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魍身》肆书五味

24、第 24 章

　　于是问题又回去了，尤恺琦只好自认倒霉，掉头到小区门口小超市里自备鞋套。

　　房子里有人，尤恺琦也就只是虚掩了门，没锁死，省得待会没麻烦有个能懒出绿毛的再跑一趟开门。
　　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后可算是踏进“三宝殿”的门，飘荡在屋里的香味已经“无孔不入”，尤队的饥肠正辘辘着嗷嗷待哺，没忍住，仗着俩人的交情，蹑手蹑脚地溜达到厨房，鸡贼地往里头探头探脑，巴望着能偷到一口吃的。

　　他们两拨一共三个人到止水家的时间只是前后脚，再要准备功夫菜也不现实，止水也就只打算收拾几个快手的。
　　尤恺琦摸进厨房的时候，他才择好菜，锅上除了正在一口铁汤锅里拿文火煨着的粥，啥都没有。

　　也不是尤恺琦不自作多情，单只是平心而论，他看着案板上止水配出的四菜一汤，只看这数量，实在不太像是仅仅供应给两个人的晚饭。

　　贾江东评论止水“闷骚”以及“憋”并非空穴来风，虽说打从一开始，他就几乎没拿正眼翘过不请自来的乌贼，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替变相光棍准备了晚饭。

　　尤恺琦“触景伤情”，对自己目前的境遇唏嘘不已：“止副，难得啊，我也是和你一样，只配和工作为伍啦。”
　　止水正在往锅里下油，没空看鸡贼的乌贼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德行：“吵架把人气回家了？”
　　尤恺琦：“嗐那能呐，我让着棠棠的，他今晚差不多也回了，也就说最近身体有些不对劲，然后……嗯。”

　　最后那句尤恺琦说得挺含糊的，不过止水听得懂。
　　他没回头，也没提醒尤恺琦别的，只是淡淡地说：“室内禁烟。”

　　尤恺琦低头瞄眼自己正往裤兜里伸的手：“……”
　　警察这行当，尤其刑侦缉毒这俩和谐社会里高危的难兄难弟，万一碰上什么“造成恶社会影响劣”之类的大案重案，忙起来连轴转个三两天，或者说集体一筹莫展愁掉大半的头发实属正常态，没几个需要酒精助眠，也没几个不需要尼古丁提神。
　　就算尤恺琦还没活到老油条的年纪，奈何成长环境环境决定命运，也是个老道的烟枪。

　　工作环境如此，就变相衬托得烟酒不沾游戏不碰相亲没兴趣的止副，尤其“出淤泥而不染”，整就是一看破红尘带发修行的和尚。

　　只可惜人在和尚庙不得不低头，尤恺琦本来想去掏烟的手，也只好改成了悻悻地摸鼻子，悻悻地抱怨，“行行行，私人领域私人说了算，我可真是服了，省厅领导办公室都没你规矩大。”

　　止水这回没搭理他，留给他一个背影，以及肉片下油锅溅开的“呲啦”声。
　　聊闲话自讨没趣，尤恺琦只好把话题往正事上引：“对了我还没问你，楼上的那个小孩是谁，居然放着他乱跑，你锁门了？”

　　止水反问尤恺琦：“我一个人，要什么锁，有毛病？”
　　尤恺琦煞有介事地夸张点头，严重认同那个“有毛病”的客观评价。

　　背对着尤恺琦，止水没看见他的小动作，看见了也懒得一般见识，“他我和你家孔棠是一类人，老王让我暂时负责照顾他十来天，等流程走完再安排之后的。”
　　“王总打发你来管人？”尤恺琦一愣，眼神下意识往窗户外头一瞟，疑心天要下红雨，“我说哥，你一个职业喊打喊杀，连家都能拎包入住拎包滚蛋的，居然还同意了？”

　　“不然怎么的，交给你？”止水嗤之以鼻，“我说蚩尤老祖宗，和孔棠在一起这么多年，您老可学会日语了么？”
　　“我家棠棠多聪明，哪里要麻烦我？”尤学渣毫无反思意地挺胸抬头，满脸写着骄傲，一顿，“你要是实在不想，要不，回头我跟他商量？”

　　“算了，”止水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欠小孩人情，麻烦你们帮忙也说不过去。”
　　尤恺琦：“……”

　　除了游戏，难得有尤某人安静过十秒的时候，止水有些奇怪地回头看他，“怎么？”
　　“不是，我说，止水……”尤恺琦艰难地把脱臼的下巴给拗了回去，“你，因为欠人情，让人住你家？”

　　止水：“怎么了？”
　　“你记得欠小孩的人情怎么就不记得欠我的？”尤恺琦神色沉痛，“多少年了，咱么俩的人情债能不能也好好算算，要求不多，折算成值班还我就可以了，成不？”

　　止水：“……”
　　止水摸着良心扪心自问，早些年，他确实是受到对方诸多的照料。
　　只可惜，“人心不如水平地起波澜”，那点稀薄的人情，基本被有人日复一日的嘚啵，给消磨殆尽了。

　　能顺带赏他一顿晚饭就已经是念在想当初的面子上了，还想要值班，做梦。

　　从止水的沉默里得出意料之中的结论，尤恺琦显得无比惆怅：“好吧，不行就不行，这两起案子的几个疑点，是待会再聊，还是怎么的？”

　　止水：“人都凉透了，不急一时半刻的，吃完再说。”
　　尤恺琦点点头，聊完了正事感觉没事干，有点无聊，遂摸出手机，戳开微信游戏群吆喝一声，呼朋唤友上线吃鸡。

　　把卖菜大妈送的葱扯成几段，撤下温着粥的铁锅蒸上鱼，再速度地把剩下的几个菜给炒完，止水正刷锅，尤恺琦正好结束一把——死了。
　　尤恺琦对自己游戏黑洞的定位有十分到位的认知，身为人名警察并么有被对面群众打死的绝望，只是仍然忍不住感慨：“你们家的唐颂啊，我天这名起得，可太博大精深有先见之明了。”

　　止水：“怎么说？”
　　尤恺琦：“专业‘送’人头，死一他再送一个我。”

　　止水见怪不怪，只是问：“你什么时候加他微信的？一个分局大队长，什么时候这么亲民了。”
　　尤恺琦得意洋洋，“嫉妒吧，担心被我撬墙角吧，告诉你，这叫‘由个人魅力为纽带建立出的革命友谊’，你这种和时代脱节的小古板不懂。”

　　止水心说会被坑死的革命友谊确实没什么好懂的，“别扯淡，叫人下来准备吃饭。”

　　尤恺琦：“好的遵命。”
　　提供晚饭的是领导，得到“领导”指示，尤恺琦三步并两步快步上到三楼，往阳台上一探头。
　　没人。

　　怎么都过了小半钟头，人不在阳台倒也不奇怪，尤恺琦想了想，依据稀薄的记忆，以己度人地推开房里摆着唯一一台台式电脑的书房。
　　还是没人。

　　这下尤恺琦有点犯难，只好一间一间地找过去——就连卫生间的门也都给谨慎地敲了一个遍，这才只连通主卧的朝北的小书房里找到了刚才匆匆一瞥的大男孩。
　　想当初，能有魄力买下这样的别墅的，不是手里有钱就是有力有权，考虑到女主人买买买的天性，主卧在设计的时候就留着个衣帽间

　　不过作为别墅里“拎包能滚蛋”的唯一住客，大概是为了节省跑上跑下的麻烦，衣帽间被止水改造成了小书房。
　　尤恺琦敲开虚掩着的门，发现不久前和他四目相对的大男孩正站在书柜边，低头仔细地翻着书。

　　在遇见现任无名但有实的“老婆”前，尤恺琦自认是根笔笔直的枪杆子，对“性”的兴趣仅限定在前缀是“女”。
　　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远在四九城皇城根底下的老头子，大概做梦也没想到，本来想给长孙找给个厚积薄发、丰满履历历的捷径，结果履历还没挣到，先把重孙子给挣没了。

　　不过正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尤恺琦打小便坚信凡事“船到桥头自然直”，认真和孔棠剖析过利弊以后就把这件事往脑袋后头一抛，管它。
　　只不过自从有了家室，死心眼的尤队为了避嫌，只要是要是个年龄满十六周岁的活物，未免在“外患”的状况底下，被人碰瓷反咬再舔“内忧”腹背受敌破坏家庭和谐生活，他几乎没单独跟年龄满十八周岁的“共处一室”过。
　　可惜尤队过度自恋，所忧情形并没有真正地发生过。

　　这次实属情况特殊，而且尤恺琦仍旧深刻怀疑这两人之间还有一腿么，本来打算速战速决，低着头站在门口敲门，就连他的正脸都没看，“那什么，楼下水哥喊你吃饭。”
　　等了一会没等到回话，尤恺琦觉着有点奇怪，忍不住抬头，看见男孩正在低头翻着的不是书，而是本册子。
　　册子是仿古的线装书，封壳是普通的藏蓝色，应该用来提写名字的白块上是一片空白。

　　同样的册子，在男孩面前的书架上还有很多，一模一样的书籍挨挨挤挤地从墙角一路摆放到屋顶，一边还架着方便人上下的梯子，乍一眼看过去，居然有存放大量档案的档案室的感觉。

　　男孩仿佛没听见尤恺琦的声音，却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他抽空从本子抬起头，冲尤恺琦平淡地一颔首，像是随意地打过了个招呼，便合上本子，俯下身，把它塞回从下往上数第二行的书格里。
　　好像他只是在闲逛陌生房子里闲逛时，出于一时的好奇，随意浩繁的卷帙里头随意捡出一本，拿来打发时间。

　　两人擦肩而过时，没来由地，尤恺琦忽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寒意。
　　他犹豫一阵，几步上前走到书柜旁，顺着记忆，半屈膝，弯腰低头找到被塞回书架的那本，抽出来摊开。

　　是份的读书笔记，字迹一丝不苟。
　　有原文摘抄，也有批注。
　　时间赫然定格在九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