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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变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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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渐渐开始相信,或许我的生活,终于可以安定下来了。
从前在端王府中的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每时每刻都要提心吊胆,担心有谁会来害自己;小心翼翼地,生怕踩了谁的逆鳞。
现在终于不用日日如履薄冰了。
那名叫谢容的青年,自那日醒来闹了一场后,不知为何又陷入了沉眠。
每日南宫月只是去为他诊个脉,配药、煎药的活儿则交给了我。
南宫月坚决不愿意让我把喂药也一起干了,宣称:“这种臭小子,可不配让我妹妹替他喂药!”
一双凤眸不悦地眯起,目光冷冷地扫过床上的青年,满脸嫌弃,却还是把我手中的药碗抢了过去。
我啼笑皆非。
我趁着南宫月不注意的时候诊过谢容的脉。
脉象微弱但平稳。我猜想他重伤未愈,应该是先前大闹一通,消耗过度。
不过他也没添太多麻烦。过了大概二十天吧,某天早上,我习惯性地准备配药时,南宫月告诉我,他已经伤愈,被送走了。
于是,葬花谷中,便只剩下我和南宫月两个活人了。
某一次夜里梦魇发作,被南宫月偶然发现时,他把我唤醒,一边替我拭去额前的冷汗,一边半带埋怨地叮嘱我道:“以后若是再做噩梦,便来找哥哥。”
“在我这里,你什么都不必害怕。”
我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掩饰地笑笑:“又不是小孩,总不能钻你被子吧。”
——那些王府的旧事,那场梦中的大火,都不该作为让他可怜我的资本。
而且,近来我已经比之前睡得好多了。除了每个月十五仍然会一整夜梦魇缠身,更多的时候,也总算能一夜黑沉无梦。
“未尝不可。”南宫月竟仔细想了想,对我勾唇一笑。
笑得我满脸通红。
但他确实为这事上了心。
证据就是……这一次,当我破天荒地半夜从噩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时。
一扭头,就看到了他伏在我床边熟睡的身影。
我:“!!!!!”
我尚未从噩梦中缓过神来,心脏还在砰砰地撞击着胸腔。
好在南宫月似乎很是疲惫,并未被我的动作弄醒。
他坐在榻侧的小凳上,侧身趴在床边,头枕在臂上,姿势看起来有些别扭。不知是不是守在我床边太久,太累,扛不住才睡下的。
如水月色自窗外泼落,铺了他满肩莹白,照得那瀑布般披落的长长黑发间似有光点闪烁。
就连那对紧闭的睫毛上,也像洒上了繁星点点,伴随着呼吸间的一起一伏,抖落着微亮的光。
我一时看得有些发怔,不自觉地抬起手,想要触碰那两片薄薄的羽翼。
一阵凉风吹过,冻得我一哆嗦,瞬间回过了神,又迅速地缩回了手。
“……门没关好啊。”
我盯着南宫月安静的睡颜,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手里还握着条方巾,大概是用来替我擦汗的。
看他这样,我心里莫名堵得慌。
想着左右也睡不着了,我蹑手蹑脚地下床,披衣出了门。
夜风冷得透骨,吹得环绕木屋的凤凰花林沙沙作响。肩上沾了几片随风而落的枯叶,我拈起一片,借着朦胧的月光,盯着那盘错的叶脉发呆。
从初入谷时满树盛放火红的花楹,到寒夜中纷纷扬扬落了漫天大雪般的黄叶,掐指一算,不知不觉已经几个月过去了。
竟已是入冬的时候。
南宫月一直待我极好。
他像是真的将我当做了自己的亲妹妹那样对待。饭不要我做,衣服不要我洗,每天监督我按时服药,悉心照料我衣食住行。
还教我采药,晒药,配药,给了我一大堆医书让我看。
记得御北君说过,回生铃一共有三枚。
我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南宫月,他告诉我,谢容是他今年治的第一个病者。也就是说,还有两枚回生铃流散江湖。
我若好好学医,一是在谷中来人时,能帮上他的忙,好让他不会独自一人忙得焦头烂额。
二是,医毒相通,如果有心怀不轨之人,我也能凭这孱弱的身子,替他挡一回灾。
没办法,谁让他对我好呢。
像这样坦率而纯粹地对我好的人,他是一个,御北君是一个。还有一个……罢了,是我当初看错了人。
御北君待我好,是因为接了端王的委托,但南宫月可不是。
江湖上传闻心狠手辣冷血无情的葬花谷谷主,怎会独独对我那般温柔。
有时我实在想不明白,他图我什么呢?
我已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若没有遇上南宫月,极大可能丧命于荒郊野岭。若没有靠宾以寒送我的红玉串珠,怕是连半步烟萝花海都过不去,要么,就是被那个行迹诡异的兜帽人抓住……
等等。
我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我猛地一个激灵。
耳边树叶的声响突然变得无比诡异,我回头望向薄雾弥漫的树林,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直觉莫名告诉自己,那里,有什么东西。
鬼使神差地,我迈开了脚步。
——那日我从自称阿渊的兜帽人身上,嗅到了无尽的血腥和戾气。
这样一个残忍的人,怎会轻易放过我?
即使葬花谷有烟萝花海这一屏障,万一他得到了回生铃,不怕烟萝花怎么办?
迟来的恐惧犹如破土而出的藤蔓,疯狂向上生长,紧紧缠绕住心房。
但我没有转身回屋喊醒南宫月。
倘若阿渊真的能潜入葬花谷的话,我岂能让南宫月因为我而受牵连。
越往树林深处走,光线便越昏暗。
凤凰花林只是这山谷中最靠外的一小片,往里走是四季常青的苍天古树,遮天蔽日,将月光严丝合缝地挡在层叠的树叶上空。
看不见的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静静地从四面八方注视着我。
我小心地顺着传来异常声音的方向摸索去,时不时竖起耳朵,仔细分辨它的位置。
手心渗出了黏腻的冷汗,我仰着头,向上方轻声唤着:“是你吗?”
“你出来吧,我跟你走就是。”
“你别伤害南宫月。”
“阿渊。”
几乎是话音刚落的同时,一道腔调沙哑而怪异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陌儿。”
是谁?!
是他吗?他为何知道我的名字?!
我惊叫一声,慌乱地张望着四周寻找声音的来源。眼角的余光瞥见面前的大树上似有黑影飞身而下,向我扑来,顿时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我毫不犹豫,立刻往林子更深处跑去——开什么玩笑,本就是要引开他,难道往南宫月那边跑吗!
地面崎岖不平,四处是盘根错节的树根。身后有劲风袭来,下一秒我可能就要被追上,我不由得心里着急,一个不留神,被绊得趔趄了一下,脚踝一阵钻心的痛,顿时向前摔去。
妈的。
我生无可恋地闭上眼。
下一秒,一阵熟悉的清香裹挟着我,将我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我睁开眼,错愕地看见,跟在我后面的,分明是衣衫凌乱的南宫月!
阴影遮住了他的脸,神情看不分明,却能听见他轻轻喘着气,像是刚跑过来的。
外衣的扣子也没扣好,修长的脖颈半遮半露,隐约能看见线条漂亮的锁骨。
然而我无心欣赏这等风景,一下子急了,伸手就把他往外推。
我急道:“你怎么来了!我不想连累你!”
“趁着阿渊还没跟过来,快躲起来!”
“你在说什么!什么阿渊,你半夜不睡觉,往林子里跑做什么?”南宫月丝毫不肯让步。
我死活挣脱不开他的手,急得都快哭了:“刚才在树上藏着的那个人,他是来杀我的,你要是不走,会一起被杀的!”
南宫月:“树上……?”
我道:“是啊!还知道我叫陌儿,喊了我的名字!”
也不知道南宫月抽了什么风,他顿了顿,肩膀突然开始抖,抖得越来越厉害,然后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你说的,是它吗?”
他放开我,打了个响指。一道黑影掠过头顶,稳稳地落在他肩上。
我呆然望着那只漆黑的大鸟,半天说不出话来。
“被吓到了吧?”南宫月一弹那鸟儿的头,它拍了拍翅膀,飞到一旁的矮树丛上,歪着脑袋看我,“这是我养的送信鸦,每个月回一次,你没见过,认不得也正常。”
“不是。”我有点结巴,“既是乌鸦,影子怎会那么大……”
“这么黑,大概是你看错了。”他向我伸出手,“回去了,你这丫头,真是闹腾。”
我惊魂未定,心中尚有疑虑,犹豫道:“我睡不着,你先回去吧。”
南宫月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
“陌,这是不打算听哥哥的话吗?”
“哥哥还没有问你阿渊是什么人,你为何说他是来杀你的。葬花谷虽无外人,却不保证深林中有没有什么毒蛇猛兽。你就这么不把自己的安全放在心上?”
“我只是怕有谁伤害你!”
听见他语气不对,我急急地解释道,欲上前一步,脚踝传来尖锐的刺痛,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脚扭了?”他的注意被分了去,方才那铺面而来的压抑气息瞬间消失,毫不犹豫地蹲了下来,“上来,我背你回去。”
看着那毫无防备的宽阔后背,我鼻子一酸,乖乖地趴了上去。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太放松警惕了。”
南宫月背着我往回走的时候,我附在他耳边,小声讲述了我遇上阿渊的那件事。
“因为,因为我一直觉得,有你在,我便什么都不用担心。我一直在逃避过去,逃避那些令我害怕的事情,我觉得他给我留下了很深的阴影,所以刻意想忘记他。”
“对不起。我今天才意识到,葬花谷不是永远安全的,所以……不想连累你。”
南宫月短促地笑了笑:“你呀,习惯把什么事都憋在自己心里。”
“可是,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啊。”我有些委屈,“就好像听多了一个人的抱怨,别人也会厌倦的。”
“这样你会很累。”
“活在这世上本来就很累,与人相处也很累,想要做一个不被别人讨厌的人,更累。”我摇摇头。
“但你在我面前不必这样。”南宫月侧过头,轻声道。
“我不希望你活得很累,我不希望你因为他人的想法,而终日惶惶不安。”
“你不必担忧给我添麻烦,也不必觉得亏欠我什么。在我面前,你就是我唯一宠爱的小公主,我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也不会放任你不管不顾。”
“若你觉得一直待在葬花谷无趣,等剩下两枚回生铃收回来,我便带你,周游江山去。”
“江南烟雨如画,渔舟唱晚;长安繁荣昌盛,大气恢宏;极北青原万里,西域大漠孤烟,南疆重峦叠嶂,东海浪涛万顷。”
“只要你想,哥哥可以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南宫月每说一处,我的心脏就会重重地跳一下。
“我哪里值得你这样对待呢?”我颤声道。
他轻笑:“独自一人太久,我也是会寂寞的。”
他并未以“承诺”二字开头。
但句句千钧,都满载了沉甸甸的,承诺的重量。
我快要被砸得喘不过气来。
得一人如此待我,我复有何求?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愿为这样真心对我的人,拼了命去做些什么。
他给我的,是我未曾得到过的许诺,是比一句“跟我走”更加真实的,关于未来的期许。
我一个孤魂野鬼,终于有了活着的盼头。
回到木屋时,南宫月将我放了下来,让我在床榻上躺下。
那只乌鸦也跟着飞进了屋子,安静地蹲在桌子上,开始用喙梳着它的羽毛。
南宫月替我掖好被子,见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莞尔:“还是怕做噩梦吗?”
他转身走到桌边,坐下来点燃了蜡烛。烛光昏黄,不会太过刺眼,又能驱散屋内的黑暗。
“我就在这守着你,等你睡着再走。”
“今天是十五,你担心我做噩梦不舒服,肯定还是会像之前那样守一整夜。我要不是中途醒了,都不知道你这样辛苦。”
我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目光半点也不离开他的身影,小声道。
“被你发现了。”南宫月道,“不过不管你说什么,我还是要呆在这儿的。”
一面说着,他从乌鸦腿上取下个卷好的小纸条,借着光摊开,眯着眼看上面的字。
这么一看,他的表情突然变了。
很细微的变化,不过是唇角的弧度绷得有些紧,微微皱起了眉。
但这段时间我已对他再熟悉不过,他从未露出这般严肃的表情。
那封信……写了什么?是谁给他写的这封信?
我还在惴惴不安,南宫月却收起了那张纸条,深深叹了口气。
他转头对我温柔地一笑。
烛火摇曳,映得他眸子如水波荡漾,将漂亮得近乎凌厉的眉眼变得柔和了不少。
“别用那样的表情看着我啊……像是要哭一样。”
“……本来还想着再过一阵子,就要过年了,想带你去城里逛逛的。今年大概是不行了。”
“我要出一趟远门。等我回来,一定按我之前说的,陪你一起去游山玩水。所以你乖乖在家等着哥哥,好不好?”
他的笑容藏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悲伤。
“哥哥一定会,努力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