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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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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水走进快捷酒店,乘电梯上到四层。
电梯门一开,女王陛下正抱着胳膊,正正当当地堵着电梯口,面无表情“恭候大驾”。
女王身后跟着一只战战兢兢、蔫了吧唧的“小太监”。
一见到止水,“小太监”唐小颂仿佛看见了光明和希望,“止副,你可算是到了!”
止水:“……”
他冷静地沉默若干秒,默不作声地上前,反手点点自己身后还没合上的电梯,赐一句“老板十分钟里到”,又再拍拍丢人小部下的肩,示意他滚下楼去接客。
近来柯南附体的唐小颂忙不迭地溜进电梯下楼去了。
止水好像没看见存在感max的冰山女王,瞎了似的和刘赟擦肩而过,大步走向正丧着脸战战兢兢杵在门口、一动不敢动的保洁员。
刘赟:“……”
保洁员是个中年妇女,手掌紧巴巴地在衣下摆上头磨蹭着,不停地打着哆嗦,她见到径直往这儿走的止水,操着一口子口音浓重的普通话,结结巴巴地说:“警、警官……”
止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事,叫你们这负责的经理过来,没你的事,可以走了。”
保洁顿时如蒙大赦,一跌声地“哎”着,忙不迭地推着保洁车火燎屁股似的逃了。
止水戴上手套和鞋套,没戴口罩,推开虚掩着的门。
房间里的窗户大开着,死者盖着被子,倒在苍白的被褥和床单上,闭着眼睛,脸只是轻微地肿胀发紫,没有呈现出死去多日的惨状,乍看上去,又是溘然长逝时,来不及惊讶的安详。
止水走到床边,却只是瞟了一眼尸体,便蹲下身,掀开床单,摸出手电探头往床下看去。
这家连锁的快捷酒店很有些年头,设施相对也陈旧,铺设的只是强化地板,床是也只最普通的铁架床,一揭开垂在地上的床罩,整个床底便一览无余。
刘赟站在门口,隐约看到床底下有黑色的墨线,犹豫一会,想走近点去看。
止水:“在那别动。”
刘赟没理他,假装没听见。
止水就连这点时间,都还要忙里偷闲地手机拍照取证,这才站起来,朝刘赟转过身。
刘赟连发生了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眼前一花,胳膊就被反剪到了背后。
警花这辈子还是头一回沦落为“俘虏”,整个人瞬间懵了,等刘赟再一次神,她已经被架到了走廊上。
身后的房门一关。
里头传出几声上保险的动静。
刘赟:“……”
她傻愣愣地冲紧闭的门干瞪眼,看表情大概是想骂街,可碍于人设和身为警官“忍辱负重”的基本素养,只好自己憋着。
这时,塞在口袋里静音的手机发出“嗡”的一下震动,刘赟一顿,担心是尤恺琦发来的信息,摘下手套摸出手机。
是一条短信,上书:“问问你们尤队,什么时候能从太平洋里游上岸”。
紧接着,有一条:“部门办事,投诉随意”。
“霸王花”手一攥,险些报废一只手机。
不过还没等刘大霸王花“怒极反笑”,她的手机又一下震动。
“往事不可谏”。
刘赟:“……”
她却盯着着那一行比一行简洁明了、不论是语调还是长短,都不像被同一个人打出来的字符。
刘赟的眼里倒映出一方幽蓝的光,手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十几个左右,又统统地删掉。
刘警官没意识到,自己目前的这一行为,貌似常拿来形容满腔心事无从说起,多用于情侣和单方面暗恋的关系。
她只是,只是想起小时候狭窄逼仄到连课桌都塞不下的“鸽子笼”,想起眼前睁圆着双眼的母亲,想起了“失踪”多年、至今了无音讯的父亲。
——刘赟并没有那么多的“愁肠”好去惆怅的,恰恰相反,如果需要,她大概能把草稿箱的上限字符撑爆炸了。
刘赟正陷在“往事”的泥淖里头,突然听到门里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面前的门忽地一开,掀起一阵小风。
止水沉快要淌水的脸赫然出现在刘赟面前,他一改先前懒洋洋的作风,“小刘,那个小孩在哪?!”
刘赟一愣,没反应过来 :“什么小孩?”
止水:“和死者在一起的小孩!”
止水凝重的神色让刘赟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她也没空和他计较刚才的事,下意识回答:“应该和你们北宁的实习小姑娘在一起,具体在哪我也不知道。”
还没等刘赟说完,止水已经摸出手机,翻出宋沅妧的手机拨过去。
没通。
止水不死心,又打过去,经过几秒仿佛地老天荒的沉默,又是机械冰冷的女音。
这回他低骂一声,没浪费时间,直接转播贾江东。
贾江东正在大街上飙着车,一看来电显示是姓止的,“啧”了声,老大不情愿地接了,“喂止副,能看见酒店楼顶了,能不能烦劳您老进化出……”
“贾江东,”止水语速飞快,“别上来了,你带着人去找宋沅妧,立刻,马上!!!”
北宁区分局里,止水没案子拽得像只蜗牛,有案子拽得是个大爷,鲜少有能让他连用两个语气词的时候。
印象里,上次跟隔壁缉毒的兄弟配合拘捕流窜到这一带毒贩子,止水都没这么大的反应。
贾江东心里蓦的一沉:“怎么了?”
止水:“她和嫌疑人在一起!”
贾江东脑子瞬间成了白茫茫的雪地,他下意识把刹车猛一踩,险些把一车的同事从挡风玻璃里甩出去。
他没空搭理满车的“卧槽”,连带后方一连串此起彼伏的叫骂刹车以及喇叭,抓着手机冲着话筒失声大吼:“你说什么!!!!”
而此时此刻,正被分局列为和她的精神偶像同等级“濒危”物种的宋沅妧,正和小男孩手牵着手——或者说她单方面地抓着小男孩的手——领着他在医院边上的小公园里头转悠。
小公园隶属医院管理范畴,不在市政的管辖范围下,做得就跟蝗虫国境似的,灌木稀稀拉拉乔木蔫头耷脑,“青黄不接”的草就仿佛斑驳的癣,死乞白赖地扒拉在大地上头,死活也不肯撒手。
这个小公园还在草稿的娘胎时,设计师就没选好胚胎,步行小道给做得“九曲十八弯”,于是质朴的劳动人民纷纷发挥充分的主观能动性,充分证明了“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究竟是一句多么朴素、而又深刻的至理名言。
可惜宋沅妧本来就是来溜孩子,哦不,遛弯的,并不介意多绕绕智障的远路,她牵着男孩的手,从公园里慢慢地往外走。
小男孩的名叫“岳宏宇”是区里挺有名高中边上,九年制学校的四年级学生。
从案发开始,这个仔细想想,这个可怜的孩子存在感一直都很薄弱——警察问话也不太会问到一个孩子的头上,就算是问他了,这孩子也没什么胆子,除了点头就是摇头,挺懦弱怕生的一个人。
而且他好像是被着一连串的变故给吓破了胆子,逢人也除了摇头就是哭,弄的刘赟都不再好意思盘问这个在一周之内,父母双亡的可怜男孩。
哦对,从今天开始,还要再加上一个外祖父。
除了个舅舅,他好像,就没什么近亲了。
小男孩长得还挺好,虽然长相一般,但也是挺高的一个,脸颊依稀有些嘟嘟着的婴儿肥;只不过约莫是受到的打击太大,再加上本来就是个内敛的“受气包”,现在变本加厉地紧紧闭嘴。
他好像也知道这一点,除了在房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那一通,便深深埋着头,一声不吭。
可他想回去,不想再走了。
而且直觉里,他也不喜欢看上去总笑眯眯的阿姨,总觉得心里毛毛的。
岳宏宇撩起眼皮,胆怯地看着宋沅妧,鼓起勇气试探着喊:“阿、阿姨……”
“什么阿姨,”宋沅妧顿时不乐意了,脸色当即往下一撂,磨牙霍霍,“叫‘姐、姐’!”
岳宏宇一憋,在此女魔头“淫威”底下违心地嗫嚅小声,“嗯、嗯,姐姐……”
宋沅妧重新变得和蔼可信:“怎么了?”
岳宏宇深深地埋下头:“我累了,想回去。”
宋沅妧:“想回去找舅舅了?”
岳宏宇眼里微微一亮,毫不犹豫地点头。
宋沅妧好像没看见,她话还没说完,长长的停顿后,自顾自往下补充,:“还是说,你想去找,会飞的外公?”
岳弘宇一愣,猛地抬起头,像是受惊吓的小灰兔子,惊恐地瞪大了眼:“你、你……”
宋沅妧低下头,深邃而诡秘的眼里,仿佛装载着一个异度空间。
有一瞬间,岳宏几乎宇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在这个脸颊清瘦人也消瘦的年轻女警察面前,已然无所遁形。
可并没有。
那个幽深的、别有深意的眼神,好像只是错觉。
宋沅妧冲四年级的小学生呲出一大口坏笑的大白牙,亲昵地拍拍他的脑袋,摸摸那头柔软的短发,“好啦,开玩笑的,我们回去吧。”
岳宏宇浑身一震。
要是他再长大些,或者再多接触成年人,哪怕只有一点点,大概就会察觉到,宋沅妧的表现,不是正常的大人,甚至都不是正常人该有的。
可他只是个平凡的、再努力也不过把成绩坠在平均分上的孩子。
掩埋在卑微与懦弱底下,扭曲而阴郁的自洽,是如此的自得其乐、而又不堪一击,在一个模棱两可的笑脸前,便溃散无形,轻而易举地被更深层次、担忧暴露的恐惧连根拔起。
岳宏宇顿时慌了神,下意识地抗拒,慌乱地试图扯回自己被紧攥在宋沅妧掌心里的手,摇着头,拼命地想要逃跑。
可像是被压抑太久了,就算是在这种时候,他都没有发出丁点声音。
宋沅妧倒是没介意,反倒是略微弯下腰,她看着被她攥在掌心里的男孩子,关切地问:“怎么了,又不愿意回去了?还想去哪。”
岳宏宇挣不开宋沅妧,也没胆子再去去看她,他太懦弱了,懦弱地只能低下头去,眼神胡乱地往四下瞟开,怯怯地指向楼下人最多的星巴克。
他现在对和这个人独处充满了恐惧,下意识想从人群里寻求到庇护。
宋沅妧便半拖半拽地“牵”着身不由己的小男孩往咖啡店走去,推开门时,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束探究地目光,脸下意识一转,猝不及防地鼬若有所思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宋沅妧倏地一愣,回过神,这才用一个微笑圆了回来,她扯着岳宏宇往鼬那桌走去,边走边摸出手机,摸出手机拿翻译打招呼,“哈啰,很巧喔,止副也在?”
鼬对宋沅妧还算有印象——没办法和两只娃娃捆绑的脸,没那么就能遗忘。
他看了眼递到自己眼前的手机,摇头,转而看着身不由己被拖在宋沅妧后头的小男生,打字问:“他是?”
宋沅妧看了眼岳宏宇,回答说:“哦,这次死者的外孙,上次死者和上上次死者的儿子,同事走不开,我暂时照顾他。”
一顿,她又低头对着手机说:“介意拼个桌吗?”
鼬摇头。
宋沅妧拖着岳宏宇,走到鼬对面,把小男孩往靠墙那面的沙发一放,这才注意到桌上粘牙的甜点。
她的眼里瞬间发出光,假装十分矜持地干咳一声,看着鼬笑眯眯地打字问:“吃不完需要帮忙么?”
鼬:“……”
另一边,来不及和刘赟解释,止水一改打从开头就不紧不慢的样子,心急如焚地从楼梯冲下楼,叫上被他脸色吓傻了的唐颂,刚想上车,脚步一顿,又想起什么,吩咐唐颂“上车坐好”,自己则匆匆三步并两步地冲向咖啡店。
刚一撞开门,兜头就是“失联”中的宋沅妧。
此人还不知道自己究竟引发了多大的“恐慌”,正优哉游哉地坐在鼬对面,双捧着焦糖酥,啃出满脸春风的陶醉。
嫌犯正被她堵在沙发里头,紧紧挨着沙发角,稚嫩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不安与惊慌,好像想把自己给塞进沙发里头。
止水:“……”
属蜗牛的废物点心们这都是在干什么吃的!
被高高挂起种种落下一口气堵在心口,气急败坏的止副险些就地报废一扇星巴克的大门,他窝着火,拨给贾江东一个电话,手机铃差点把贾江东从高度应激状态给吓得灵魂出窍。
经由同事一致的投票以及强烈谴责,身为司机的贾江东不幸失业,他坐在副驾驶座上,低头瞄眼手机,心猛地沉进马里亚纳海沟,深吸一口气,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接起电话,沉重地说:“喂,止副。”
止水:“人找到了楼下星巴克,滚过来把她拎走!”
贾江东:“……”
他一口气没能上来,一没留神岔了气,活脱脱地被自己给呛成了个半死。
但凡他肩膀上的圈圈杠杠,能比电话那头姓止的多上那么一点点,铁定先让一惊一乍的某人滚成个铁环!
收拾完不知道“干什么吃”的废物点心,止水面无表情地走到不知道在“吃点什么”的点心废物跟前,一巴掌扇在她的脑门上:“还有你,打你手机也不接,当你要被人拐走切八块称斤当肉卖了。”
宋沅妧吃人嘴短,严重缺失抵抗的意识和气节,她三两下飞速把焦糖酥往嘴里一塞,嘴角还粘着糖渣,低头匆匆地从包里摸出手机。
手机还挂着一只熊猫累赘,体积誓要跟手机的面积决一雌雄。
她摁亮和熊猫挂件差不多面积的手机,一看半小时前的未读短信,顿时恍然大悟:“啊,我又欠费了。”
所以止副的夺命连环call失效,绝非无缘无故,而是事出有因。
止水:“……”
他是不是该请示老王,申请每个月从宋沅妧的工资卡里特批出两百五,点对点地专门治治她的健忘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