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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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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笙诗这天没吃午饭,一到青旅就扑在床上,抱着枕头哭。
蒋存祎发短信问过她中饭,她连回的力气都没有。
她没有和涂航坦白。
其实当时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着,韩成连走都没有走过来一步。
在亲朋面前,冯笙诗也难得保持了一点最后的尊严。
这一次,她清清楚楚地看明白了,她是彻底被抛弃了。
而韩成之前那么殷勤,也只是心里放不下他们多年感情罢了。
可在利益面前,她却是一文不值,被他视如草芥。
之前冯笙诗变着法的针对他,现今变得如此可笑落魄,仿佛一个跳梁小丑。
分手前三个月,冯笙诗已经感觉到了韩成的淡漠与疏离,见面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少,见面说的话也越来越少,笑容不常浮现在两个人脸上。
冯笙诗会替他找理由,有时候会想他工作太忙太累,没心情说笑。
有时候会想,两个人结婚以后不可能永远有说不完的话,总会有一天把话说完,她应该提前适应。
有时候又想,自己太敏感了,太缠人了,怎么能要求男朋友24小时盯着手机回消息呢?怎么能让自己爱的人24个小时只围着自己转呢?
再相爱的人,也不应该迷失自我。
三个月后,韩成主动约见面,冯笙诗特意打扮了一下,还戴了副珍珠耳环,和前两天刚做的发型相得益彰,熠熠发光。
他们约在了常去的小餐馆,韩成没有到女寝楼下等,而是自己早早就过去了。
冯笙诗时不时看手机消息,锁屏没看见消息,就一定会解锁,进微信查看。
失望渐渐爬满了心墙。
微信十分安静,除了大学群有几条消息,其他人谁都没有找她,包括她最想见的那个人,也没有关心她是否出门。
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有些不好的预感。
怕是走不下去了。
那餐饭终是没吃成。
冯笙诗一到,就看见韩成左手食指上戴了一个闪亮的戒指,与这老旧的桌椅和斑驳的泥墙格格不入。
她从来没给他买过戒指,便宜的不想买,贵的买不起。
他手上的那枚,应该很贵吧。
冯笙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问不出口。
当一个人倾尽所有力气,每天将一株小树苗呵护得无微不至,枝繁叶茂,风雨难摧,可最终却成了他人的庇荫。
她要如何责问?又该如何面对?
白色烟雾全然没了以往的朦胧和暧昧,如今像是一条银河,横亘其间。
这是永远无法踏过的鸿沟,永远到不了彼岸了。
冯笙诗脸色煞白,双手拼命掐着大腿,用尽所有的力气才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
第一次那么争气。
后来涂航和她说,他赶到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对着一盘沸腾的水煮牛肉发抖,浑身冷得可怕,简直跟冰窖里冻坏的白菜似的。
她也不知道那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醒了之后脑海里只有韩成临走前的话。
那天韩成是怎么说来着?
哦……想起来了……
他说:“冯笙诗,我……要走了。”
冯笙诗惊恐又失望,眼神渐渐失焦。
“这个水煮牛肉特意为你点的,多吃点,乖。我……走了啊,以后,你的身边没有人,你要勇敢一点。”
从此以后,冯笙诗再也不想吃水煮牛肉了。
她总感觉那沸腾的油,是由她的眼泪熬成的。
下午两点,她有气无力地从床上起来,化了个淡妆,希望能遮住臃肿的眼睛,再提点气色。
蒋存祎却一眼就看出了她哭过。
加上之前那次,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他不知道冯老师发生了什么事情,更是无法劝慰。
高铁上,冯笙诗一如既往地戴耳机听歌。蒋存祎忽然摘下她挂在右耳上的耳机。
冯笙诗疑惑地瞧着他,“?”
蒋存祎将手摊在她面前,“手机给我。”
她没有力气讲话,想来他也不会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便把手机递给他。
蒋存祎先帮她把耳机挂上,手指轻擦过她耳后的皮肤,有些痒。他定了定神,点开她的音乐播放器,点了一首《伤心的人别听慢歌》。
冯笙诗感激地对他微笑,任耳朵里的音乐流淌,任时阴时明的光线在脸上变换。
蒋存祎一时想起顾城的诗来——
“草在结它的种子
风在摇它的叶子
我们站着,不说话
就十分美好
有门,不用开开
是我们的,就十分美好”
眼前的他们,并肩坐着,不说话,也十分美好。
他再往歌单里添加了几首歌曲后,把手机还给了冯笙诗。
希望能让她得到些许安慰吧。
忽然,耳朵一凉,音乐随即流进耳朵,缓缓淌到他的心上,让他的心跳都漏跳了一拍。
“一起听。”
蒋存祎实在骗不过自己的心,没有拒绝。
看着外面飞速变化着的景色,冯笙诗直感慨好景不常在。
悲伤的情绪又漫上来了,她不能哭,不能在学生面前哭。
于是问蒋存祎,“你为什么喜欢《米老鼠》啊?”
蒋存祎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冯老师,你有哪一个瞬间觉得自己很孤独吗?”
“当然有啊。”被人抛弃的时候。
蒋存祎说:“嗯,就是在那孤独里,我听到了这首歌。”
冯笙诗回忆了一遍歌词,轻轻地哼唱了起来。
她唱歌的声音和她说话的声音不一样。
虽然她人不很高,但说话中气十足,甜美中带着英气,很矛盾,却异常有韵味。
然而她唱歌的声音很轻很细腻,声音绕过喉咙,从嘴巴、鼻尖轻轻飘溢,像一缕轻雾,看着朦胧,触摸着,又有种清凉。
“以为我爱着孤独
以为自己不会迷路
以为自己跟自己
再不用谁照顾”
之前那段时间,她也以为能自己照顾好自己,只不过是没了爱情,并不是失去了整个人生。
可是啊,她到此为止唯一爱过的人啊,是融入骨血的亲密,有一天抽骨换血,怎么能叫人不孤独、不崩溃呢?
“以为我爱着孤独
却又崩溃的无助
谁能让我拥抱着尽情地哭
让我唯一的朋友不是老鼠”
冯笙诗又忍不住地哭了。
蒋存祎很想像歌词中写的,借她一个肩膀,让她依靠着尽情地哭泣。他现在已经猜到,她会哭成这样,应该是感情出了问题。
但是他不能这么做,只能言语安慰,希望转移她的注意力,“我有很长一段日子是一个人过的,不去上学,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醒了就听歌发呆,困了就睡觉。这首歌就是当时听到的。那时候理解歌曲的能力很有限,只知道还有很多人都和我一样孤独,我们没有被爱,但我们有米老鼠。”
这的确是有些另类的理解,这首歌明明唱的是希望能有个朋友。
“冯老师,我很喜欢你上次穿的米老鼠衣服。我也有很多米老鼠。他们是我的朋友。”
冯笙诗吸吸鼻子,低声回他,“以后送你一只米老鼠。这首歌陪你走过了那段时间?”
蒋存祎笑了,这个笑里没有负担,“没这么神奇,但让我想通一些事情。我想世界从未接纳我,我也没能拥抱世界,我很孤独,但能拥抱自己,给自己温度。后来我就去学校了。”
可是他没想到,去学校后,面临的是更残酷、带有毁灭性的灾难。
这个他没说。
“谢谢你的开导。”
蒋存祎笨拙地挠头,“我没有能力开导老师,如果老师好一点了,那我也放心了。”
“人生而孤独,不敢孤独,只能享受孤独。”
冯笙诗发了这条朋友圈后,给涂航发消息,说她决定换号码了。
涂航发了个惊讶的表情,“出现了第二个涂老师?”
“谁说不是呢?”冯笙诗用余光瞄身边的蒋存祎,对方还是低着头,安静地听着歌,“是蒋同学。”
“蒋同学?”
“嗯,比我还……惨的一个同学。”
涂航:“诗诗,你这样比惨是不对的。”
冯笙诗:“我没有比惨,只是一种感慨。我想我会慢慢想通的。”
涂航:“好,等你回来。”
冯笙诗:“涂老师也要快点想通哦。”
涂航:“我有什么想不通的。”
他就是想得太通,反而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临下车之际,蒋存祎邀请冯笙诗一起去雄风玩会儿。她为感谢蒋存祎的安慰,答应前去。
说是玩,其实也只是去唱个歌。如果冯笙诗不在,那他们可能会去个网吧。
鬼哭狼嚎了几个小时,李坤宇已经不会动了,罗松是被方令按到不能动,蒋存祎腿打了石膏本就不用动,现在活蹦乱跳的就只剩冯笙了。
这几个小时,她一直是静静地看着他们闹,好像一个家长带着几个小孩子,管着他们的安全。
当话筒三番五次地被嫌弃,冯笙诗同情地接过,“那我唱一首吧。”
剩下四个瞬间满血复活,“喔哦哦哦~~~~”
“你们别这样。”冯笙诗尴尬地起身点歌。
罗松:“怎么样,让老师享受一下明星的待遇!不错吧?”
冯笙诗背对他,“是不错,接下来把这首歌送给你们——《人生海海》。”
方令很敏感地看了蒋存祎一眼,蒋存祎只把眼光放在冯笙诗身上。
方令早上问他冯老师的情况,他居然没察觉到什么,看来是有些迟钝了。
罗松也难得精明了一回,不过他不像方令那样试探,而是直截了当,“存祎,你今天跟冯老师一起到的时候我就很怀疑,你是不是跟老师一起看的演唱会?”
蒋存祎不知为何有些慌,手虚握抵在嘴前,掩饰性地咳嗽。方令立马替他解围,勾过罗松的脖子,笑话他的八卦,“你跟我前后脚下车,我们是不是昨晚睡在一起了?”
罗松像砧板上的鱼肉,动弹不得,但还是垂死挣扎,扭得他的话也有写变形,“谁跟你睡一起了?!我跟一个跟屁虫睡的!”
方令、李坤宇同时出声:“谁?!”
罗松郁闷地说:“我弟,同父异母的弟弟。操,整天跟着我转,我快被烦死了。”
方令同情地拍拍他的背,不作弄他了,甚至还很好心地给他戳了块西瓜。
李坤宇轻叹一声,继续听歌。
全程,只有蒋存祎在慌乱之后又很快将眼神定在了冯笙诗身上,这首歌与其说是送给他的,不如说是她自己珍贵的回忆,是她送给自己的礼物。
KTV的灯光迷幻,打在她纤细的手臂上,又像是一只只蝴蝶振翅,流连往返。
方令不知何时凑过来,递了块西瓜,“冯老师真的很好。”
蒋存祎将西瓜籽吐于掌心,“嗯。”
方令问他:“你怎么想?”
蒋存祎把拖着西瓜籽的手抬高了一些,“我从别人的唾沫下苟活,和红色汁多的果肉来说,我这一身黑的籽,注定不能与之同活。”
方令刚想说话,蒋存祎又截住了话头,“我能怎么想呢?我就是想,有一个瞬间,能一起存在,就足够了。”
“只要这样?”
“再没有别的了。”
蒋存祎说得坦荡,方令作为兄弟自然信任。
他相信蒋存祎的为人,说没有别的,就是没有别的。
晚上他们没有一起吃饭,方令他爸看的紧,晚上必须回家吃饭,让罗松很是羡慕。
“你羡慕个鬼啊,我都快窒息了。”
罗松还没来得及整理表情,还是一副羡慕的痴傻样,“我就是羡慕有人能管你。”
方令无奈地捏捏他的肩,“我家的经可也不好念。走了。”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其他几个,也都各自回家。冯笙诗本想送送蒋存祎,他这次怎么都不肯,“挺晚了,老师赶快回去吧,天再暗下来就不安全了。”
旁边两个人一致同意,说冯老师长那么漂亮,挺危险的。
“嘴巴跟抹了蜜一样,好吧,那我走了,8号见!”
冯笙诗在7号爆发了上班前焦虑症,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各种画面从幽深的角落散落开来,从几年前的小事一直到眼前的工作,她都重新回忆了一遍。在天将破晓时分,迷迷糊糊有些睡意。
“初日净金闺,先照床前暖。”
眼睛先被阳光吻醒,身子的温度慢慢升高,慵懒地起床。
今天会有什么事发生呢?
对了,放榜了!
她总算找到些清醒的理由。
走进校园,迎面的青春气息让她暂时把这些天发生的不愉快抛之脑后。
赶到教室,已经有很多学生开始了早读。本以为蒋存祎骑不了自行车会迟到,没想到他已悠然拿着书本,帮同桌抽背。
罗松在旁边吊着最后一口气,被蒋存祎折磨的半死不活。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静躁不同……后面什么来着……奥!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噗——”冯笙诗连忙捂嘴。
罗松一脸茫然,“冯老师你是不是看到我这么认真很欣慰?都是老师教的好!”
这个马屁精。
蒋存祎无情拆穿:“你有句话背错了。”
“背错了?不可能!”罗松仔细在书中对了一遍,“没有啊!我怎么可能背错!”
“‘不知老之将至云尔’这一句,背错了。”
罗松不信,再对照一遍,“怎么没有后面俩字?云尔……念着怎么这么顺口呢?难道我身体里面有穿越来的古人灵魂?!”
方令刚到就听到这自恋的幻想,扣扣他的桌子,提醒他,“现在不是做梦时间。”
冯笙诗说:“你背的这句话是《论语》里的,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罗松恍然大悟,又故作害羞地将手一拱,“给您丢人了。”
“别贫了,好好背。”转身对看戏的方令说:“你也是。”
罗松笑得花枝乱颤,“在语文上,你不比我强哈哈哈!”
方令将手别到背后,偷偷对罗松竖中指……
课间,一个女生从厕所狂奔至教室,席卷了整层楼诧异的目光。
“特大新闻!!!”
“什么什么什么?成绩出来了吗?蒋天才怎么样?”
“屏住呼吸——”
“蒋天才的成绩——”
“快说啊!”
“成绩是——”
“你烦不烦?”
“我自己去打听。”
“哎哎别走啊,我说我说。”
“快说!”
“他的成绩是——全校——”
这个时候倒没人催了,因为都在按住自己狂跳的心,简直比蒋存祎还紧张,比自己的成绩还期待。
上课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女生们无比泄气,好奇心已然被勾起,只能对不住下节课的老师了。
纸条被当成是学生时代的信息用具,在古老的年代已经流行,到如今已有上千年历史,但历久弥新。
那个听到情报的女生第一次收到那么多纸条,简直比收情书还有面子。
她打算一张张认真地回复。
在第一张纸条上认真地一笔一画写完“全校”俩字后,数学老师的声音骤然停止。
她立刻屏息,悄悄想纸条团起,藏进袖子,才敢抬头看发生了什么。
只见数学老师对着最后那位天才说:“这道题就由全校第三的蒋同学为大家讲解。”
女生们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掌声雷动,脚踏地板,有种千军万马奔腾的气势,骤然间黄沙弥漫,雷声惊惊。
情报女孩却恨上了数学老师:“你为什么不给我机会嘤嘤嘤,我不就是卖了个关子嘛,至于这么整我吗嘤嘤嘤。”
蒋存祎就在一片掌声和全体崇拜的眼神中一瘸一拐地走上了讲台,细长的手指捏起粉笔都变得秀气。
蒋存祎可能将要迎来不一样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