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冰洋汽水》林小驼

4、第四章 烟花

　　明天就是正式比赛了。这天的晚上，谷雨他们在场地上弄到很晚，余姚他们老早就收工了，但是谷雨他们仍然还没有解决最后一个问题。那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谷雨有些焦头烂额，她觉得他们明天绝对死定了，要给学校丢脸了。作为队长的她有些心烦意乱，和同学交流的时候，语气不太友好，似乎还带上了点哭腔。
　　不知道对面的余姚有没有注意到，他只是在谷雨大声说话的时候，抬起头看了她几眼。他也没有说些什么。
　　总之那一天，谷雨的心情很糟糕，她直到很晚才回去，路过天桥的时候，一个人站在天桥上看桥下来来往往的车子许久。可惜这一天没有流浪的吉他手，这时候要是有奕迅的歌该多好。
　　谷雨靠着桥的栏杆，想着她自己的事，想她的现在，她的未来。
　　她其实很少想自己未来的事。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一个什么模样，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想象，也不知道该如何去想象。她父母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不断地告诉她，以后要做一个有出息的人。可是这一次，她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想自己的未来。许是这几天发生过的事情，刺激到了她。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一个人远离家乡父母与师长，在遥远而陌生的城市，接触来自全国各地优秀到耀眼的学生。以前在小县中里，她时常会感到孤独，是那种与身边的人格格不入的孤独。她总觉得，很少有人能够听见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他们大概只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只会闷头学习的书呆子，无聊又无趣。
　　她曾经那样渴望去远方。现在她在她所向往的远方。
　　可是，她为什么会感到一丝害怕。
　　在她终于有机会接触到广大的世界，她突然沮丧地发现，原来那些让她觉得有些沾沾自喜，让自己比身边的人高出一等的那些心思、想法，原来早就被其他人想过了。而他们身上的光芒，远比自己的要耀眼成熟许多。
　　她觉得自己是那样的无能，渺小得，像那桥底下的某一盏车灯，“刷”一下就被无数的车灯所掩盖。
　　夏夜的晚风，轻轻地吹起她的短发。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
　　忽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过了好久，才掏出来看。
　　“明天比赛加油！”
　　是余姚发来的微信。有两条，第一条是文字，第二条，只有一个简单的太阳表情。
　　那个微笑的太阳表情，谷雨很少注意到，但这次，她忽然发现，那个太阳上一个笑脸，很灿烂，灿烂地，就像是余姚的笑容。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盆温水从谷雨的心上缓缓地浇了下去，把那些遗留在她心头的那些疑虑、不安、犹豫、迷茫，都轻轻地冲了下去。
　　桥下驶过的汽车按了按喇叭，声音由于多普勒效应从高变低，从尖锐到柔和。谷雨笑了，轻轻抹去脸颊上不知何时落下的眼泪，重新迈开了她的脚步。

　　比赛的结果，和谷雨预想得差不多，他们队拿了一个平平的成绩。但不知为何，她不再感到比赛之前所承受的压力，反倒觉得格外的轻松。市一中果然是传奇，没有什么他们办不到的事情，他们队拿到了全国第三名的好成绩。
　　比赛结束后，主办方组织了集体参观活动，带参赛队员们去长沙的几个著名景点参观。白天实在是太过炎热，几乎没有几个人有心情顶着大热天去看各种历史文物遗迹。各个都像是被霜打蔫了的茄子似的。唯有那天晚上，他们被安排带到橘子洲头看焰火表演，才让大家有了些许兴趣。
　　那是谷雨人生中第一次见到课本上所讲的长江，那样宽阔，桥梁上的灯火与穿行的车灯，一起缀成星星项链。五颜六色的烟火，在暗紫色的天空迸裂，伴随一声声巨响，开出无数朵花。
　　谷雨坐在台阶上，晃荡着双脚，安安静静地看着焰火。
　　“给。”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瓶可乐，谷雨顺着目光上去，看见余姚笑意盈盈的眼睛。一朵红色的烟花恰好在头顶炸开。
　　谷雨还在犹豫要不要接，余姚已经把可乐塞到了她的怀里，然后在她身边坐下，仰头大口喝起了手中的另一瓶可乐。
　　从小被教育不要喝碳酸饮料的谷雨几乎没有怎么喝过汽水，她想了想，拧开瓶盖，也学余姚的样子，仰头大口喝了起来。二氧化碳带着冰凉的快感，冲击在她的嘴巴和喉咙里。
　　“夏天就应该喝汽水。”余姚冲她眨眨眼，“不过我最喜欢的汽水是北冰洋。”
　　“北冰洋？”
　　“嗯。说起来有些荒唐，我想去北京念大学，仅仅是因为那里有北冰洋。”余姚大声地笑了起来。
　　“你想考T大吗？”谷雨忽然认真地问，她仰头用她明亮的眼睛望着余姚。
　　“也不是非要T大吧，北京好的大学那么多。”余姚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
　　“我有预感，你一定会考上T大的。”谷雨郑重地说。
　　余姚也不推辞，他歪歪头，说：“借你吉言。”
　　余姚说完，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好在还有烟花可以缓解他们之间的尴尬。谷雨用余光注意身边的少年。少年仰着头看烟花，绚烂至极的烟花倒映在他小小的却明亮澄澈的眼睛里。谷雨有些失神。余姚低下头，感受到谷雨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其实……”他张嘴，但有些吞吐，“我觉得，你和她们不太一样。”
　　“他们？”谷雨不明白余姚的意思。
　　“就是，和我认识的女生不太一样。”他挠挠头，不知该怎么表达。
　　谷雨忽然心底一沉。“是不太一样。我来自小县城，没什么眼界，也什么才华，不够自信也不够大方，还不够漂亮。” 谷雨说出这话的时候就后悔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话里忽然带上了刺，她知道余姚是完全没有恶意的。但是，也许是躲藏在她心底的来自小县城的自卑感，实在是憋得得太久了，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
　　余姚涨红了脸，慌忙地摆摆手：“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谷雨看着他苦思冥想企图找到合适的语言向自己解释的模样，突然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了下去，她笑了。
　　“抱歉。我最近估计是睡得太少了。说话都带刺。你别介意。”
　　余姚用力地摆摆手，表示他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两人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也不知道是鬼使神差，还是什么突然给了谷雨那一刻非凡的勇气。她忽然突兀地问：
　　“余姚，你可以告诉我是市一中几班吗？以后，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说完，谷雨又后悔了。她今天是怎么了？她恨不得缝上自己的这张嘴。
　　余姚却好像完全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突兀。“二班。暑假后，该是高二二班了。我好像还没收过别人的信呢。”他很认真地看着谷雨说。
　　谷雨点点头。“好的，我记住了。”
　　她的心忽然飞快地“砰砰砰”跳了起来，就像是踩下了加速油门，根本无法停止。
　　好在橘子洲头连续不断的烟火，掩盖了她失常的心跳，和所有的突如其来的羞涩与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