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冰洋汽水》林小驼

3、第三章 最佳损友 从前共你

　　正式的全国智能小车大赛还在几天后，主办方提前召集全国各个参赛队伍，一方面是可以提供各个代表队提前测试改进小车的机会，另一方面也是鼓励各个学校的学生多多沟通交流。
　　然而谷雨他们哪个学校的人都不认识，他们只好闷头在场地上来来回回测试他们的小车。
　　但是市一中的代表队，他们在全国都是很出名的，因此不断有各个学校的队伍，主动前去和他们交流。
　　在场地上调试小车的谷雨，时常会偷偷瞥见，余姚作为他们队伍的代表，和其他学校的学生介绍他们的设计思路，灵感，想法。也不知道为什么，男生总有办法把这些有点枯燥的问题讲的很有趣，对面的场地时常爆发出响亮的笑声。
　　这样的状态大约维持了一天以后，谷雨忽然看见余姚带着一大群人朝他们的场地走来。
　　她有些慌乱，也有些戒备，赶忙叫了叫另外两个低头在忙的同学。
　　“谷雨，我带了一些同学来看看你们的小车。你不会介意吧？”他落落大方地说。
　　“当、当然不介意。”谷雨不知所措地回答。
　　“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余姚指了指身边的同学，轮番给谷雨他们介绍了一番。里头有他们队伍的成员，也有其他学校的。谷雨有些受宠若惊地和他们打招呼。
　　“这是赵谷雨，是来自我们一个省的XX县中的。”正当她还在犹豫着要不要主动介绍一下自己，余姚替谷雨向大家做了介绍。
　　站在余姚的身边的女生，忽然插了一句：“你就是赵谷雨呀。余姚昨天说起过你。”
　　他说起过我？说我什么？谷雨有些诧异。
　　“你不给我们介绍一下你们的小车吗？”余姚似笑非笑地看着错愕地愣在一旁的谷雨。
　　谷雨终于回过神来，轻轻地“啊”了一声，然后赶忙转身磕磕绊绊地给大家介绍他们的小车。讲完的时候，她已经紧张地浑身是汗，她偷偷瞟了一眼余姚，看见他鼓励赞许的目光，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终于从那以后，谷雨他们不再是无人问津。偶尔会有队伍跑来和他们聊聊，他们也偶尔会跑去其他场地借借工具。而余姚表现得格外热心，他时常跑来问问他们的进展，给他们出点主意，或者干脆就来闲聊几句。
　　谷雨有些想不明白，余姚他究竟是出于什么心态这样帮助他们。是单纯的出于好意，还是觉得他们再怎么提高也不会对自己学校造成威胁。她是一个心思细敏的女生，但是计较这些阴晦的细枝末节的东西，实在不太符合她的个性。她觉得自己这样揣测对方的好意，未免太过孩子气。
　　不过她有时也会有些懊恼，懊恼自己不够聪明。虽然名义上谷雨他们是大一级的学长学姐，理论上应该有更多的经验。然而更多的时候，却是谷雨他们傻傻地不停向余姚问问题。不过好在，余姚从来不嫌麻烦，他总是耐心地给予谷雨解答，并和她一起手把手地反复调试小车。
　　距离最终比赛还有四天的时候，主办方忽然下达通知，要在比赛要求里多添加一项。然而谷雨他们完全没有料到会有这样一个幺蛾子，出发前并没有带上相关的集成电路板。她去问余姚，然而他们两组的思路不同，他们并没有准备谷雨需要的电路。
　　谷雨想了想，大概只好跑市区一趟，看看能不能在商店里买一块了。
　　“你要去市区呀？”余姚知道后，莫名兴奋，“太好了，刚好我也正想去，我们组缺了些材料，也要去市区的五金店里买。这里太偏僻了，啥店也没有，鸟都不拉屎。”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埋怨。一直挺有礼貌的余姚这回蹦出了个粗俗的词语，一下子就把谷雨逗乐了。
　　谁知他们运气不佳，一出门就遇上了暴雨。两人在大雨中拦了老半天的车，终于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在高架上飞驰，车窗外是瓢泼而下的暴雨，豆大的雨珠在玻璃窗上蜿蜒游走，和车灯、霓虹灯晕染成了大大小小的一片，像一幅印象派的画。车窗紧闭着，车里开了冷气，把狂风暴雨一口气拦在了外边。司机在前排开车，没说一句话，她和余姚，一人靠着一边的窗户，也没有说话。余姚此时噼噼啪啪地在手机打字，好像在和什么人聊天。空气里除了收音机里陈奕迅低徊的歌声，淅沥沥的雨声，打字声，再没有其他的声音。
　　谷雨听出来了，收音机里放的是陈奕迅的《最佳损友》。她特别喜欢陈奕迅，高三学习学闷了的时候，她常常一个人跑到走廊的尽头，戴上耳机反反复复听他的歌。她总能从他的声音和充满智慧的歌词里找到某种宁静。
　　她伸出手，在起了雾的车窗上写：“我有痛快过，你有没有。”字写得扭扭歪歪的，像几条透明的小虫子。
　　身后突然笑出了声来，谷雨慌忙地转过头，以为是余姚在嘲笑自己拙劣的字迹。然而是她多想了，余姚低着头看着手机，显然没有注意到谷雨的举动。她暗暗松了口气，又不知怎的，心底有一丝失落，浅浅的失落，氤氲在潮湿的空气里，立马消失不见了。
　　余姚感受到谷雨的目光，抬起头，朝她笑笑：“我似乎不需要跑城区一趟了。”说着，他把手机递过来，给谷雨看聊天记录。“他们趁我不在，想了另一种方法代替，就不需要我去帮他们买电路了。”
　　谷雨瞥了一眼，然而奇怪的是，她第一眼关注的竟不是聊天的内容，而是对方的头像，是一朵手绘的向日葵。她记得，余姚的微信头像是一朵蒲公英，笔迹似乎是一样的。女生的直觉让她立马有了某些联系，不知为何，她的眼前浮现出了那天站在余姚身边对她说话的女生。她摇摇头，在想什么呢。她缩回了头，没有再多看一眼，也没有再想下去。
　　“这样啊，那你岂不是白跑一趟了。”谷雨温和地笑笑。
　　从小历经的人事，让她懂得了一个人生智慧，他人不说的事，她便不过问。
　　她转过头，伸出手轻轻地擦掉了她在玻璃窗上写的字。

　　距离比赛的日子越来越近，他们在场地上调试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往往都要在场地里待到晚上九点以后才回去。这天晚上他们收工决定回住宿的时候，余姚他们也恰好收工，于是他与谷雨他们打了个招呼，两支队伍一块回去。比赛的场地和住宿隔了一条马路，需要绕一段路走天桥。到了夜里，白天的热度终于有些褪去，空气逐渐沉淀下来，透露着夏日特有的干爽气息。他们两只队伍一前一后地走着，谷雨和高中同学走在后面，聊着学校里的事，余姚和一位女生在谷雨他们前边走着，愉快地谈天。走到天桥的时候，谷雨发现今天居然有流浪的吉他手，抱着一把老旧的木吉他，在天桥上唱歌：
　　“从前共你促膝把酒
　　倾通宵都不够
　　我有痛快过你有没有”
　　谷雨常常觉得，人和音乐也是会有缘分的。当你和一首歌结缘的时候，你总会在各种出乎意料的场合听见它。谷雨跟着吉他手小声地哼唱《最佳损友》。她唱得很小声，自以为没有人会听见。
　　然而当天桥快要走完的时候，走在前面的余姚忽然回过头，谷雨被他突然出现凑得很近的脸吓了一跳。“我也超级喜欢陈奕迅！”他看上去很兴奋，眼底全是笑意。
　　谷雨心里一惊，完了，被他听见了吗。
　　然而更致命的话在后头。
　　“你上次在车窗上写歌词，我看见了。我也很喜欢那一句。”
　　她回过神时，男生已经回过头去，兀自随着音乐的节奏摆头。谷雨的脸忽然滚烫。
　　原来他看见了啊。
　　那么丑的字，那么愚蠢的行为。
　　谷雨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