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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隐渊·chapter 07.海色残阳影断霓 伏雨朝寒悉 ...

  •   伏雨朝寒悉不胜,那能还傍杏花行。去年高摘斗轻盈。
      漫惹炉烟双袖紫,空将酒晕一衫青。人间何处问多情。

      ——纳兰容若《浣溪沙》

      庄穆元年三月下旬。漠北,尘魍园,灵熏阁。

      今早儿松井公公冒着寒霜来传话,说太后诞辰,特地恩准这几天我的幽禁令解除,但只能在尘魍园里活动。

      他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帽子上明显沾着晶莹的霜粒。从窗户往外望,天还没有亮透,地平线上弥漫的鱼肚白正在蔓延。

      我听后愕然,正在把弄的先可汗赠于我的玉麒麟也险些摔碎。

      这个女人怎么回事——我的幽禁令一解除,她不怕我趁机谋反么?她不怕我从此和六哥一样长居宫外?还是,在她的眼中,我根本没有那个能耐与她抗衡?或许,她还希望我远离尘魍园,让她和十三弟安然无忧。

      我让松井公公跪安了。她也是太后的人,我应该避忌与她有关的人。

      我又躺在榻上小憩了一会儿,但眼皮却向从上面被人提住了,根本睡不着,只得翻来覆去,辗转悱恻。

      我思忖着太后诞辰应该送什么礼物。霓裳?玉饰?画轴?

      不,这些都不合适,华美而腐靡,况且她已经拥有很多了。照我所想,应该能有那么一件物品既不失大体,被她扔掉又没多大损失。

      我在不大的房间里四处寻觅,余光瞄到了倚在墙边的那个被尘封的箱子。

      我似发现了奇珍异宝一般欣喜。连忙从榻上下来,连靴子都没有穿,赤脚跑过去。

      箱子是檀木造的,但枣红色的箱子早就被灰尘染成了灰白色,有的地方被虫蛀过,露出了木色的小褶皱。锁早已生了锈,猩红色的锈迹斑驳。

      我找侍读要来了钥匙,却发现钥匙插进锁孔里根本转不动。锁孔里的锈迹是积蓄着的。

      丫鬟梓晴递来一把斧头。我接过去,使劲一劈,那把陈旧的锁就裂开了,重重地跌落到地上。

      我揭开箱盖,一股灰尘迎面而来,我们连忙将眼睛和鼻子捂住,右手在空中扇着,希望将灰尘疏散。

      映入眼帘的是一把芦笙。

      是先可汗赐给我的。

      我自小精通音律,独爱芦笙与筝,但教授音律的女官言,抚筝之人大多为性子柔弱女子,阿哥抚筝未免过于阴柔。我便独学芦笙,它的音质柔软高雅,能奏出一种空灵之感。

      大约一年前,先可汗初染风寒,朝中的大臣便开始分门结党,老成一点的认为应让六哥即位,因为论才识他是最出众的;狡黠一点的则认为应让十三阿哥即位,因为他的额娘是皇后;以这两派的人数最多,官品最高,势力最强。

      还有一些零零星星的官则分别支持其他阿哥。

      虽然我尽量隐藏自己,就是不想在这避免不了的夺位之战中受到牵连。不乏有支持我的人。

      加叶将军曾经受过我额娘的恩惠,所以他选择站在我这边。他始终认为过于沉迷乐律之中是荒淫之行,不应是我这等阿哥的所作所为。

      即日,他带领他的属下三天三夜跪在灵熏阁前,不饮滴水,不食点饭。他们的目的只是让我振作起来,勤政爱民,不要再做吹笙这样的荒淫之行。

      我本是不从,我爱极了我的芦笙,突然让我放下它,问君可否同意?

      但后来我觉得他们实在太烦,若是我只脚踏出灵熏阁门,想出去散散心,他们就能一窝蜂扑上来抱住我的脚,一直困住我,直到我同意。

      我妥协了,将我的芦笙封锁在箱子里。钥匙由他派在我身边的侍读保管,监督我。

      现在,可汗之位是十三阿哥得到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了。我终于再次触碰到了这把芦笙。

      我将芦笙从箱子里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望着它,眼睛笑得如同弦月一般。幸亏未被虫蛀。

      芦笙的下面是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曲谱。

      我让门口两个传令的太监寻来梯子搭在灵熏阁的屋顶上,我梳整好仪容,拿着芦笙和一份曲谱出去了。我攀上梯子,坐到了屋顶横檐上。

      脚下踏的是青色的琉璃瓦,似江南女子般柔弱易碎,再怎么绚烂,也只有一刹芳华。

      与前年一样的季节,一样的屋顶,却有不一样的心情,不一样的处境。当初我还是我行我素的九阿哥,一边吹着自己谱的《千寻曲》,一边宠溺地望着我可爱的养女荏嘉。又怎么会想到如此这般的时过境迁?

      琉璃瓦上蒙了尘,已经不像前年那样透明清丽、流光溢彩。

      我看了看我顺手拿的那一份曲谱的名字——《若相惜》。本是我为荏嘉所作,今时今日看来,倒是更符合六哥与我的立场。

      宣纸的边缘有残旧的痕迹,用袖子掸去灰尘。我开始照着曲谱吹奏起来。

      好久没有碰芦笙了,我也会感到生疏。初吹之时,乐声断断续续,丧失了流畅脆绝的音律之美。重复吹了《若相惜》好几次,才能熟练吹奏,并奏出其中的韵味。

      阁楼之下,荏嘉闻乐声匆匆赶到阁楼下,随着调子唱:“若相惜,红颜白骨青冢绛色衣;若相惜,杏花春雨江南断弦离。梦碎璃,歌醉影,新芽绿,几曾忆……”

      可以把一首哀婉愁怨的青衣调唱得如此轻快,她不懂这首词的含义,我如此认为。

      三天后。

      夜深了。

      映在窗户上的剪影随着烛光的摇曳显得模糊。当福晋又给我端来一杯冒着热气的参茶,梓晴磨墨点灯也倦得很了,我终于将赠予太后的礼物完成了。

      《海色残阳影断霓》。

      我亲自为她谱了一首芦笙曲。题目引用了纳兰容若的《浣溪沙·姜女庙》中的一阕。调子承袭我之前的风格,舒缓悠扬,词亦淡漠如水,但多了一味飘渺。

      福晋温婉地从案台上拿了一张,轻启朱唇,细细朗诵。我眉头稍蹙,到底是大家闺秀,她的声音太过于柔弱,那种“三步不出闺门”的气质我看惯了,便完完全全地厌恶。

      我需要是栖息于深山之中,仙风道骨的老妪,或是独霸天下,如同盛唐牡丹的武曌,最终却都会具备风烛残年而凋零的气质。

      这词从她的嘴里吐出来,少了几分沉静与沧桑。

      我将那张纸从她的手里抽出来,没有看她一眼,埋头整理我的稿子,轻描淡写地说:“离姬,先回去歇着吧。我还有事。”

      “爷,臣妾倒是不要紧,只是荏嘉好久未曾与您共叙,今儿个让臣妾请您去臣妾房里一趟。望您圆了她的心愿吧。”她的秀眸有些黯淡,但脸上仍是很淡然,她把几案上那杯稍凉的参茶倒掉。

      “臣妾记得在爷与臣妾成婚的时候,曾当着臣妾的阿玛的面说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呢,才多少年的芳华?爷再就没碰过臣妾的手了呢。”她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让我不得不停下手头的事,“是嫌臣妾的手粗糙了么?那我可以涂波斯进贡的凝香玉露,可以做任何事情,只求爷您别对臣妾这样冷淡!”

      她的眼神中有着哀怨惆怅,如同冬日升上来的袅娜的雾气般,愈来愈多的谄媚与不甘占据了她的眼神。

      “女为悦己者容。”

      宛若玄宗寄予梅妃一斛珍珠以慰寂寥,却无法满足江采苹内心的孤独空虚。长生殿是她永生的归宿。梅花不再成簇盛开,红尘梦醒。音容逝,徒留一缕清幽馥郁的梅芳。

      我才发觉,她的芳容已被这精致的牢笼吞噬了许多,银发渐蕃。乐语翩跹,回眸一笑,只是当时已惘然。蓦地想起了梅妃生前写给玄宗的诗:“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湿红绡。”

      我甩开了她的手:“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今晚在书房睡。”

      这个比我大五岁的福晋,又只不过是先可汗安插在我身边的一枚棋子罢了。我不愿碰她,我对她只有相濡以沫的感情,没有爱情。

      我看不清她。黑暗中传来她幽幽的声音:“即使臣妾如此寂寞,爷也不愿碰我吗?”

      “如果你愿意这样理解,我没意见。”我召了候在门外的小太监,遣他送路陌离回去。

      掐指算算时间,离太后的诞辰不多久了。

      我又攀上屋顶,开始练习吹奏这首新曲子。

      没有听众,一个人静静地吹着,就像吹给自己听。头一次觉得,自己的笙声有些聒噪。

      “锦衾羽衣飞霓裳,眉似新月舞如风。”我端倪着曲谱,目光离不开这一句词。比起过于高傲的梅妃,我发觉自己倒是更倾倒于杨玉环。

      梅妃应是天上物,不该坠落凡涯,玷污了身子。杨玉环可以成为盛唐所有男人为之动容的绝色女子,不高傲,不低俗,她本属世俗红尘,她是生来给男人景仰的。

      而结局——李隆基的心的归属到底在何方,我无从得知。他与这两个女人缠绵悱恻的时候,可否想过在多年以后,梅妃成了长生殿下长埋的寒骨,杨贵妃亦在马嵬坡香消玉殒,而自己还要孤独地想念这两个女人,无法了此余生。

      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

      我明白,至于离姬,不是我的梅妃,不是我的杨玉环。她只是我的衣衫上染上的一点朱砂红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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