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得浮生半日闲》苏辞山

3、阴差阳错

　　你的面前是一个三杯下肚已然醉得不省人事的人，你看着醉倒在桌边的人，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就在不久前你还想着要将他灌醉然后套出些话来，可是却因自身只喝了一碗就头脑发晕而放弃了这个想法。然而现如今你面前的人却自己醉了，在区区三碗酒之后，竟然就睡得人事不知。

　　果真不愧是浮日升身边的人，就连这酒量也是一般差劲！

　　你在戳了两次他露在外面的半张脸颊却未见到反应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放心下来——至少现在，你无须再考虑应付他。

　　这个你甚至不知晓该如何称呼他的人，睡得真够香的！你自顾自抿了半口酒，控制着不让自己也醉成他这幅德性。浮日升这家伙武功可说与你不相上下，酒量却连你飞天镜一根头发丝都及不上，要是一个不小心睡过去，谁知道下次醒来又会在什么地方。若是醒后还留在这种鬼地方，就更加需要防着一点周遭的人。

　　酒味尝得差不多的时候，你起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将那个醉倒的家伙留在这里也没什么问题，反正他看起来暂时是醒不过来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和浮日升宿敌多年，倒是还未来过这衡岳洞庭山。

　　你走出房门后，抬头的一瞬间却被所见到的惊呆了。

　　眼前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金色的阳光撒在分不清蓝色还是绿色的湖水之上，宛如珍珠散落。

　　但最令你感到惊讶的并非眼前所见景色，而是站在湖心中间负手而立的那个人。

　　飞天镜！

　　湖心上站着的那个人竟是飞天镜！

　　你愣愣盯着湖中心的飞天镜，周遭景象衬托得他一身白衣也显贵气，那张无比熟悉的脸此情此景下更觉俊美……你正被“飞天镜”的美貌痴迷，倏然记起你才是真正的飞天镜。

　　你才是真正的飞天镜，而对面那具躯壳里装着的或许恰是你的宿敌浮日升的魂魄。

　　你一瞬间清醒过来，第一反应却是再次嫌弃起浮日升这具没用的身子来。往日你饮再多酒也不见上头，这次只不过与浮日升那个面首饮了三碗酒，竟然就开始脑子不好使了。

　　只可惜往日不复，再多哀叹也无济于事，弄清楚此刻在你身体里的这个人是谁，以及这个“飞天镜”怎么会出现在浮日升的地盘，这些才是现在最重要的。

　　“萧楼主。”

　　“……”

　　你刚靠近湖边，就听到湖心传来的声音，让你刹那间就立刻确定了你面前这人的身份。

　　无他。只因为这个人喊出来的这个称呼，在你以往所见的人里仅此一份。

　　你本名萧相雩，但你却不太喜欢这个名字，嫌它太过文雅古朴。幸而清楚你本名的人并不算多，你又在成名之前特地改了名字，所以江湖上的人只知你叫飞天镜，对你了解深一点的，最多知道个你的姓氏。

　　但浮日升不一样。

　　浮日升古板庄重，对所有人都讲究一个以礼相待，连面对你这个打了十年之久的宿敌都时常是客客气气的。你偏偏最讨厌他这样文绉绉的人，更加不喜欢每次相见时从他口中唤出来的这个称呼。

　　以往你们每次一见面就动手，也大抵都有你看浮日升不顺眼和他这样称呼你的缘故。可惜今日的你却只能憋下这股子气，即使对面那个人已经越过湖心施展身手来到你面前，你却只是看着他走来并未做出任何举动。

　　你并不是能够委屈自己的人，看不顺眼的人想要动手就立即动手。可是今日的浮日升顶着你的脸……你望着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庞，实在难以想象自己用这只陌生的手施展武功去打那张脸会是怎样的一种场面。

　　打又打不得，看又看不顺眼。你不甘心看着这家伙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来到你面前，转念一想瞧着逐渐靠近的人心中一个念头生出来。

　　“飞天镜大驾光临，不知是为了何事？”

　　你的脸上慢慢浮现一种虚伪的假笑，像你平日见到的浮日升面对着他人时展露出的那种笑容。

　　你与他敌对多年，彼此的了解也不同一般，因此偶尔伪装成他的样子对你来说并不算难事。若不是你打心眼里厌烦他这副模样，恐怕是能够成功骗过很多人。

　　但浮日升本人会不会被你骗到呢？

　　占据你身体的浮日升一定以为他自己的身体也被你飞天镜占据了，他必然是猜想你们两个互换了身份，所以才会以如此笃定的模样从云生结海楼来到衡岳洞庭山。

　　而你虽然在他出现以后也确定了这个事实，却不想他这么轻易得出结论。你特地在他闲庭信步走过来的时候用类似他的口吻说出这样一句话，是有意灭灭他的威风。

　　你仔细观察着走近的“飞天镜”，这张明明属于你的绝美容颜不知为何越是靠近越是让你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讨厌——刹那间你惊觉自己此刻内心闪过的想法，你竟然会感觉自己的面孔惹人厌？

　　这一定是浮日升这个家伙害的！想清楚这件事情并不需要花费很久时间。他占用了你的躯体，令那副躯体的神态都染上了他的样子，而你这么有趣高贵的灵魂却要沦落到寄居在浮日升这具无趣的躯体内，真是晦气！

　　好在浮日升的样貌总算不错，你虽然吃了点亏，但是想到此次意外得知了浮日升隐藏的小秘密，也就不计较那么多了。

　　在你胡思乱想的这段时间里，“飞天镜”已经在你面前站定，他的眉眼不经意微微皱起，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让你更加确信这一定就是你的宿敌浮日升。

　　“萧楼主？”

　　你见面前的“飞天镜”并不出声，装作困惑的样子又添了一把火，此时那张本属于你的面容上露出了你几乎不会有的凝重表情。

　　你虽然面上依旧装模作样伪装成浮日升的神态，内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多年习惯，看到浮日升吃瘪，自然要先落井下石一番。

　　然而还未等到你做点什么，却听闻面前的人张口道出一句让你瞬间泄气的话。

　　“你并非浮日升，我也不是飞天镜。萧楼主何必自欺欺人呢？”

　　“……”

　　你脸上的假笑霎时间挂不住了。浮日升先前的那副表情让你误以为自己成功骗到了他，你甚至还差点就要为此沾沾自喜，可是眼下他将这话说出口，你才知他方才的神态根本与你所想大相径庭。

　　这时候你才醒悟过来，不是你成功骗到了浮日升，而是他成功欺骗了你。

　　“谁说我不是……”你下意识想要张口反驳他，心里却早已经明白，在这位昔日的宿敌面前，你根本什么也瞒不过。

　　“我想我们现在最需要做的，是尽快解决眼下的境况。 ”

　　你听到一个无比冷静的声音在你耳边响起，这句话让你全然失去了玩闹的心思。

　　是啊，如今你与昔日宿敌交换各自身份，尚且未知的境况还有许多。刚醒来时身处敌人的地界也就罢了，眼下浮日升已经回到他的地盘，而你却还处于一个陌生的环境中，若不是对浮日升这个宿敌有几分信任在，你简直可以怀疑这一切都是他做的局——

　　你睁大了双眼，十分不可思议地望着浮日升忽然之间做出来的举动。无他，只因这个一贯冷静庄重，不知吃了多少礼法有关的墨水的人，此刻竟然伸出手来在你腰上乱摸起来，简直就是斯文扫地！

　　“浮日升！你做什么——”

　　你怒而甩开浮日升的手掌，随即又想起这具身躯好似原本应当是属于他浮日升的，而浮日升用你飞天镜的手掌来摸他自己的身体，不知这算起来究竟该是谁轻薄了谁。

　　“情急之下有所冒犯，还望萧楼主见谅。但是萧楼主，敢问在下腰间系着的那块玉在何处？”

　　浮日升似乎是察觉到他行为的不妥之处，没再对你动手，而是先向你致歉，然后又紧皱着眉头发问。

　　你这才明白，他原来只是在找东西，而不是对你存了什么非分之想。但是——腰间的玉？你自醒来已经将这副躯体打量过不知多少遍，并没发觉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更没有看到过有什么玉的存在。

　　“我不知道什么玉！你说要解决问题，如今的状况究竟应该要如何解决？”

　　你见浮日升愁眉苦脸，也没心情再跟他扯皮，不再否认自己的身份，而是诚心发问。

　　但浮日升仿佛陷入了自己的思考中，并不回答，只是眉头锁得更紧。

　　“浮日升，我最烦你苦着脸这副模样……更何况，这还是我的脸，麻烦你别用这张脸做出这种表情……不就是块玉嘛，丢了再买就是，用得着这么——”

　　“这不是一块普通的玉。”

　　你的话被浮日升简简单单语气里却充满坚持的一句话轻飘飘打断。他未必在意你说的那些烦他的话，而是执着于这块玉，你却反而开始思考自己的话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你明知浮日升对你……但见他脸上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又暗自放下心来。

　　浮日升虽然太重仁义道德让你不屑与他为伍，但你也知他不是喜欢享乐纵欲之人，这块玉想必于他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而非把玩配件那么简单。

　　你开始回忆起来，以往相见时，浮日升的腰间的确时常悬挂着一个玉环，还用藏青色的线编制了流苏。你虽然不曾特意关注，见得多了难免留下印象。而你自此身躯中醒来，也确实没看到腰间佩戴。

　　你想起方才喝酒的地方，因为那个人的出现，你并没来得及把整个房间搜寻一遍，后来喝了几杯酒之后自然是更想不起来了。

　　“或许落在房里了，你与我先换回来，待你回房之后慢慢找便是。”

　　你自认提出来的建议十分妥帖，虽然身处浮日升的地盘，换回身份之后你必然有些吃亏，不过若能掌控自己身躯，在这衡岳地界大杀四方又有何难。

　　浮日升却好像并不认同你的话。

　　“萧楼主，你可知为何你与我会……”

　　“我若知晓，还会在这儿与你废话这么多吗？”

　　“……”

　　见浮日升被你说得闭嘴，你却并没有战胜宿敌的快感。想了想自己的确冲动了些，以往怼他太多所以习惯了，眼下却不是斗嘴的时候。

　　“你要是知道些什么，就快讲出来。”

　　“那块玉是我幼时得一方士馈赠，彼时他说此玉有通天之能，要我贴身携带，日后时机一到，我必能体会其中奥妙。但我自得到那玉以来，观摩端详许久都未能领悟其独特之处，也就渐渐忘了此事，只把它当作寻常配饰从不离身罢了。”

　　浮日升竟讲起了那块不知下落的玉，你听其所言，暗笑离谱夸张的同时，又不得不联想到些什么。

　　“你是说，你我今日互换，便是此玉的通天之能所致？”

　　浮日升似是也觉难以置信，勉强点了点头，随后道，“我自萧楼主的……自云生结海楼中醒来，发觉这离奇经历，便开始回想近日遭遇。终于在见到萧楼主之时确定，此事与那块神奇的玉环有关。”

　　为何在见到我后确定……

　　你本欲问清浮日升此言何意，话未出口自己却已经想清楚。若互换一事与你有关，你便不会在此特地等浮日升前来相见，他回到衡岳洞庭山面临的也将是重重埋伏，而非长驱直入来到你面前看到你那拙劣可笑的表演。你不禁暗自庆幸没问出来让自己再丢人一次。

　　“那又为何偏偏是你与我——”

　　沉吟片刻，你想出了这个还算重要的问题，但在将它问出口之后，却又立即有些后悔了。

　　原因无他，只因你想起了房间里醉酒的那个人，想起了他说过的话，想到了浮日升可能对你存在的于敌人之外的特殊情意……这些让你忽而对问出口的话觉得尴尬。

　　若是浮日升当下对你诉说他的感情，与你剖白他内心对你有种别样的情感，你该如何面对昔日宿敌，又应当如何回应？

　　你不禁有些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了。

　　倘若浮日升回答，他是因为思慕你才养了一个与你长相那般相似的面首，他是对你心怀别种心思故而利用这特殊的玉作法叫你二人身份颠倒，他若是说出对你产生了不同以往的情意，你当作何反应？

　　“那我们便先去寻到这玉，再想办法换回！”

　　你急切地打断了浮日升还未出口的话，拉着他想要返回房间里去寻找玉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