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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再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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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墙深深,寒风萧瑟,长长的宫道上落了枯黄的叶。
一名小宫女一早便拿着扫帚扫着地,困意上头,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耳边突然响起匆匆的脚步声,她忙低下头,直到那名清瘦挺拔的青年走了过去,才敢偷瞄两眼对方的背影。
“哎,刚才过去的那个,是不是明妃娘娘的弟弟?”
瞥见青年已消失在宫道尽头,小宫女跑到另一名年长的宫女身边,小声问道。
“放尊重点!明妃娘娘的事也是你能随便议论的?”年长宫女呵斥道。
“我不就是好奇嘛……哪里的外臣能随便出入后宫……”小宫女委委屈屈,“而且他长得和明妃娘娘有几分相似,真是好看得紧。”
“都说上京宾家三公子最英俊,云狐公子沈右相最风流,谢家容郎一表人才,柳御医圣手无双。我进宫以来就见过宁御医一面,别的都没见过呢!”
“一个小宫女还在那做梦。”年长宫女又斥道,“以为自己是什么贵妃娘娘不成?有本事去东宫干活。沈右相刚回京没多久,你这色胚子说不定有幸能远远看一眼。”
“真的?”小宫女顿时高兴了起来,斗志昂扬地埋头苦干去了。
而谢容对身后的议论无知无觉,又或者,他早已习惯了走过别人时,那些如影如随的视线。
他快步走向荣寰宫的内殿,对守门的太监略一点头,便推门而入。
殿内轻烟袅袅,一名盛装女子倚着贵妃榻,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镶金嵌玉的护指,闻声,立刻站了起来。
“见过明妃娘娘。”谢容单膝跪地行礼道。
“容儿!”明妃又惊又喜地扶起他,“早听说你安然无恙地回府,一直未得召得你入宫。今日亲眼见你无事,我可算能放心了。”
“听说你这次回来,一句话也不跟旁人说,性子变冷了许多。是不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
谢容下意识地摩挲了下脖颈。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痕迹,这些日子以来,已经淡得看不出了。
他在心里腹诽道:还不是那阴晴不定的葬花谷谷主,弄晕了自己,再醒来时,人已经被运回了上京。
浑身的伤都痊愈了,但一开始两个月怎么都说不了话,不知道被南宫月一刀划开了哪儿,这几日才渐渐恢复了声音。
他面上却还是云淡风轻的:“大概是成长了吧。娘娘,青姐……”
“那就好,听闻你受伤极重。那神医确实有几分能耐,有机会我要好好谢谢他。”
“是有几分本事,不过青姐……”
“容儿,你别光站着,坐下来说话。”
“……多谢明妃娘娘,青……”
“对了,我这次召你入宫来,是要跟你说件要紧的事。”
谢容闭了闭眼,将那几番都未能说出口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明妃恍若未觉,含着笑道:“是件天大的好事。你回去告诉爹娘,咱们谢家,可算能为皇家添一位小皇子了。”
“您这是……”谢容微微睁大眼。
“是的。”明妃道,“有两个月了。我怕传出去,被什么人盯上。毕竟皇上登基以来,宫中鲜有妃子诞下子嗣。我自然是担心的。”
“那娘娘可要请御医来看看,好生养着。”
明妃笑道:“是啊,不过宫中那位宁圣手脾气古怪,若要请他来为后宫的嫔妃安胎,怕是要把人气得请辞回家了呢。”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极快地滑过谢容的内心。
他微垂下眸,意味深长道:“若是请葬花谷的神医来呢?”
明妃一怔。
“我久居后宫,不了解宫外的事,只听说请那位葬花谷谷主出诊,是需要什么信物罢。”她犹豫半晌,摇摇头。
“谁说葬花谷只有一位医师?”谢容神情自若,“那南宫月有个妹妹,医术不比他差多少。”
“葬花谷谷主有他的规矩,可他妹妹没有。皇上宠爱娘娘,请那位姑娘出谷,不是什么难事吧。”
“果真如此?”明妃眼睛一亮,抚掌道,“如此甚好,我晚些便求皇上去!”
青年并未长留,不一会儿便请辞离开了。
出了殿门,他仰头望着天空,眯起眼,唇边闪过一丝笑意。
冰冷的,杀气腾腾的狞笑。转瞬即逝。
而送走了谢容后,明妃脸上那妍丽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身边的婢女眼力极好,忙上前替她轻柔地按着太阳穴,低声道:“娘娘,青小姐是不是……”
明妃疲惫地摆摆手:“容儿一个人回家时,本宫便猜到了。但医者仁心,必然是事出有因。”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吧,容儿能安全回来就行,别的,本宫也顾不上了。”
“那娘娘要去求皇上么?”婢女又问。
明妃叹气:“神医之名,谁拒绝得了呢?反正请来的是谷主的妹妹,倒不怕挑起朝廷和江湖的事端。再让江大将军这样的人物去请,想来是不会显得皇家轻视他们了。”
不出数日,皇帝决定派遣驻京大将军江衍前往葬花谷,请葬花谷之人入宫之事,便这么传开了。
接到命令的时候,江衍正摊开一张薄薄的纸条,提了笔,欲一如既往写上两字“无事”。
他的动作顿了顿,而后写下一行“岁日辰时,于谷口静候南宫姑娘”,再缓缓放下笔。
纸条被卷成细细的一条,捆在漆黑大鸟的腿上。
寒鸦一声嘶鸣,张开翅膀,便往那遥远的山谷飞去。
跋涉千山万水,送到了红衣青年的手中。
……
“哥哥一定会,努力回来的。”
说完这话,南宫月手指轻轻一捻,那张纸条瞬间化为细细的粉末,顺着他的指尖飘落而下。
我张口结舌,后知后觉地想到,他或许正是为了不让我看到那封信,才毁掉了它。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要去哪里?那封信上写了什么?”我顿时警觉了起来。
“没什么,你快睡吧。”他不回我的话,岔开话题道。
烛火在那一刻仿佛黯淡了许多,墙上黑影摇摇晃晃,气氛说不出的压抑。
南宫月似有感觉,若有所思地望向我的方向,和我的视线直直地撞上。
“你……”他目光微露错愕。
我竭力克制着内心那张开深渊巨口般的庞大惶恐,一字一句道:“别瞒着我,你要去做什么?”
他皱起眉,端着烛台走过来,凑近我的脸打量着,问道:“我怎么觉得你的眼睛好像有点红?”
还欲伸手掰过我的脸去看,那微凉的手指刚一碰上我的下巴,便猝不及防地被拍开了去。
我别开脸,紧紧闭上眼,语气重了些:“不说清楚,别碰我。”
耳畔一时寂寂无声。许久,我听见南宫月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噹”地一声,他似是将烛台放在了地上,而后在榻边的小凳上坐了下来。
身侧的床往下沉了些,应该是他胳膊撑在床边,一手托着脸看我。
“丫头,听故事吗?”南宫月道。
我闭着眼:“不听废话。”
他失笑:“闹脾气啦?其实也不是什么故事,你知道葬花谷前任谷主,南宫望夫妇,是怎么死的吗?”
听到那个名字时,我的心脏无端端抽痛了一下。
“他二人救死扶伤,有求必应,一生行善无数,却最终落得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更可笑的是,不是死于江湖上恶徒歹人之手,而是送命于那,富丽堂皇的皇宫内。”
南宫月语调轻柔悠长,如同情人间低低的絮语。
我猛地睁开眼,正对上他那眸色清明的双瞳。
“朝廷与江湖理应泾渭分明,前谷主怎会入了皇宫?”我问他。
南宫月细长的凤眸微微眯起,好像夜空挂着的弯月:“你说好不好笑,前谷主出游时曾治好一位王妃的陈年痼疾,不知怎的被传到皇宫内。皇家权势滔天,堂堂神医夫妇被迫入宫替一位宠妃安胎。”
我哑然:“不过是安胎而已,皇宫内有的是御医,何苦胁迫江湖之人?”
“再者,要是皇帝能管管他那后宫的明争暗斗,又会有哪个妃子被害小产呢?”
“是啊。道理那么简单,皇帝却不懂。”南宫月对我目露赞赏,“正因为他们皇家的斗争,两位无辜的医师就这么死了。”
南宫月的目光毫无波澜,镇定得像是在说些无关紧要的事。
而我定定地看着他,突然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动作轻柔地贴上了他的脸颊。
光线昏暗,我却能从他怔然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我说:“所以,这一次,换你了对吗?”
“就好像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因为你是神医,哪怕被冠以昏君之名,当今的皇帝也要把你‘请’入宫里,做个替宠妃安胎的下贱人。”
“就连你都不能保证,十年前发生的事会不会在你身上重现一次。毕竟皇宫是个吃人的地方,不是吗?”
南宫月道:“你怎么知道那是十年前的事?”
他的脸凉凉的,肌肤如同上好的玉般温润细腻。我的手在被子里捂了很久,也只变暖了一点点,但我仍固执地没有放开他,仿佛这样就能传递一丝温度给他。
我笑了起来:“你曾说过,十年前,你失去了一切。”
“所以这些年,你才会一个人住在谷里吧。”
南宫月也跟着笑了,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覆上我的,小声道:“真聪明啊,记性不错。”
不知为何,我下意识地避开了他那有些灼人的视线。
“你说过的话我都不会忘的。”
“……”
南宫月神情微微一滞。
他敛了笑,认真地看着我,一字一句道。
“那么,你记住一点。”
“不许打任何歪主意,乖乖地在家里待着,等哥哥回来。我不在家的时候,也不要松懈了医术的修习,知道了吗?”
我含糊应了声,漫不经心地问他:“什么时候走?”
“岁日一早(注)。我在京城有位交好的将军,他会等在谷外接我。”南宫月将我的手塞回被子,“不早了,睡吧。”
“那我到时早点起床送送你。”我顺从地阖眸。
那一夜,直到天光乍破,东方既白,连南宫月都不知何时趴在床边睡着了。
我仍毫无困意,清醒得可怕。
十二月已过去一半,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葬花谷没有下雪的迹象。南宫月说,这里万年常青,想要看雪的话,以后带我去雪山看。
我一边整理着书架上的书,一边笑着说好。
书架在他的屋内,摆了好几排,整整齐齐堆满了书。医经是主要的,还有些乱七八糟的史册、诗赋、文献之类的,顺序杂乱,布满了灰,一看就知道主人平时只看医书。
我有意避开了医书以外的那些,只看了两眼,没有去擦。
南宫月有次调侃我,近来是越来越粘着他了,我也不还嘴,埋头安静地翻晒着托板上的药材。
见我这样,他便也不笑了。过了一会儿,伸手揉揉我的脑袋。
时间好像被拉得无限漫长,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每一秒,都像放缓了动作,生怕时光溜得太快。
我又开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总等不到南宫月来叫我起床便提前惊醒,额前一片冷汗,还要在他来之前收拾干净,装成熟睡的样子。
岁日前一晚,南宫月做了满满一桌菜。
桌上有我最喜欢吃的桂花糕。入口软糯香甜,轻轻咬下去,便溢了满嘴桂花的清香。
他还变戏法似地拿来了一坛桂花酒。起初我非常抗拒,他连哄带骗地哄着我喝了一口,那酒的味道却出乎我的意料,一点都不苦涩,反而酸酸甜甜的,清冽绵长,好喝得很。
但我不敢多饮,于是陪着南宫月,看他把一坛酒喝到了底。
美人醉酒是一件极为赏心悦目的事。红衣不整,乌发散乱,白玉似的脸上两抹嫣红,一双凤眸含着水,眉眼间尽是勾人魂魄的风情万种。
一路架着南宫月摇摇晃晃地回他屋里,他身上的花香、酒香和桂花香揉在一起,混合着呼吸间的热气落在我的脖颈,烧得我脑袋昏涨。
我点上安神的香,又煮了醒酒汤喂他喝下,替他盖上被子后,正对上那雾气朦胧的长眸。
“刚才就劝过你不要喝这么多酒,明天起不来怎么办?”
南宫月的目光有些涣散,但仍直勾勾地望着我,语气轻柔:“喝了醒酒汤,没事,不会误了时辰。”
我同他对视了一会儿,见我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弯唇道:“不去睡觉吗?”
我沉默半晌。
“哥哥,我能跟你睡吗?就今天晚上。”我很小声地说道。
他好像清醒了一瞬,又陷入了酒劲中,费力地抬手放在我的头上。
“又不是生离死别,想什么呢。去睡吧,哥哥明天早上叫你起床。”
“明天早饭还是要做的,给你拿今天的老鸡汤煮点面条吃……打、打点蛋花……”
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变得含糊不清,话还没说完便歪头熟睡了过去。
我接住那只软软滑落的手,小心地塞进被子里。
留恋地最后看了他一眼,我站起身,深吸一口气,缓缓平复了下跳动过快的心脏。
——想骗过南宫月,很难。
我们已太过熟悉,更何况他通药理,若我在食物中做什么手脚,他一定会发现。
他醉得厉害,不容易辨出熏香中加了别的东西。方才问他能不能和他睡,则是为了打消他的疑心。
我猜想他为了不让我太过担心,必然会拒绝我的请求,为了不让这场离别变得太像“生离死别”。
这番博弈,着实费了我一番深思熟虑的布局。
而这一捧香,最少也能让他睡上三天三夜。
等他醒来时,至少是第三日的深夜了。
我替南宫月关好门,走到自己的木屋里,点燃蜡烛,收拾起行李来。
几件素白的衣服,一本没背完的药经,仅此而已。
我想了想,还是找来纸笔,留了封信在桌上。
毛笔写起来太费劲,光线还很暗。我一笔一画地写着,字很丑,却很认真。
一夜无眠。
第一束晨光从东边的云层破出时,我背起行李,一步步向烟萝花海走去。
腕上的红玉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药草香。
快走到谷口时,我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伫立在凤凰花林前的小木屋,已经小得看不清了。
“真是的,你拿什么去跟宫里那些女人斗呢?”
我无声地动了动唇。
“我会活着回来见你的。”
我不再犹豫,转过身来,朝着面前端坐在那高大骏马上的戎装男子,微微欠了欠身。
“葬花谷南宫陌,替兄出谷。将军,请带路罢。”
注:岁日,即元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