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
-
止水猜,自己现在,应该是在做梦。
——他,已经很久,都不再做梦了。
他什么都没有看见,只好像,听见了“隆隆”的声音。
打雷么?
不,不是。
是,瀑布?
止水当然见过瀑布,可现在,他又不确定了。
从没有听过这样的瀑布声。
沉闷,慑人,而又震耳欲聋。
他漫不经心地想难道是传说里的尼日加拉?
他这么想着,梦里的画面,像是一部老电影切换了慢镜头,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变得似近还远、飘忽不清,而他的脑海里,又终于浮现起了第一个画面,晕染着迷蒙的米白,颜色淡淡的,像在冬天里,从开着暖气的淋浴房透过雾气朦胧磨砂窗往外看时,南方难得一见的苍茫雪景。
干净的世界,连颜色都被洗得干干净净。
日复一日被冲刷得湿润的岩壁上,布满苍翠似墨的青苔,不断飞溅开的水花蒙成一片水雾,在暖橙色的余晖里,折射出七彩绚烂的光。
他的眼前有个男孩,很小的男孩,看身高像个学龄前的,黑色的短袖,黑头发得到肩膀,手里举着一把形状特殊的飞镖,正……
……喂,小子,不要朝别人扔这样的玩具很危险的!!!
小男孩却突然停了动作,站住了。
他放下了那只奇怪的飞镖,说,“止水,有彩虹”。
那不是彩虹。
他想。
小男孩好像听见了他的想法,止水看不清他的脸,只本能感觉到他的疑惑。
他问:“那,是什么?”
……是什么呢?
止水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值得被好好地想一想。
“是‘宝物’,孩子,你是最特别的,是我的‘宝物’。”
……
……啊……
怎么,又回来了。
烦不烦。
“你的血脉是你与生俱来的宝库,你要懂得善用它,善待它,驱役它,最后,再送给我。”
屁。
老子放干了了血都和你没关系。
“知道‘蛊’的,对么?不知道?来,我从头告诉你,传说蛊虫是……”
算了,别讲了,省省力气吧求你,没兴趣,听不见。
“对不起,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澜,但……”
哦,知道了,还有么。
好困。
好困。
“他活不了的,止水,他和你不一样,他的伤……”
……闭嘴!
烦人的东西一顿。
“……止水,你居然,在乎?”
闭嘴!!!
止水不能觉得自己空荡荡的心口好像跌进来了一团岩浆,乱七八糟地流淌了一地,滚烫而灼烧,什么都忘了,只记得在那些流动的石头冷却凝固前,他不能看着他,看他……
……
……他是谁?
我,又是谁?
我想,做什么?
……这记性还能不能好了。
“止水。”
……谁?
“止水!!!”
最后一声在耳边炸开的声音绝非环境,止水浑身一震,蓦的睁开眼。
脊背后头被冷汗湿了一片。
止水面前,那个才醒来不过几天、名叫宇智波鼬的少年深深地皱着眉。
屋里很暗,没开灯也没什么光,最亮的好像便是他眼前这张苍白的脸。
鼬好像愣住了,盯着止水看了许久,仿佛下意识想伸手,只是忍住了。
他缓缓地,用某种止水难以理解的、感慨而失落的复杂语气低声说:“你……哭了。”
止水:“……”
止水:“啊?”
他一皱眉,低头抹了把脸。
湿的。
止水:“……”
这特么的,就有点尴尬了……
……
事实面前,铁证如山,能再石锤一点吗?
并不能。
止水面无表情,脑海里瞬间闪了无数条弹幕: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干什么。”
×N
鼬:“……”
他沉默三秒,很上道地默默转过身去,表示自己“没看见看不见不知道”。
止水无声骂了声“靠”,拿擦掉两层皮的力气狠狠揩过眼睛,心说这辈子没丢过的人好像全在这小子面前丢干净了。
赶紧丢到学校去教育得了。
他想,感觉还是尴尬,干脆一把掀开被子直接赤脚走到洗手间,在大冬天里拿自来水泼脸。
冷水。
在洗手台跟前怎么也冷静了得有半分钟,止副大队长大概是觉得自己又是一条好汉了,深吸一口气,把被打湿的额发狠狠往后脑勺一撩,沉着脸走出去。
一出门,发现鼬还保持着转身的那个姿势,没敢回头。
止水:“……”
别人的表情包,譬如唐小颂筒子的,画风都是“大家别理他让他一个人尴尬”。
怎么到他这里,人家比他还尴尬?
……神特么的头一次发现尴尬也能传染!
不过……
冷静一点缓过点神,止水察觉到剩余七处充沛的能量,一皱眉。
啧,人情欠大发了。
他想,走到头柜底下找到一次性的拖鞋,蹲下身,一边拆一边决定找个问题,一次性解决尴尬,“鼬,现在几号,几点了?”
鼬一愣,低头找手机,“两点十七,哦现在十八,日期是……二十三,二月二十三。”
止水手一顿。
昨天中午十二点左右到现在……
十四个小时左右。
可能还不到。
本来还以为自己起码被迷晕两天一夜的止水,对鼬的认知,再一次刷新。
止水从床沿边站起来,走到鼬背后,扳过他单薄的肩膀,让他转过来看着自己,表情却是淡淡的,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来慢慢说,“鼬,弱势的不是大多数,是少数人‘特别’又不会被接受的,破坏平衡代价很大。不管你还有什么别的能力,有多了不起,别让人知道,我是认真的。”
一顿,他接着又深吸一口气,好像在气音的末尾压抑着笑了,喃喃着说:“这里太疯,也太闹了。”
鼬飞快瞥眼止水隐在黑暗里并不分明的眼。
被水沾湿的发统统被他给撩到了脑门后,原本蓬松蜷着的天然卷,便显示出坚硬的端倪,支棱着,有些硬,突出经年累月后,沉淀进眉眼的沉郁。
鼬抿了抿嘴,低下头,留给止水一个发顶,轻轻地点了点头。
“另外,多谢,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帮我,不过还是……”
止水没察觉到鼬的异样,缓和下严肃的语气,只觉得掌心底下,少年单薄的肩膀,仿佛除了皮就只剩下骨,硌人得厉害。
没来由的,他心口一塌,想起了方才梦里的那个面容模糊的小男孩,本来想说“多谢”的舌头一拐,“还是说,你认识我?”
鼬浑身一僵。
从掌心底下刹那见紧绷瞬间的肌肉里品读出了一丝疑似因自作多情而产生的尴尬,止水放开鼬的肩膀,顺势摸摸鼻子,主动道歉:“抱歉,我不记得,没事。”
不过这件事,尴尬是双方的。
止水想,鼬做些,一方面,可能是把他当做了什么人,另外,可能也是在还他人情。
当然凡是一码归一码,现在,谢意传达到位的止副,就该算账了。
止水:“那么,今天……哦不,昨天下午,怎么弄晕我的?害我……”
“做噩梦”这仨字还没来得及成型,鼬那个复杂眼神突然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止水:“……”
见了鬼了。
他抿抿嘴,拿一声干咳勉强对付过去,“说说吧。”
鼬好像没注意到那个非常可疑的停顿,他低头想想:“小型催眠幻术吧?”
止水:“……‘吧’?”
鼬:“因为我一般不分那么细,没必要。”
止水心说我也觉得没必要,我特么也不关心你用的招名到底叫什么:“别扯别的,我的意思是……”
鼬叹了口气:“止水,你之前有几天,没好好休息了?”
止水倏地一愣。
从元宵那天开始算,这几天镇天连轴转,平摊下来,每天三两小时的确差不多,昨天早上开车时就是重度的疲劳驾驶。
不过止水有一点特别好,就算连轴转上七十二个小时,就算他的大脑糊成浆糊,他那张脸该怎么瘫还怎么瘫,发挥绝对正常,连个黑眼圈都瞧不出来,有段时间天天被羡慕嫉妒恨的宋沅妧缠着问用的什么眼霜。
“你太累了,”鼬又叹了口气,轻声说,“休息一会吧。”
止水:“……”
这种时候,该说什么呢?
只能换话题了。
止水抬手捏着眉心,随口问:“我怎么记得我只开了两小时的,怎么,老板娘没来赶人?”
鼬:“我走之前和她商量过,她也同意了。”
止水本来只是随便地点点头,突然一顿。
……他,有告诉过鼬,着屋子他具体开了多久吗?
止水:“……”
“哦,”他冷漠,心说可算找着能回击的点了,“你原来听得懂。”
鼬:“……”
止水:“装得还挺像。”
鼬:“……”
止水:“演得开心吗?”
鼬:“……”
鼬心里毛毛地想这个世界太可怕了,都都对止水做了点什么。
止水再往深里想想,又刚醒的那时候,鼬浑身细微的惊慌和不知所措又不像是装的,就又问他:“什么时候懂得?不可能是一开始吧。”
鼬摇头:“其实,醒来的第二天,日常的对话就差不多了。”
感谢新闻。
止水:“……”
他还能说什么?
就算此时此刻夜黑风光很适合干点见不得人的事,鼬还是注意到了止水一脸的菜色。
“……”鼬抽了抽嘴角,艰难地找出自己的短板项,“不过,如果要说的话,其实还很……”
止水回忆起自己想当年,长达一年和中文死磕的血泪史,脸色好了的点,信了。
行吧,第二天就第二天,天赋这种东西嫉妒不来。
本来还有些事该算算,不过这会止水被鼬打击得有点怀疑人生,不太想算。
何况一身的冷汗又粘湿了衣服,往身上一粘,很不舒服,再加上被热空调风一吹……
简直了。
止水有点别扭地转了转脖子,无意中瞥见鼬跟前天一模一样的一身……
止水:“……”
止水:“鼬。”
鼬一愣,听止水的语气以为又有什么要紧事,下意识抬头看着他。
止水:“你是不是两天没洗澡了?”
鼬:“……”
止水:“……”
两个人面面相觑十几秒,期间以仅有他们两个能懂的语言进行目光的无声交流,接着,止水面无表情地伸手“啪”一声打开房里的灯,扯过当行李箱扔地上摊开,翻出被他拿来当睡衣的T恤和没拆封的新内裤,甩给鼬面无表情地反手往洗手间一指。
鼬抬手抄过止水扔来的衣服,低声叹口气,用种“拿你没办法”的无奈眼神看着止水,摇了摇头,转身进了洗手间。
止水:“……”
怎么着,合着还挺迁就着他的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