!”
方令松了口气,蒋存祎可以啊,连这个都能观察出来,冯老师可不是每天都穿淡蓝色的衣服。
蒋存祎暗自庆幸,没有猜错。
他也只是看到她常拎的包是淡蓝色的,穿着最最好看的裙子也是淡蓝色。
她像天空一样干净透明,却有着水晶一样的蓝色忧伤。
蒋存祎最后一个将礼物送上,是一个印着五月天字样的飞机盒。
“哇!!”还未知道里面放着的是什么,就已经让她喜出望外了。
待打开,里面的摆放的东西琳琅满目——一个蓝色手机壳,印着海洋上漂流的五个卡通人物,这图案正是《少年他的奇幻漂流》的内容;一个手账本;一本五月天集邮册;一个五月天日历本,印有演唱会照片和歌词;还有一张专辑《自传》。
“这也……”
蒋存祎知道冯笙诗要说什么,截住她的话:“不多,冯老师喜欢吗?”
他的眼神紧张,又如小孩渴望重要之人的肯定一般炽热。
冯笙诗把手账本拿出来,第一页上一笔一画写了副楷体:
风筝和风在缠绵,诗人和诗在兜圈,你坐在我身边,这一种快乐无法描写。
手上的伤痛少了些,但写字还是有些费劲,这几个楷体也歪歪扭扭。
不管了。大丈夫不拘小节。
“来,签上你的大名。”
蒋存祎一看,这是《happy birthday》的歌词,此情此景,再合适不过,欣然接过笔,签上自己的大名。
完事欣赏一番,“好了。”
冯笙诗写上日期,“这样就不会忘记是谁送的什么礼物了。”
蒋存祎之前问的问题,没想到这个时候听到了想要的答案,心情不禁雀跃了起来,红晕攀到耳后,身子也有些发烫,他直接站起,加入鬼哭狼嚎的队伍中去了。
方令看着他这个笨拙的样子,发自内心的替他高兴。
冯笙诗无意问起了他们四个怎么关系这么好,三个人争抢着断断续续讲清了始末。
他们四个人真正聚在一起是在高三,尽管关系好,可时间不长,彼此的很多事情其实不甚了解。只不过从平日相处中有所猜测,对方也或多或少有过一些透露。
罗松和蒋存祎认识较早,他们高一是同一个班的,当时就是同桌。
蒋存祎刚开始成绩很好,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不那么用心听课了,虽然书上笔记是有,但罗松眼里,他只是睡不着没事做才记一下。
而真实情况是,蒋存祎趴着听歌,听到以前不熟悉的知识就会将它记下来。
罗松是完全被老师放弃的那一类,座位被安排在最后一排的最角落位置,当然这是他自己去请求的,老师也同意。平时上课他是看课外书也好,睡觉也罢,只要不影响其他同学,老师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好像很习惯这样的生活,上学第一天起就已经一副无所畏惧,不甚在意的模样。
然而,罗松和很多差生不一样,他很安分,虽然读书不好,但他也从不惹事。
每个班级(当然实验班除外),都会有一两个活在班级边缘的人,这些人就会聚在一起,挑战权威。
他们来班里找上罗松的时候蒋存祎正好在。
罗松一听是要跟老师作对,打死不加入。
“你不恨老师吗?”带头大哥试图打感情牌。
罗松眼睛清澈,“为什么要恨老师?是我自己读书不好,都高中了,怪老师不是太幼稚了吗。”
“幼稚?”大哥笑得夸张,仿佛听见了天方夜谭,“高中难道不配读书不配被重视?我听说,第一天你就被安排到这个位子了?”
罗松:“我自己要求的。”
“今天不管你同不同意,你都得加入!”
“为什么啊?”
“就凭你是差生!”
这什么狗屁理由?一旁装作心无旁骛看书的蒋存祎踢翻了前桌的凳子,气势要足。
果然那几个人的吸引力很快被他吸引过去。
“你谁啊?”其中一个小弟嚣张地问。
蒋存祎从容不迫:“差生。”
“哟?考虑加入我们?”
蒋存祎站起,理理仪容,垂眼睥睨,“不,我自己组团,罗松,走,大哥请你吃饭。”
罗松知道蒋存祎在替他解围,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蒋存祎自然没有组团,但那帮人记得很深,总寻思着比比武。
蒋存祎从不跟他们玩真的,带他们遛几圈也就完事儿了。
不过当时不知谁传谣言,说是蒋存祎眼高手低,想争一霸,却不敢应战。
他因此招致诸多非议与冷眼。
本想摆脱以前的生活,没想到还是不能重新开始。
这大概就是命吧。
蒋存祎应战了,一战成名,本以为可以以此平息战火,没想到接到更多的战书,他要疯了。
有一就有二,然后就有无数次。
搭个手救了个人,没想到把自己搭进去了。罗松为人善良,知道这事因他而起,也应该由他平息。
他去找过那伙人放过蒋存祎,他可以加入他们团伙。但彼时他们已经瞧不上罗松了。
罗松没有办法,只好尽全力帮助蒋存祎了,能帮一点是一点。
好景不常在。
高二分班了,罗松和蒋存祎分开了。
蒋存祎碰到了李坤宇。
李坤宇是个性格内向的柔弱男子,交际不好,成绩也不是很好,老师们都觉得他有些木,不是该培养的苗子,便也把他安排到蒋存祎身边了。
蒋存祎倒觉得李坤宇挺优秀的,能心无旁骛地坚持着自己所爱,不善交际又如何,成绩不好又怎样,他有他的优点——安静、认真、有才华。
蒋存祎不常和他讲话,但他唯一愿意聊天的人,也只有李坤宇。
李坤宇心态很差,可以说是自卑,别人窃窃私语,无意间瞟他一眼,他就会以为在议论他,耳后陷入无尽的自我怀疑与自我否定中。
蒋存祎就会鼓励他,说自己欣赏他的画,希望能一直画下去。
时间久了,李坤宇和蒋存祎的关系就好了。
罗松经常会给李坤宇灌输一个思想:别拖累蒋存祎,我们要竭尽全力帮助他。
李坤宇对蒋存祎心存感激,当然欣然应允。
至于方令,高二只是合作的缘分,一起眼了个杀马特的葬爱家族小品,但并没有太多交集,高三前后排的位子,才重新认识,慢慢熟识。
方令很独立,有主见,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清楚自己的优缺点。在学习上他不马虎,只是语文、英语没兴趣。听他说他爸很凶很严格,重视理科,如果理科没考好,回家没准会被一顿胖揍,但语文和英语却完全不管,夸张一点说,考零分都没有关系。
老师对他也是很头疼,各种办法都试遍了,他这两门的成绩还是丝毫没有起色。
于是他的地位也渐渐边缘化,高二本来在实验班的,高三就到了普通班。
他爸以为是他理科退步了,管理更加严格,每天回家两张试卷,方令都做到吐,但有什么办法呢,造反吗?算了吧,老子也是为儿子着想,唯一办法只能是学校里放松一点,开心一点,多交朋友,乐乐呵呵就过去了。
他觉得蒋存祎他们三个人都不错,值得一交,毛遂自荐,关系也就好了。
冯笙诗听得津津有味,一边听一边翻看相册,里面有关于青春的纪念,有热血的定格。
他们一定会找到自己的位置与价值,一定会有好的未来。
一场欢欣落下帷幕,学生三三两两背起书包,恋恋不舍,又蹦跳雀跃地回家。
而这个周末,有人欢喜有人忧。
罗松和蒋存祎去派出所溜达了一圈,出来以后恍若新生,通体舒畅。
罗松靠着蒋存祎,望着天边夕阳,问他,“以后我们是不是解脱了?”
“不知道。”
“希望我们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快快乐乐。”
“希望,如此。”
但蒋存祎知道,这是个炸弹。
刚才与王楠擦肩而过,他用只有蒋存祎能听到的声音说:“一起死吧。”
这声音如地狱厉鬼索命,凄厉又凶恶。
蒋存祎转身看他,王楠眼里流露出冷冽的寒光,嘴角划过刀锋般冰冷的弧线,鼻子旁边的一颗黑痣让蒋存祎寒毛直竖,此后几个夜晚噩梦连连。
一起死吗?过几年再说吧。蒋存祎双手插兜,潇洒离去。
白色衬衣留在十月的天空下,也留在王楠的心里,他以为他溺死人的事情没人知道,当时连警察都查不到他,那地没有监控,他与死者也没有任何关系。
“我只是泄愤,随机找了个落单的小学生揍一顿,谁知道他那么不扛揍,连憋气都不会,晦气!”
但他却被蒋存祎送来了这里,多少个日夜要与这铁锁寒窗相伴。他不甘心,不甘心快要收获一段爱情,却止步于此。
他恨蒋存祎断了他一切希望,他恨。
“我一定会要蒋存祎付出代价。”
自己的痛苦需要靠在他人身上泄愤才得以缓解,这个人才是一无是处。
天底下哪会有这样的道理。
甚至还有人妄图逃离法律的制裁。
以为正义会缺席?
不,正义不会缺席,也不会迟到。你以为的迟到,只是时间推移,其实时机未成熟。
而正义就是在最恰当的时候,刚好降临。不会早一步,更不会晚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