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魍身》肆书五味

28、第 28 章

　　原本从鼬的角度，稍微一抬头就能大概看见止水在做什么，不过鼬非常懂得“避嫌”，为了免去止水不必要的担心，他一直都低着头，直到止水推开椅子站起来，懒洋洋地抻起个懒腰。
　　鼬这时候才适时地抬起头，问他：“出门了？”

　　止水点点头，一转头，发现鼬吃掉了一只三明治，黑咖倒是剩下了不少。
　　看得出男孩很努力在适应，只是依旧没能战胜“中药”的口感。
　　于是止水问：“咖啡嫌苦？”
　　鼬一顿，浮现起不自然的赧然，犹豫一会点下头，诚实地说：“嗯，抱歉，不是太，习惯这个味道。”

　　“没什么，挺多人不喜欢的，正常。”
　　止水扳着减半活动脖子，终于把肩膀给活动开了，一手拿着两只杯子，一手端起变冷的瓷碟和三明治，“你先去换衣服，我下次注意。”

　　还没等鼬想通止水“下次注意”什么，止水就已经大摇大摆地走了，直到楼梯口的拐角，他这才不经意地回过一瞥，仿佛是隔着若干道墙壁的阻碍，又看了一眼活在大男孩身体里的青年。

　　底楼，止水懒得浪费时间重新加热三明治，捏起来三两口解决掉，泼掉咖啡洗干净杯子，顺带着碗碟。
　　等一切收拾停当，止水看眼鼬的脸色，又转到楼上翻出去年秦澜去内蒙旅游给他带的羊绒围巾，拆包装再剪吊牌，下楼往鼬的脖子上胡乱缠一圈，这才带他出门，到了门口的粥铺。

　　鼬远远地眺眼蒸笼揭开时，源源不断往外冒着的白茫茫水蒸气：“这里……”
　　止水反问他：“三个小时只吃一个三明治，你不饿？”
　　鼬迟疑一下，说：“有一点。”

　　“哦，那就好，”止水一点头，“我也还饿。”
　　鼬：“……”

　　止水给自己要了份皮蛋瘦肉粥，想了想，谨慎地和嗜糖的大男孩确认一遍，得到肯定的大福，遂要了血糯米，再加上一屉小笼包和一屉蒸饺，顺带两枚煎鸡蛋，他可算觉得差不多。

　　粥铺还算干净，至少和他们食堂锃光瓦亮的地相去甚远，没法客串溜冰场。
　　周日是个好时候，早晨七点整，小区门口“人烟稀少”，加班狗打着呵欠匆匆忙忙买上包子和豆浆，预备在公交车上解决早饭，零零散散几个大爷大妈穿着棉咚咚的厚实睡衣，操着一口子宛若天书的方言，替赖床不起的小孩们兜上会一准会被嫌“又是包子”的早饭。

　　虽然在这里度过了将近十年，不过止水对换个片区就能换种体系的“外语”还是挺抓瞎的，只能零星地听懂几个词。
　　他的耳朵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热闹，偶尔抬头瞅眼坐在他对面的男孩。
　　鼬的吃相挺好，几乎没有声音，看得出从前受到的教养应该很有些严苛，不是虎妈就是虎爸，总之是被约束的命。

　　只不过，这样的问题太私人化，止水就只在心里过一圈，也没往下深究。

　　今天没有早高峰，用不着和人挤，吃完早饭，止水难得乘了趟公交，又经过几个街，找到昨天被他就近扔下的“老爷车”。
　　经过整整一宿的“露宿”，车大概是怀念温暖的室内车库，急于归家“将功补过”，发动时状态良好，表面看上去并没有任何的不良反应，还能“向天再借五百年”。

　　可惜，良好也没能晚挽回失去的“君心”，止副决议“换车”的坚定决心不动如山。

　　这个点商圈都还在“准备接客”的状态，大多还没开门，不过超市一般早早地开门迎客，正好用一个小时的时间差给冰箱补库存。

　　既然鼬自己回原本世界的意愿并不强烈，想要在另一个世界里生活，光掌握外语当然是远远不够，反正他们相处的时间可能也就这么十来天，止水自觉匀一天出来带着鼬四处转转也是应该，
　　反正今天是周日，正好省得回分局加班。

　　只可惜，加班成瘾的人偶尔的能有一次清闲，就能让老天爷看不过眼。
　　车正好在一个红绿灯口加塞，催命的手机铃就响了。
　　止水从兜里摸出手机，一看来电人姓名，一皱眉，心里先打了个突。

　　唐颂。

　　他接起电话，听筒贴在耳朵边，但没说话。
　　“止副，”电话那一头，唐颂简直是欲哭无泪，“你可赶紧的快来看看吧，这儿可又被活脱脱地吓死了一个！”

　　万万没想到凌晨随意的一个脑电波居然还能应验，应验得还能这么快，止水脸色蓦然一沉，老爷车却依旧跟着慢吞吞的前车蹭得很稳当，半点都没有被惊着的模样：“在哪，死的谁。”
　　“岳阳，吴泸他老丈人岳婷玉她爹。”唐颂说，“在隔壁的快捷酒店，岳阳下榻的那家。”

　　止水仗着自己车技马马虎虎还算过得去，公然违背交通法，边压着限速飙车，边在手机里快速和唐颂了解事情大概经过。

　　唐小颂也不知道是被打了哪门子的鸡血，跟嗑药似的，卯足劲把案子往深里挖，找贾江东要走隔壁区负责人，也就是刘赟的手机号，跟她约好了，今早再来找受害人家属了解情况——当然主要应该是想刘赟也想试试看，能不能从岳鑫嘴里挖出料。

　　意外死过人的房子，就算是被吓死的，短时间内住着也膈应人，何况吃饱了撑的警察还闲来无事将此事“立案侦查”，整个房屋都是“现场”，要不是担心影响太坏尤恺琦压着没让，止水怀疑按照刘赟的架势，是想把整栋楼都用黄色的警戒线给拦起来，进出人员都给盘查一个遍。
　　当初局里给岳阳就在附近的一家连锁快捷酒店里开了一个标间，和他孙子一起，岳鑫昨晚单独开了个单间，和两个人隔着一层楼。

　　唐颂：“本来我们问完岳鑫就该走了，可是刘姐一定要再找岳阳了解情况，可都这个点了，我们拍了半天门也没开，就找酒店开门，之后……”
　　之后的事就没必要再描述了，唐颂说道这里，止水又碰上了个红灯，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方向盘光滑的牛皮，若有所思地打断唐颂，“你刚刚是不是说，他和他孙子住在一起，那小孩呢？”

　　唐颂垂头丧气：“哭呢，酒店开门进去的时候他可嚎得正响，被宋沅妧扯到门外头去了，我们让酒店锁了这一整层，没让动，止副，你什么时候……啊刘……”

　　电话那端，声音陡然一寂。
　　冰山霸王花沉静又压抑的呼吸声，经过电流转换，再通过听筒，传进止水的耳朵里。
　　止水手一顿，果断挂。

　　想了想，他又暂时把“唐颂”的名字划拨进黑名单，自己则转手拨通了贾江东的手机号。
　　等电话刚一接通，止水张口就吩咐：“医院旁边的快捷酒店，又吓死一个，除了胡队，让在办公室加班的都来趟外勤，没来的名单报给老王，这个月工资扣一半，速度。”

　　还没等贾江东从突如其来的“噩耗”里摸回他那被惊掉的下巴，止水就把手机往边上一扔，眼疾手快地瞄准某个空隙，别过后方来车，拐进快捷酒店的停车场。

　　虽然酒店在医院附近，多少会影响到大门口的交通的，只不过作为顶着名不见经小县城名头的医院，并没有太多“慕名而来”的病人，来看病的大都是区内的住民。
　　快捷酒店虽然占据了毗邻医院的优势，可惜并没有得到与之相应的便利，倒是可怜巴巴的停车位备受老百姓们的追捧。

　　不过这次是正儿八经的“公务傍身”，止水充分发扬职务便利，把车往停车线外一怼，冲楼底管气势汹汹的管车大爷一亮警证，没着急上楼，先带着鼬到了昨天傍晚盘问岳鑫的星巴克。

　　连续两天周末加班的店员，一脸梦幻地看着离店未满二十四小时的帅哥，找了个僻静但不算太避人的角落，安顿好了昨天坐他旁边的冷脸boy，再走到她跟前。
　　店员的嘴皮子下意识地：“抹茶红豆？”

　　止水一挑眉，“可以，另外，想请拜托一件事。”
　　店员正低着头在机器里下单，听到止水的后半句一愣，下意识抬头，直愣愣盯着止水。

　　止水没发现，他正低头翻出随身的笔记本，用本子带着的圆珠笔写下一串电话号，撕下来，推到店员的眼皮子底下，压低了声音说：“分局里正在查一起案子，不方便让他接触，如果他离开店里，拜托，打这个号码给我。”
　　一瞬间，该名店员穷极毕生所学，想象力冲出太平洋跨过美利坚飞越大西洋，抵达大不列颠立刻突围亚欧大陆，环绕地球一周最终着陆香港岛，脑补出一系列警匪篇里的“生离死别”，婆娑着眼泪下巴猛戳。
　　她差点没被自己环游世界的想象力给感动跪了。

　　止水总感觉眼前的姑娘，眼神诡异得下一秒就能给他“哇”的一声哭出来，但也没太在意，冲她正经八百地一点头，“麻烦，多谢。”

　　鼬正坐在沙发椅上，半侧过身，远远地看着止水。
　　离得太远，止水又是背对着他，店里的嘈杂也干扰了他的听力，鼬也没办法分辨出，止水究竟说了什么。
　　只不过，那个店员的眼神……

　　鼬：“……”
　　他怎么觉得，有哪不太对劲。

　　碰巧止水这时转身回来，鼬也就没太多时间去关心路人的眼神，他看着止水，一直到止水走到他边上，弯下腰。
　　室内如春温暖的热气，也没彻底驱散他身上的寒意，在止水的身边仿佛凝结着一圈看不见的冷气，凝结着逸散的浓浓苦咖味。

　　止水没发句鼬在跑神，看着他说：“我招呼过了，有什么需要直接告诉她，在这等我，我尽量在半个小时里结束，行么？”
　　鼬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样，”止水沉默了一会，仍然不怎么放心地叮嘱鼬，“你呢，要是实在没事做，把那几百条的记录删一删，删到二，不三十条，我直接从里边挑一辆，可以么？”

　　这次鼬一愣，一双上挑的眼角细微地往下撇着，像是抹没来得及成形便倏忽而逝的无奈微笑，他点头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