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冰洋汽水》林小驼

2、第二章 余姚的余，余姚的姚 那两个简单

　　谷雨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太擅长记忆的人。她总是记不住太多的事，记住的也很快就忘掉。上学的时候，偶尔同学会讲自己过去的事，但谷雨总是沉默地笑着听别人讲。很多事她都记不清了，她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她记忆力不好，还是因为她过去的生活，实在是太过平淡，不值得被记忆。
　　但有一件事，她记得很清楚。清楚得，闭上眼睛就可以回到从前，夏日的温度，湿度，空气的质感，她的皮肤也都记得。她记得那些笑容，那些无意间听到的音乐，烟花，汽水，她通通记得。
　　很多个晚上，她都在回忆那些往事。她早就已经把它们记得烂熟于心了。

　　高二那年的暑假，就是被谷雨放在记忆宫殿里最瞩目的地方的记忆。
　　那年暑假，她和高中的另外两个同学，被派去长沙参加全国的智能小车大赛。
　　谷雨也不知道，他们那个平凡得如同一粒沙的县城中学，是如何在众多学校中突出重围，成为本省的仅有的两支代表队之一。谷雨想，大概是上帝在处理这件事的时候打了个哈欠吧。人生十有八九的事都是偶然，然而这些可能是上帝打了个盹随手误判的决定，却可以使一个人的人生从头到尾变得不一样了。
　　于是，他们三人便抱着那辆粗制滥造的小车，兴冲冲地踏上开往长沙的火车。
　　火车在城市与乡间的田野上奔跑着，时而穿越漫长的隧道。谷雨把自己的头轻轻地靠在玻璃窗上，感受着火车与铁轨碰撞时发出的轻微的有节律的震动。她看见自己的影子倒映着车窗上，仿佛飞驰的车外头，还有一个她。外头的那个忽隐忽现的女孩，剪着乖巧的短发，看上去毛茸茸的，微微一笑，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她从小在江南的县城长大，南方湿漉漉的雨声，滋养着她的容颜和灵魂。她的爸爸妈妈自小生活在县城中，白手起家，直到拥有了稳定的收入。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要到外面去。他们只有谷雨一个女儿，他们给她他们力所能及最好的食物和教育。谷雨也在心底感激他们，认认真真地听他们的话，好好上学，念书，做自己本分内的事。她的童年，从来没有太多的故事可言，苍白的，像钨丝灯下一张没有涂鸦的白纸。从小到大，她很少有机会到外边的世界去，上高中以前，她几乎没有踏出过小县城半步。
　　但是她的心里不是不渴望远方。高中的时候，她最喜欢地理课，因为地理老师总能讲一些她从未去过的神秘的未知的地方。每一节地理课，她都听得格外认真。她总在心里想，有一天，她会去看看的。
　　远方，在小县城仅有的一条铁轨延伸到的远方，地平线那么远的远方。她是多么渴望自己能够到那里去。
　　当谷雨他们抵达长沙的时候，恰逢上了当地的橙色高温预警。谷雨从未感受过如此猛烈的太阳，热情地仿佛可以把远道而来的他们烤化。黏糊糊的汗液，贴在他们的脸上，手臂上，甚至把谷雨额前的刘海黏在了肌肤上。出租车司机按他们给的地址，从火车站出发，开了很远的路，把他们带到一个看上去很城郊的偏远地带，抛下他们，然后扬长而去。留下谷雨三人拎着沉重的行李，在炎炎的烈日里，傻愣着干瞪眼。
　　北方的树和南方不一样，那些屹立在道路两侧的行道树，棵棵都拔地参天，有一种已经在人世站立了多年的淡然气势。它们摩肩接踵地绵延一整条灰土土的马路，自信而骄傲，仿佛在接受着来自全世界的目光，而不像是在这一个荒无人烟的偏远郊区。
　　谷雨的同学对着大赛方给的地址，对着手机上的高德地图来来回回查了半天，愣是没弄明白他们现在在哪里。男生一边跺脚，一边甩甩他那台用了多年慢的像乌龟似的手机，嘴里嘟囔着“不会被司机坑了吧”。谷雨扭头看了看，发现不远处有个小卖部，她揩了一把头上的汗，打算跑去那儿问问。
　　就在他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时，谷雨听见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略带笑意的声音，是那种度过变声期后有些低沉却又不失明朗的男生声音。
　　“你们是XX县中的代表队吗？不好意思让你们在大太阳里久等了。”
　　谷雨回过头，就在那一刻，原本静止的空气，忽然有了风，道路旁边行道树落下的光斑闪烁，树叶摩挲树梢轻拂。她回过头，目光恰好落在不远处阴影里瘦瘦高高的少年身上。穿着红色运动T恤的少年，手里握着三瓶水，冲他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风拂动，树影斑驳，刚好有一块明亮的光斑不偏不倚地落在少年的脸上，勾勒出他好看硬朗的面部线条。少年不白，眼睛小小的，但笑起来格外地有感染力。
　　谷雨他们面面相觑。久等了？有谁在等他们吗？
　　“啊，我是市一中代表队的同学。这地方挺难找的，所以就想着出来接你们。想着你们可能会渴，就去买了几瓶水。没想到这一耽搁，就来迟了。让你们久等了。”说着，他把手里的水递给了他们。矿泉水瓶递到谷雨的面前，她接过时一不小心碰了下男生的手指，她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谢谢。她听到男孩在她头顶轻轻地笑了一声。
　　少年在前面带路，领着谷雨他们到大赛的报到处。谷雨是同行里唯一的女生，那个市一中的男生什么也没说，自然而然地就拉起谷雨立在身边的箱子，走到了最前面带路。谷雨把水瓶子握在胸前，踩着男生的影子慢慢走着。
　　像是为了避免尴尬，男生主动和他们聊起智能小车的事。和他们讲他们市一中的设想，现在面临的问题。虽然男生的语气谦和礼貌，但是谷雨他们还是有些诚惶诚恐。对于来自小县城的他们来说，市一中，就是他们心中遥不可及的神话。在他们小小的县中需要攒上大把人品才会在某一年中出其不意地考上一两个最难考的T大和P大时，市一中每一年都会输送大把大把的学生到那两个大学。在谷雨他们眼里，市一中的学生，无所不能，高考，竞赛，艺术，体育，样样精通，样样比他们好。
　　“哎，你们怎么一直不说话呀。也和我说说你们现在的情况吧。我们队今年的成员都是高一的同学，一点经验也没有，还得向学长学姐你们请教呢。”一直在前头走着的男生，忽然停下脚步扭头看他们。
　　“诶，你是高一的？”同学在谷雨之前就抢先问出了她的惊讶。
　　“嗯。我是高一的。哎呀，你瞧我这脑袋，我还没做自我介绍呢。”男生拍了拍自己的头，“我叫余姚，余姚的余，余姚的姚。现在是市一中高一的学生，过完暑假就是高二了。”
　　余姚的余，余姚的姚。谷雨忍不住扑哧一笑，哪有人，这样做自我介绍的。
　　另外两个同学也赶忙做自我介绍。轮到谷雨，她忽然想要损一下眼前的男生：“我姓赵，叫谷雨，谷雨的谷，谷雨的雨。”
　　眼前的男生眼睛微微睁大，目光灼灼地落在谷雨的身上。谷雨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摆弄自己的脚尖。
　　“你好，谷雨。很高兴认识你。”少年的声音，穿过夏日滚烫的空气，擦过谷雨微红的脸颊，抵达她的心底，激起了深深浅浅的回音。
　　那是她第一次听见“余姚”的名字。
　　从那一刻起，那两个简单的字拼凑出来的词语，对谷雨来说，就不在是毫无瓜葛的一个陌生词汇。它从此以后，就与眼前的红衣少年，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这样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