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冰洋汽水》林小驼

5、第五章 饶命 “我错了，

　　谷雨开始上课的时候，其实T大还没有正式开学。谷雨所在的环境学院，在此之前还有为期两周的小学期。
　　小学期和正式上课相比，实在是轻松许多。谷雨每天只需要在九点以前抵达实验室，在导师的指导下，培养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细胞和细菌。实验间常会有漫长的等待，这时她只需托着下巴发呆即可。下午五点结束，吃过晚饭回宿舍会路过操场，她便能看见还在军训的大一新生被教官“戏弄”，非要他们把军歌唱得足够响亮才允许他们去吃饭。那些被晒得黑不溜秋的男生，扯着嗓子拼命地吼着，满脸狰狞，唱出来的军歌完全不在调上。谷雨在心底偷乐，大一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偶然间，心里闪过一丝念头，余姚，是不是也这样？
　　上回见面以后，谷雨便再也没有联系过他。而余姚也有些出乎意料地一直没有联系过她。
　　想到这一点，仿佛有一滴蓝色墨水从空中滴落，恰好落在她心底，氤氲开灰蓝色的一大片。她低下头，拎着给室友带的饭菜，匆匆离开。身后粗哑的军歌，听上去像一只巨大的野兽在嘶吼。
　　就这样过去了大半的星期。
　　谷雨以为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会一直维持到开学。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重复与单调，在小县城的每一天，她甚至都不需要掐指一算，就可以知道自己哪一分哪一秒在做什么。她的前一天与后一天，都和这一天没有什么不同。灰沉沉的，看不到头。
　　然而这天晚上，谷雨从盥洗室洗完衣服回来，忽然发现微信里有两条来自余姚的消息。
　　“我这么多天不联系你，你怎么都不找我呀？”
　　“你就不心疼我这条好汉被教官蹂躏吗？”
　　谷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甚至没有注意到手里拿着的正打算去晾的衣服，在自己的身上留下了一大块水渍。然而下一秒，她的心飞速地跳了起来。
　　什么叫“你怎么都不找我”？原来他这么多天不联系她，仅仅是为了试探她会不会主动找他吗？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腾出一只湿漉漉的手回复：“最近小学期，还挺忙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
　　余姚立马回复了，看起来像是在等她的消息。“我在食堂吃夜宵，你要不要来？”
　　谷雨对着手机屏幕眨了眨眼。
　　“好。”
　　在学校里已经生活了一年之久，然而谷雨还没有去食堂吃过几回夜宵。室友常常吐槽谷雨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修仙道士。倒不是她不会在夜里感到饥饿，其实每每念书到夜里，她也不时会想大吃东西。只是假如没有人叫她，她是绝不会一个人去做这种事的。
　　食堂夜宵档的人，比谷雨想象的要多很多，大家三五成群地坐着，手里挥舞着烤串一类，激情澎湃地聊着天。谷雨扫了两眼，就看见余姚坐在窗边的一个位子朝她挥手。
　　“这边有些暗，你别介意。我一向喜欢坐窗边的位子。”余姚示意谷雨坐下。
　　“我也比较喜欢窗边的位子。”谷雨应道，转头看看窗外。夜晚笼罩了校园，但宿舍楼仍然灯火通明，向谷雨传递着一股市井气息的安全感。
　　“今天这样的大太阳地下，教官居然要求我们端十分钟的腿。端了五分钟，我实在是受不了了，趁他没注意换了一条腿。”他摆出一副委屈的表情，“结果教官居然发现了！罚我一边唱强军战歌一边做俯卧撑，可不把我累死。他一定是嫉妒我这么可爱。”
　　谷雨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你换了一条腿当然一下子就被发现了，全班就你不一样。教官应该是觉得你傻。”
　　余姚像被噎住了，瞪着眼睛看谷雨。不过他的眼睛小小的，瞪起来也没有什么变化。
　　想到这点，谷雨没忍住，笑出了声。
　　弯弯的视野里，对面的少年被她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摸着头，愣愣地看着她。她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一年前。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军训的是她。余姚表示对大学的军训好奇不已，时常会带来电话找谷雨聊天。那些空闲的夜晚，她站在寝室楼道的转角处，看着窗外楼下的路灯，支支吾吾地讲自己在白天经历的一些糗事。谷雨每讲玩一件事，电话另一头的男生一定会用力地大笑，仿佛生怕谷雨听不出来他在笑。
　　这次，终于以牙还牙了。谷雨心想。
　　谷雨也同一年前的少年一样，用尽力气地大笑，笑得连眼泪都溢出了眼角。
　　余姚佯装生气地瞪着谷雨，然而在和谷雨对视三秒后立马败下阵来。他把身前早就买好了的烤串推到谷雨面前，低头说：“我错了，请女侠大人饶命。”

　　距离正式开学只剩下一天。实验室的任务，也在前一天就结束了。忽然空闲出来的一天，谷雨一时间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去打发她。
　　吃过午饭，她想起学校南区刚刚新开了一家花店。高中的时候，她还有在寝室里养些小花小草的习惯，上了大学，忙碌的生活给了她太大的冲击，竟使她忘了她还有这样一个习惯。
　　她不可抑止地起了去买一盆花来的念头。
　　刚走到花店门口，她就看见余姚站在柜台前和售货员指手画脚地交流。走进以后，她才听清余姚在问路。
　　“阿姨，这地图上的零零阁怎么走呀？我看不太明白它画的路线。”
　　“我也不太清楚，我也是刚来T大不久。”阿姨看上去也一脸迷茫。
　　“你沿着门口的那条路一直往西，走过路口时向右转，再过一座桥就到了。”谷雨轻轻地插了一句。
　　余姚回过头，看到谷雨的时候先是一愣，下一秒立刻眉飞色舞起来。“谷雨，是你！”
　　“你怎么在这？”
　　“我来这里……买盆花。要开学了，总觉得要有点仪式感。”
　　谷雨走到花架前，面对着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花，不知道该挑什么。
　　“这样啊，那我送你一束吧。”余姚凑到她身边，附身寻视了一番，拿起一束紫色的花，就走到柜台。“阿姨，就要这个了。”
　　谷雨没想到余姚会直接帮她做出决定。“这是，什么花？”
　　“洋桔梗，你记好了，它叫洋桔梗。”余姚接过包好的花，然后递给谷雨，“作为交换，你得带我去零零阁。”
　　就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紫色的洋桔梗安安静静地躺在谷雨的怀里，淡紫色的花瓣微皱着，包裹着黄色的花蕊，也是奇怪，她竟从这花身上，感受到永恒的坚守。
　　走出花店，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午后的阳光，把树叶和少年的影子一起投到还待修缮的水泥地上，谷雨走在前面，看不见少年的脸，却看得见他的影子。
　　“为什么想去零零阁？很少人知道这个地方的。”
　　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地图上看到的，觉得这名字很好玩，就想去看看。”
　　很余姚的回答。谷雨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道浅浅的弧线。
　　零零阁是学校西边的一个亭子，据说是千禧之年毕业的校友捐赠的，所以命名为“零零阁”。那座两层楼高的亭子，隐藏在西边小树林深处的一个小土坡，若非是专门前访，很少人会涉足这里。谷雨也是大一的时候做校园志愿讲解的志愿者，才偶然知道的。
　　“喏，就是这里。”谷雨指着眼前红色的复古小亭子，停下来脚步。
　　“上去看看。”余姚大步上前，转眼就登上了亭子的旋转楼梯。
　　“喂！”谷雨叫了一声，见余姚没理她，只好跟着上去。
　　还没有走完旋转楼梯的最后几级，谷雨就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她从来没有以这样的视角看过校园，那些她曾经走过的路，此刻变成狭窄的一道道线，勾连起整个她生活的地方。风轻轻吹起她的发梢，弄得她的脸颊微微发痒。她靠到栏杆上，和余姚两人陷入了沉默。
　　“诶，说起来，”谷雨以为他会自吹一番自己的好眼力，发现这么一块人间宝地，他却说，“你还欠我一顿饭，高考考的这么好。”
　　谷雨有点疑惑，然后回想起去年高考出完成绩后，好像是有这么一个约定。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记得学校附近有一家日料店，做的寿喜锅很出名。”
　　“你来定吧，你应该比较忙。”
　　谷雨沉思了一会儿。“你下周周五晚上有空吗？我下午上完生态学原理就没有课了。”
　　“你也有上生态学原理？”余姚兴奋地叫了出来，不过转而又泄了气，“不过我是周二上的这门课……”
　　他低下头，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周五下午好像也没有课，估计那时候去上也可以……”
　　他想明白了什么，猛地又抬起头对谷雨说：“就周五晚上吧！就这么说好了！”
　　谷雨点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