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墨雅》漆园吏

13、第十三章 贺

　　贺小七知道今天必定有大事发生。自雅回宫从不曾留他一人吃早饭，今天却一反常态地没有等小七起床一起用早膳。

　　碧浅立在一旁，恭敬地道，“皇上早朝未退，王爷还请先用膳。皇上今日早朝前嘱咐不必等他。”

　　雅的皇位坐的实为轻松，会出现今日这种早朝延时的情况是因为早朝时有太过出人意表的事情发生。

　　魏勃的得力女婿荣禄大夫宋少微散发跣足于朝堂上检举魏勃与江湖第一杀手组织梧夜楼勾结，杀害当朝一品将军公孙弘一家四十七口，并将魏勃亲写给梧夜楼的书信当朝呈上！

　　魏勃当场一脚踹到宋少微的心窝上，狠狠地大骂，“我魏勃好吃好喝地养着你这个软蛋，你居然反过头来咬我一口？！”

　　登时朝堂上乱成一片，雅微微皱了皱眉，就听见贺云阳平淡无波的声音响起，“住手。朝堂之上岂能放肆！”

　　雅转眸看向贺云阳，发现贺云阳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自己，就如两人第一次见面时。

　　这时魏勃伏身跪地，沉声道，“微臣不曾做过此等恶事！请皇上明鉴！”

　　雅没有回答，只是朝着贺云阳清淡一笑，开口道，“摄政王，你意下如何？”

　　贺云阳一扬眉，上前道，“此事关系重大，需细细审议。宋少微罔顾人伦，状告魏勃，宜收押在监。”

　　雅点点头，看向面色惨白，仍蜷缩在地不能起身的人，忽发问，“那魏勃殿前失仪又要如何处置？”

　　贺云阳剑眉骤然紧锁，抬目看着雅，声音中有着不容错辨的冷意，“那就依陛下之意，将魏勃也收押，两人移交大理寺。即日起由大理寺授公孙弘一案。”

　　雅下朝后，退下朝服，便起身去看小七。

　　听碧浅说小七用过早膳后，就把自己关在房内读书，雅笑笑看着屋内支着头看书，却半天不曾翻过一页的小七，出声道，“看不进去？”

　　小七被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斜倚在大开的窗边的雅，眼眸中升腾出几不可查的安心，随即放下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书，走出了房间。

　　雅忍不住揉了揉小七的头，“小七，今日起的很早？怎么看书都能睡着？”

　　小七摇了摇头，不明所以地望着雅。

　　雅好笑地用手指点着小七的侧脸，“这里有油墨印，唔，仔细看看好像是个‘豕'字啊……”

　　小七莹白如玉的脸庞忽然满面霞红，刚才挂心到底发生什么大事，是否与昨日雅答应他营救纪陇成之事有关，便一直无法用心读书，心中烦闷就将头枕在书上，却不曾想会沾上墨迹被雅发现，还笑他像猪一样嗜睡。

　　雅看小七颇有些懊恼地拿袖子使劲擦拭脸上的墨迹，却一直没找对地方，倒是将别处擦得一片充血。雅一拍小七的额头，道“好了，别擦了，再擦就破相了。”

　　小七听话地放下衣袖，脸上火辣辣地疼，忽地一小片冰凉附上了他的脸，就像春雨初下，第一滴清凉的雨滴不经意地触碰。小七微微侧过脸，看见雅宽大的袖口从抬起的手腕处轻轻滑落，露出一截泛着清冷如瓷器般的肌肤，小七才后知后觉地明了那抚上自己脸的是雅的手指。

　　小七恍惚地站在原地任雅随便擦，什么都感觉不到，仿佛天地间只余那一抹凉意。

　　雅却极度地郁闷，暗苦小七的皮肤太名贵，就像上好锦缎，好看，更脆弱，沾染一点墨迹就如此难以除去。擦了好一会儿才擦干净，雅曲起修长的手指，“嘭”地弹了小七一个脑奔儿，
　　“要像哥这样擦，知道吗？”

　　贺云阳本来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处理，可是想到雅在朝堂上天外飞仙般来的那么一句顶撞，让贺云阳心里不禁有些讶然，好似一些以前不曾注意的东西开始渐渐浮出水面。思及此，贺云阳突然想去去见见那个温吞的小皇帝。

　　贺云阳到达甘泉宫的时候，正好看见天青色长衫的青年正曲着手腕给身前的少年擦着脸，看的出他擦的很仔细也很小心，那轻柔的力道似乎让少年沉醉，一双凤眼微眯不知在看向哪里。贺云阳觉得自己的腹胸中激荡着可笑的温情，这种他从来不曾感受，现在却无端渴望的东西。

　　贺云阳看着青年嘴角弯弯，冲着身前的人笑了笑，便收回了手。很温柔的笑容，不同于对自己礼貌疏离的笑，像是春雨里的太阳，清新柔和。贺云阳发现自己满腔的愤懑霎时消匿，空留一股怅惘，想着如果他能对我这么笑笑，我便真视他为侄儿……

　　雅抬起头，看见贺云阳，恭声道，“九叔。”

　　贺云阳抬步上前，清楚地看到雅嘴角的弧度不变，只是面上的柔和之意却消失的荡然无存了，心中突然腾起说不出的怒火，冲着雅勾唇一笑，“臣以为皇上政务繁忙，却不想皇上似乎比臣预料的要游刃有余的多。”刺耳的讥讽，长华群臣只知摄政王，不知贺延雅，雅既无奏章可批，又无朝政可议，又怎会政务繁忙？

　　雅担忧地望了望身边僵硬的小七，轻声地说道，“九叔若此时得闲，便留在甘泉宫用午膳可好？”雅自然知道九叔此番探查与今早朝堂之事脱不了干系。

　　贺云阳略略挑眉，大感好奇，这小皇帝对自己从来都是油盐不进，怎么突然示好起来了？便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雅回头，柔声对小七说，“小七，你先下去吧。累了便去床上睡。”说罢伸出手想摸摸小七毛茸茸的脑袋，却看见手上的墨迹，便笑着用另一只手拍拍小七的肩膀，示意他下去。

　　贺云阳也看见雅手指上的污痕，瓷白修长的手指上那一块墨迹，说不出的刺目。贺云阳不自觉地皱着眉，看见雅吩咐侍女端水净手后，紧皱的眉头才舒缓开来。

　　小七退了出去，心中那种窒息般的恐惧和耻辱才得以稍解，这才想起雅还在里面和那个疯子在一起，不由开始担心起来，快速寻来碧浅，急急说道，“贺云阳要和哥一起用午膳！”

　　碧浅觉得有些奇怪，便开口道，“王爷在担心皇上？”

　　小七心中微怒，却又不便发火，即便第一次见面没有感觉出碧浅对雅的极度维护，时至今日也早就明了碧浅是雅的人，于是只得强压下怒气，点点头，说道，“贺云阳现在就和哥在一起。”

　　碧浅更是觉得莫名，“皇上日日早朝也是要面对摄政王的，何况此番需要面对的也只有一个摄政王而已，王爷不必担忧。”

　　小七一下子呆住了，自雅来了后，他便再没有见过贺云阳，对贺云阳的恐惧和恨意让他觉得接近贺云阳都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他却有意地忽视了雅为了他的那脆弱的安全感日日被环伺在贺云阳和朝臣中。

　　贺云阳听雅如此吩咐，只觉哭笑不得，自以为小皇帝会对自己耍什么花样，确不想对自己示好只是简单的想助贺子桑脱身而已。莫非这小皇帝真是为了贺子桑回来的？真是奇怪，天伦之乐，手足情深是天家最奢侈的东西，自己便不会如此护着自己的弟弟，但若是自己有一个哥哥能如此护着自己呢？贺云阳发现自己有些嫉妒贺子桑。

　　雅见贺云阳只是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丝毫没有先开口的打算，暗叹一声，只好先出声询问，“不知九叔来此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