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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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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点出现在潜意识里的笑意倏忽而来,便转瞬即逝,快得好似夜半才肯匆忙一现的韦陀花。
鼬迅速回过神,意识到是自己出现的时间地点实在有些巧,很有蓄意“装神弄鬼”的嫌疑,于是适时出声:“抱歉,吵到你了?”
止水:“……”
“吵”倒是空穴来风,平心而论,半点也并不曾有。
心脏病倒还可能真有一点!
只不过这件事,说来鼬其实也很无辜——也没那条法律规定今晚只许止水自己睡不着,不许别人失眠的。
失眠了睡不着,下楼赏个“月”又怎么的了?
止水翻翻白眼,低头活动活动脚踝,觉得也没哪里不正常的,便拖着懒洋洋的步子走了下来。
棉拖在地板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响动。
基于受到惊吓的心脏亟需冷静,止水先是按照原计划,拐进厨房拿电水壶烧了水,这才走到客厅,随手打开藏在吊顶里的灯,走到鼬边上,抬手拉起积灰能有三尺厚的窗帘。
房子面宽太过可观,伸长了胳膊也够不到另一边,止水走到角落扯过帘子,又走到鼬面前两三步远,略低下头,垂着眼问他,“不太习惯?”
止水对人际距离的把控还挺有分寸,在这个距离里,如果要和止水对视,鼬正好只需要略仰一点头,没有过分的压迫感,但也不会显得过分疏离。
鼬瞥了眼止水的眼睛,三秒后避开他的目光,轻声说:“不,是我自己的问题。”
止水:“失眠?”
鼬摇头,“也不算。”
止水挑挑眉,也没再说什么。
身为除了探病、或审讯嫌疑人连带着探病,体质几乎和医院绝缘的人类,止水并没有备药的习惯——按他的睡眠质量安眠药就更不可能了。
不过,反正失眠的原因五花八门,就譬如说今天,他还因为生物钟过度灵敏,想要只靠安眠药痊愈那是妄想。
但想起双门冰箱,除了昨天扔进去的蛋糕和三明治,居然“身无长物”,他就没来由地有些汗颜。
新小区位置有些偏,方圆三百米内也没哪家便利店肯勤勤恳恳地二十四小时营业,身边也没车——凌晨跑这么远只为了箱大概率没用的牛奶跑那么远,他也觉得很有病。
而且……
止水打量着眼前面对着他、却微垂着眼的少年,目光里多出了探究的意味。
要不是这会,鼬人就站在他面前,他几乎都要忘了,家,或者说在这栋房子,多出了一个人。
之前在民宿以及咖啡店里,止水就隐约有了这种感觉——鼬的存在感,也未免,太淡薄了。
不像是因为低调——人见多了,止水对人脸颜值水准的评判还是比较公正客观的。
再说就冲现在,鼬散下来四舍五入能到腰的头发,想不被人注意都难。
可假若,一个照面,再又一个转眼,想要说清楚刚才见到的人是什么样的,就很有些难了。
——毕竟“长发”只能作为特征之一,茫茫人海,没有监控想要找到一个特定的人,只靠这一个特征,一定是不现实的。
就止水自己的认知,许多行业都亟需这样的人才,譬如潜伏,卧底,甚至,暗杀。
要是再捎带上,够正常人的三观塌陷到细胞构成的特殊能力,那大概,能被世上一切或非法或合法的组织疯狂追捧的人才。
也不能全怪止水心理阴暗,单就鼬混不在意展现出来的能力,便足以骇人听闻。
然而说来矛盾,止水自己也清楚,面前这个表面平静到冷淡的大男孩,或者青年,骨子里很可能远非善茬,甚至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止水也不知道是自己脑抽筋了,还是被触目惊心的身体指标给糊眼了,有意无意地,总把对方当做寻常少年。
还是身体格外孱弱、需要特别额外关照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泛滥的这是哪门子同情心。
止水又走近了些,抬手拿手背随意地试了下鼬的体温,感觉有些凉,低头看他也好端端地穿着拖鞋,于是就觉得还要怪这栋要死的房子体积太过庞大,难得一点热气都分散开分享给空荡荡的空间,攒不起人气。
两个人由身高差产生的压迫感,便在这时候凸显出来了。
被温暖的手背贴在冰凉的额头上,鼬一怔,不得不仰起头,这才能看到止水的脸,困惑地出声:“止水?”
止水的手背顺势把鼬的额头往后头轻轻一推,鼬没防备,小小地往后一趔趄。
鼬:“……”
不管里头的灵魂怎么说,表面只是大男孩脸上清晰又鲜明的错愕,还是让止水没忍住轻轻地笑出了声。
他伸出手,拍拍鼬的头顶,温和地说:“好了,跟我上楼,在底下呆久小心感冒。”
走到二楼书房,打开空调,再给窗子预留出透气的缝隙,止水一回头,发觉桌上多了张摆得端端正正的白纸,止水顺带低头一探,看见上边只写着一个句子,而且只写了一遍。
“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终止。”
排除劣质中性笔与上好羊毫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这一行字的笔迹,转折时的弧度,笔锋上挑的样式,仿佛是直接照着笔迹里摘抄原文的字迹拓印出来的。
顺带一提,原文上“止”和“水”的字迹,和止水他自己的,几乎如出一辙。
止水:“……”
好悬没忘这一出。
不过这时候再提“你怎么会临我的名字”,黄花菜别说凉,早都馊出绿毛了,可也太马后炮了。
止水于是就拐了个弯,换用一种“隔山打牛”的问法:“你以前也临过字?还挺像的。”
跟在止水身后,鼬仿佛是在游神,听到止水问他这才回过神,他注意到止水的眼神,顺着看过去,稍加思索,当即秒懂此人在肚子里绕了怎么样的一个弯。
鼬也没表现出什么尴尬,反应比某些人“大方”多了,“没有,只是恰好比较擅长。不过出院的时候还是借用了你的名字,抱歉。”
止水:“……”
槽点姑且先不议,对“犯罪事实”如此“供认不讳”、跳过庭审步骤直接从“嫌疑人”荣膺“罪犯”的人,身为警察,是该从宽处理呢,还是干脆不处理呢?
这好像是法院的职权不是公安吧!
被鼬噎得气短,止水深深吸一口气,刚想打发他去先刷牙准备吃“早饭”,才扭过头对上大男孩的脸,止水一顿,心底没来由地一突,也神色骤然一凝。
因为在黑暗里也能看得清,刚才在走廊里,止水没开灯,虽然书房灯是被打开着的,门口那块仍旧是黑的,光不怎么照得过去。
鼬站在门口的阴影里,止水站在书房里的灯光下。
从止水的角度,朝暗处张望去时,端着脸的男孩没有任何表情,神情有种说不出的严肃,这样的严肃直观体现在他漆黑的双眼睛上,便显得尤为冷情。
止水脑海里,蓦然不久前出现在清晰烙印在梦境里的男孩。
在他记忆里的画面,渐渐地、不受控制地,和眼前这张脸,慢慢重叠……
止水心头猛地一跳。
心脏短时间内,又一次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在胸腔里活蹦乱跳地敲锣打鼓。
他头一回活生生被地被自己给吓出一身冷汗。
鼬注意到止水突然扭曲一瞬间的面部肌肉,一怔,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的方向往身后张望,发现什么都没有,只好回过头困惑地问:“止水,怎么了?”
“哦,没事。”
鼬神色里的困惑冲散刚才神色里严肃的冷感,止水回过神,干咳一声,欲盖弥彰地解释,“只是想起来后天要用的卷宗还没看,对了那什么的,你先刷牙,我待会带吃的上来,离早饭还有三个钟头,先吃点东西垫垫。”
在鼬的印象里,止水并不是那种会遗漏重要工作的人,不过止水变脸也就不过一瞬间,估计也不是太重大的过失,鼬也没太放在心上,也就只是点头,说:“好。”
止水只想暂时逃开这里整理思路,经过开关时,他脚步去一顿,顺道打开了走廊灯,这才又回到底楼,找出昨天买的两只三明治,拆出来在磁盘上拼成正方形,扔进微波炉加热,他自己则在底楼卫生间又拆出一套洗漱包,在等微波炉加热三明治的空隙里迅速洗漱完毕。
放到现在的水温基本正好,止水冲出两杯黑咖啡,和加热好的三明治一起端上楼。
鼬正坐在椅子上低头翻手机,只是在止水进门时抬头和他打了个招呼。
止水心不在焉地一点头,没什么食欲,随意把咖啡和三明治放到鼬的手边,自己坐到显示器前,弯腰开电脑,登陆内网。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啜着堪比中药的苦涩液体,眼睛盯着台式电脑显示屏,虹膜里也反射出一片小小的光影,脑子里却连半个字都没能塞进去,来来回回重复播放梦里男孩的口型,以及那两张极度相似的脸。
经过效率为零的半小时,止水选择放弃。
他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越来越无聊,身体一边任劳任怨地从网页里翻出五十音图,开始一番艰苦卓的排列组合。
就算再清晰,记忆也会有含糊的地方。止水拼着命地抠梦里的一切细节,到他都想在大脑里装一架投影仪,拿现成图片,再和音图一帧一帧地仔细对比,这才得出若干个排列组合,一个口型对应一个发音。
慢慢排除狗屁不通的选项,止水可算是从几个上蹿下跳的五十音里头,挑拣出一个看起来上去是最靠谱的排列。
“哥哥,先解决一个。”
止水:“……”
他鬼使神差地删掉了原句,再把这几个来之不易的拼音分毫不差地输进备忘录。
瞄眼显示屏角落的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六点半,想想周末的道路交通,止水关了电脑,往椅子里懒洋洋地一瘫,漫无边际地想,但愿单纯只是让纯黑色的眼睛,面瘫顺带他的职业病共同产生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