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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   鼬走下楼的时候,止水正好端出最后一锅被重新热好的粥。
      扁平透明锅盖内壁糊着水珠的,底下白米粥白糯粘稠,夹杂着切地很碎青菜叶和肉末,就着文火的余温偶尔往外头冒小泡。

      止水回过头,一看只有鼬,于是便问他:“还有一个呢?”
      鼬:“应该在楼上。”

      止水以为尤恺琦是眼尖翻到他打算下周再补给那两个人的“份子”,没怎么在意,觉得趁机让他自行认领也挺方便,省得再送,“那行,我们先吃。”

      鼬这时刚在餐桌边坐下,听了这话愣了一下。
      他对“家”的记忆不多,他的父亲是个严肃古板的男人,对家庭也是一丝不苟的严肃正经,说话做事总带着严肃刻板的仪式感,就算是吃饭这样的日常琐事都不是例外,人到齐以后才能动筷是基本的礼仪。
      有时候,鼬也觉得自己挺矛盾,总会揪着无关紧要的无聊细节不放;又或者,人到后来能再追忆的,也只剩下零星的琐屑。
      鼬犹豫一会,低声说:“没关系,等他一起就好了。”

      止水听不到鼬心里的想法,以为男孩只是习惯性照顾其他人的情绪,也没当回事——反正他的确半点都不介意尤恺琦会不会有种“被抛弃”的心碎感觉。
      止水:“吃白饭的要死也是饱死,饿死以前会自己滚下来觅食,别管他。”
      鼬:“……”
      差点忘了,止水和以前……不太一样。

      一边这么说时,止水一边探手揭开锅盖,就着升腾起的水汽先替鼬盛了碗粥,还没放下碗,循着味道赶来“吃白饭”的果然非常自觉地“滚”了下来。
      不过尤队可能是被饿的,或者真的和鼬想的一样,是因为“被孤立”心碎的,眼神显得不大友善。

      止水正握着汤勺的手略微一顿。
      虽说尤恺琦整天笑嘻嘻没脸没皮没节操地喊止水“止副”“水哥”等等,事实上他比止水大了三岁——当然心理年龄另算。
      但尤恺琦挺把三岁当回事,有事没事总爱标榜一下自己身为“大哥”的地位,除了查案的时候,他很少在止水面前表达自己的负面情绪。
      都是要带人带队独当一面的,他们也都挺擅长控制自己的情绪。

      止水刚想问尤恺琦“怎么”,便见乌贼满眼贼光地把自己“喷射”升空,一个箭步蹿到桌边,眼巴巴地端着碗望着他的手,或者再准确点,他手里的勺。

      止水:“……”
      他估计有些人只是单纯被饿到脱形,遂面无表情地把勺子往锅里一丢,坐下了。

      指望能劳动到水哥那是万万不能的,尤恺琦不得不亲自动手替自己盛了一整碗的瘦肉粥,端着碗拿筷子顺着碗壁一圈,撮起嘴往嘴里一扒拉,末了砸吧砸吧嘴,附加一句点评:“小止,手艺不行啦。”

      止水没理他。
      大半年没开火,还能掌握好火候才不正常,一般吃起来能凑合就得了。

      止水家的桌子是方形的,尤恺琦正好坐在鼬的对面,很方便他在吃饭时,假装抬头夹菜,意无意地打量着面前的大男孩。
      出于查案多年直觉,尤恺琦本能认为,眼前的大男孩对他人的目光有种敏锐的直觉,稍微有个风吹草动都能惊动他,敏锐得像是兔子,也像是豹子。
      换句话说,那就是有极强“反侦察意识”。

      这么多年,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了各种各样的交道,三教九流的什么都有,有反侦察意识的尤恺琦见得挺多,极强的倒是不多见。
      除了天生的妄想型人格,这样的人,一般来说,不是违法乱纪惊弓之鸟的,就是本身遭受过飞来横祸有被迫害妄想症的。
      总而言之,不是担心被“吃”的,就是担心再被“吃”一次的。

      可是在他面前的大男孩,既不像是精神病患者,毫无以上两种特征的痕迹,他像是已经死过了一次,所以对什么都看得很淡,身上有种不可思议的平和,以及安稳的沉静。

      尤恺琦正在思考,没留神,被谁给踹了一脚小腿肚。
      他一呆,下意识递给止水一个狐疑的眼神。

      止水眼皮朝把筷子规矩和桌沿平行摆好的鼬一撩,然后送给尤某人一个鄙弃的眼神,“您老这是吃饭呢,还是品茶呢?”

      尤恺琦瞅瞅两只空碗,沉默一阵义正言辞:“年轻人,养生该趁早,细嚼慢咽活到九十九的道理你懂不懂?”
      止水冷笑:“哟,那我回头可要原话告诉孔棠,说你从今以后向他学习每天早起晨跑。”

      “……”尤恺琦理屈词穷,只好强词夺理,“浪子回头知错能改不行啊。”
      语罢,此回头的“浪子”把余下的残粥往嘴里一扒拉,顺带包圆了小半锅粥,以及满桌子的“残羹冷炙”。

      由于尤队一不留神被止副给揪到了个把柄,为防着此小人“秋后算站”,尤恺琦只得在饭后任劳任怨地洗碗抹桌等等。

      鼬本来也想帮忙,不过被止水几句话给打发走了。
      这会还不到春分,天还黑得挺早,已经全然黑透,透进小区路边昏暗的路灯。
      眼下情形正好跟黄昏时的那会掉了个个,尤恺琦负责忙,止水负责闲。

      不过尤队的□□虽然正在被奴役,精神世界依旧业务繁忙,在沉默里预谋下一波爆发。
      在他洗碗洗得哗啦啦响时,嘴皮子这才体现出其精神世界的丰富内涵。

      尤恺琦:“对了,卷宗在我包里,你自己找出来看看,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用得着的。”
      止水“唔”了声,没抬头,只冲尤恺琦扬扬手头的案卷资料。

      尤恺琦:“……”
      这小子又随便动人东西!

      粗略把卷宗翻过一遍,止水这才看眼尤恺琦:“大致翻一遍,没什么用。”
      尤恺琦:“……”
      他一时不察,手滑打碎了一只碗。

      止水也知道自己的这个结论挺侮辱别人加班加点的加班成果,并未对不幸“殉职”的瓷碗表达什么沉痛哀悼,语气冷静又理智,“待会收拾掉,记得和其他垃圾分开装。”

      尤恺琦:“……你难道就没有其他别的想说的了?”
      止水想了想:“厨房手套在你头顶的柜子里,没开过封。”

      “……”尤恺琦放弃了,“好吧,其实我这里还有点没理由进卷宗的细节,只是不知道有用没用。”
      止水“哦”一声,低头从头开始翻卷宗,眼睑耷拉着,只留下往外头看的一点缝,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尤恺琦:“你们北宁给的报告好像说,当时吴泸和岳婷玉是协议离的婚,夫妻看上去好聚好散还挺和谐,可惜财产和孩子分配里头还挺有学问,是吧?”
      虽说嘴上说着“没用”,止水还是又从头开始,低头仔细地翻着事无巨细都记录进去的现场的照片以及文字资料:“是,怎么,有问题?”

      “问题可大发了,”尤恺琦说,“昨天下午,小刘找到当时他俩咨询的事务所,说当初岳婷玉闹离婚是因为吴泸酗酒家暴,岳婷玉好几次被他打到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有一次轻微脑震荡了,忍无可忍。”
      止水翻卷宗的手稍稍一顿,可算是从卷宗里匀出个眼神给尤恺琦。

      尤恺琦低头洗碗,一板一眼继续说,就跟高中时背《兰亭集序》似的有口无心:“不过岳婷玉他爸,也就岳阳嫌离婚丢人不肯闹大,离婚时没走司法途径,选择私了;他们那辆二手车和孩子也就都判给了岳婷玉,这个有用吗?有用我给你找我拍下来的笔录照片。”

      有好一会的工夫,他们两个都没再说话。
      只剩下洗碗池里头“哗哗”的流水声。

      “照片给我,有用没用暂时不知道,线索还是不够。”
      止水重新埋回去看卷宗,低垂着的脸被卷宗挡住了大半:“背后推手不用说,至于这次被他当成刀的……抱歉,按照他们两个的社会关系排查过一圈,暂时没有发现可疑的。”

      可能是最近太平久了,给了人“法制社会高度和谐”的巨大错觉,让刑警都忍不住身心放松,难得摊上一起小案子都有空无聊瞎感慨。
      尤恺琦深深叹口气,看样子仿佛对着被“碎尸”的瓷碗进行深刻而真挚的忏悔:“你说,那都是一家子怎么样的奇葩?”
      “什么锅配什么盖,”止水没抬头,只是拢在低垂眼睑底下的目光动了动,像是被光晃出来的,“比他们还奇葩的也不是没有,见过不少了,少见多怪。”

      尤恺琦回过神,也觉得自己“悲春伤秋”,拒绝红老脸,试图冷笑捞一把面子,“要不是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就冲你小子这句,搁十来年前我还在部队里的那会,我能给你开瓢。”
      止水这次干脆连眼皮子都没动弹,整个人就是部能说会跑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寻衅滋事违法违纪,你家老爷子能先给你开瓢。”

      尤恺琦:“……”
      止水这人吧,虽说平时看着挺能吐槽挺好聊天的,然而每当有“大事临头”,就特别讨厌有人在他耳朵边上叨逼叨,但又比较有“涵养”——俗称“装X”——从来不会直接让人给“闭嘴”,于是非常容易把天给聊死,一点都不在乎像尤·开心果·恺琦的心情。

      只是正经的天聊到这里,这两件跨区域并案的案件案情基本也就没有得聊了。
      会让这两分别负责不同县区分局的头,凑在一起讨论的案子,大多都是这样,简单明了而又仿佛蹊跷,大多都被掩盖在平风静浪底下,像是一涡涡深邃的暗流,不知会将误入的人卷到哪里。

      没有出动大量警力,没有造成过大的社会动荡,也没有一举冲上微博热搜夺人眼球,从今往后,最大的存在感大概还得尝试从法制栏目里找——当然,是在“案件”被侦破后,能不能被当做案例安排上,还得看政治环境,运气,或者案子表面是否牵涉的“机密”。
      悄无声息地开始,又悄然无声地结束,像是芸芸众生浓缩成一小粒芥子的悄然一生。

      为了避免空气再次安静,尤恺琦换了个问题继续,“对了,楼上的那个小孩,你就放他乱逛不管了?”
      止水点头,没说话。

      知道“一般情况,止水没说话就是在点头承认”的这点默契,尤恺琦自认还是有的,过了几秒没听到声音,他就知道止水是默认了。
      尤恺琦犹豫一会,捡着重点,压低声音把他刚才在楼上看到的事给粗略提了,接着问他:“你就不担心,他是来‘骗财骗色’的?”

      “……”止水被最后的、从那只从乌贼嘴里喷出来的墨水黑了一脸,有那么十来秒的光景不想说话,最后只好干巴巴地说,“闭嘴吧你,我没兴趣。”
      这句话不由让尤恺琦追忆起当年追人的血泪史,不由得唏嘘,“你可别把话说得那么死,在遇到孔棠以前,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通过想当年的朋友圈,此人自己爆出的倒霉事,止水尝试代入身为当事人的孔棠一秒……
      止水:“……”
      他冷静地翻过一页纸,觉得自己迫切需要用死人照片洗脑。

      尤队压根就没意识到自己的语言究竟给止副造成了多大面积的面部以及心理阴影,还在那顾自己瞎发牢骚,“这么多年,没见你对谁这么耐心过,可惜了,我本来还觉得小刘应该和你挺合适,要是有一天……”

      止水对此人所造成的精神污染实在是忍无可忍,“啪”一声面无表情盖上卷宗,往桌上一扔,“你放着,别洗了。”
      尤恺琦:“啊?”
      止水:“滚。”
      尤恺琦:“……”
      有免费劳力居然不压榨,今天这姓止的什么毛病?

      尤恺琦一头雾水地被“扫地出门”,走到他硬怼在止水家大门口的车边,回过头,凝视从第三层的搂里渗出的微弱黄光。
      若隐若现的,像是屹立在孤岛上硕果仅存的一座微弱灯塔。

      他一直都觉得,止水的“家”,完全不是个家,只单纯是个硬邦邦的商品房;先不说除了他自己,这栋房子里就没有体积过一立方分米的生物——包括绿色的植物,以及非绿色的动物。
      头两年里,止水倒会有心墙伺候个盆栽,顺带着自己做个晚之类,有时案子扎堆不得不找一个“据点”,也会顺带承担“孤儿院”的职能,收容他以及孔棠一顿饭。

      后来,大概是幕后那个人的爪牙渐渐被部门拔除,以及或觉得他一个光棍还是少碍人眼为妙,或嫌尤恺琦和孔棠尤其前一个瞎撒狗粮有碍观瞻。
      总之案子少了,日子太平了,他们几个聚得也少了。

      上次来这里,好像都是是几个月前了。
      不过是两个,还是三个?
      尤恺琦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捡着根在嘴里咬上点着了,心说人类的记忆太他娘的不靠谱,才多久,他就已经给忘了。

      这么一个孤僻到几乎把自己活成孤岛的人,对另外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二话不说直接到到家,又是亲手做饭的又是放他在私人领域里瞎逛的,恕他这个被掰歪的严重腐眼看人基,只能想到某一种特殊关系。
      说不准还是单向箭头的。

      尤恺琦喷出口幽愤的烟,穿过和着南方雨天阴天特有湿气烟雾滚进车里,拍上车门点火一脚踩下油门,猛一打方向盘心说“你接着装”。
      看你小子能装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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