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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隐渊·chapter 06.愁痕满地无人省 ...

  •   曲阑深处重相见,匀泪偎人颤。凄凉别后两应同,最是不胜清怨月明中。
      半生已分孤眠过,山枕檀痕涴。忆来何事最销魂,第一折技花样画罗裙。

      ——纳兰容若《虞美人》

      庄穆元年三月中旬。漠北,尘魍园。

      春天总是变化莫测的。昨儿个尚晴,今天就飘起了霡霂。霏霏淫雨轻轻地泼洒在新芽上,将那叶儿抹得更嫩了,将那花儿浇得更鲜了。

      一转眼,这一园子的惆怅就为迎接一簇簇花儿的盛放,一扫而空了。

      福原公公在前面领路。

      我着靛紫色长袍,撑一柄紫竹伞。满脸的淡然,心底里却是波涛汹涌。

      他迈的步子很小但走得很快,我故意将步子放慢,他过一会儿又得往后面望望我的影儿,等我走近,又不敢明说让我加快步子,不禁颦蹙眉头。

      化不开的积雪一点点地覆盖在我的鞋子上。雪层薄了许多,不像以前那么松软,能隐约触到雪下冰凉的青石板。

      我的福晋路氏将我如瀑布披散的银发束起来了,感觉到耳际有股莫名的彻骨凉意回旋着,侵蚀我的意志。

      “九爷,您瞧,东……疏影宫到了。” 福原公公退到小径一旁,打了个千。他脸上笑容灿烂,我却似乎能看到那如花般的笑容下有着腐烂的花蕊和干瘪的果实。

      我一拂水袖,板着脸嗔怒道:“公公,我可不是瞎子,疏影宫如此雄伟浩大,我怎能没看见?用不着您提醒,牧野泉会自己进去的。”本来他做的是一般奴才该行的礼节。但自可汗驾崩,我亲眼所见他收贿赂,便觉得他亦是龌龊之徒。

      他抬起脸来,谄媚的笑容敛了些,目光中却流露出一丝不甘。但迫于身份高低关系,他没将心中的不满抒发出来罢。

      我想将伞收了,但发觉伞骨关节处不大灵光,根本收不拢。将伞往背后轻轻一扔,挡在了福原公公的前边。我蓦然发觉雪白的伞纸上,六哥亲手为我描绘的那一捧血魇花的墨迹被雨晕开了,如血的色泽直浸伞纸另一面,衬得伞纸越发苍白无力。

      我将帩头扯了,把一束散乱的头发绾在耳畔上。吹了吹刚被伞骨上没削干净的木刺扎伤的疤痕,抬头一望,“疏影宫”的横匾金光熠熠,每一个隽秀的字都是从太后书写的帖子上拓下来的,加以金粉的粉刷、巧夺天工的镌刻……谁还能想得到,在一两个月之前,这里还是那晦暗的“东篱宫”呢?

      连选名都是大有讲究!先请今科状元从千古诗篇中挑出二精辟字眼,最终锁定在朱淑真《卜算子》中“浅水横疏影”一阕,太后垂帘听政可比“浅水”,十三弟即“疏影”。中间用与连结的“横”字,在词里的释义与用于宫名的意思迥然不同,自是用意颇深。

      我努了努嘴,便大步流星进了“疏影宫”。被幽禁了近两个月的我,今早却意外接到太后懿旨,说太后请我到疏影宫一聚。不明白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混帐!连这点小事情都处理不好,叫本宫以后如何信任你?”刚走到前堂的门口,就隐约听见有怒骂声,声音的主人明显是孝纯文太后。随着那一声声喑哑的咆哮,我还听见瓷器摔碎的声音。

      推开纹有细致的桂花的檀木门,孝纯文太后恼怒地站在中央,那一张皎好的脸也变得扭曲。日暮椐跪在地上,脸上亦写着“尴尬”二字。十三弟害怕地拉着孝纯文太后的裙摆,我感觉他的身体有些细微的颤抖,茫然地望着她。丫鬟们埋着头清理地上的碎片。

      自然是没有想到我会在这时到来,孝纯文太后有些失色。忙遣日暮椐跪安,又让老姑姑领着十三弟回房,退了所有外人,仅剩我和她。

      “牧野泉恭祝太后万福金安!”我曲了左腿跪下,向她请安。礼节还是万万不可少的,免得招人话柄。

      她瞥了我一眼,拨开珠帘进了内厅,坐在榻上,刚好在“浅水横疏影”横匾的下方。她虚假的笑容显得迷迷蒙蒙。“免礼。”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念在你额娘与我尚有渊源,现下我们又应是名义上的母子,今儿个你就当闲话家常,不必太拘礼。坐。”没有用“本宫”自称,而是用的“我”。

      “是。”我应声起身,抖了抖水袖,坐下,发觉背上有些凉,连袍子都浸得稍濡湿。

      座位旁边刚好是点薰香的羧猊炉,这里点的不是我习惯了的血魇香,而是桂花香,味道很是馥郁,那么沁骨的芬芳。太后闺名小字中有“桂”字,所以爱极此花。无奈我是闻不惯这个,用袖子捂了鼻子,还是被呛得咳嗽不止。

      “牧野泉,你可知你阿玛为何给你取这名儿?”她怀抱着小暖炉,轻声细语道。音色中有丝我从未听过的沙哑。

      我左手抱拳,微微摇头:“回太后,儿臣不知。”还以为她是要给我“当头棒喝”的,没想到她的第一个问题竟与我所想如此不着边际。

      她把水袖一扬,站了起来。她搁下暖炉,端起几案上的青花瓷杯向我走来。我也随她起了身。

      “泉,即‘白’与‘水’的结合,‘白’与‘水’皆寓意纯净、一尘不染。你阿玛就是希冀着你能担当得起你这名字。”她说罢,把杯子往地上狠狠一摔,水珠四溅,杯子也摔得粉碎。几滴水沾到了我脸上。我晃然看见地上并没有茶叶。一块梢大瓷碎片里摇曳的水是那么清澈透明。

      杯子里盛的是清水。是可汗对我的希冀呃。

      我木然,一时语塞。只默默地用袖子拂去脸上让我惊愕的清水。

      她见我没有应答,大笑了几声,毫无矜持。我明白,自我出生的那一刻,她就是恨我的,恨我的额娘的。在一个自己视如尘埃的人面前,是不需要保持矜持的。她止住笑,目光中充斥着锐利:“你别以为你跟你六哥干的那些勾当我不知道!”

      “儿臣不解太后言下之意。”

      “我现在给你明说了吧,之前我遣去给你看守府邸那两个小太监是我的亲信,你这几月来的一言一行我一清二楚。‘接位’‘爱读兵书’‘辅助’‘搜罗’这些个儿词语会让我想到什么,你们心知肚明。”她抹了抹鬓角滑下来的黛青色的头发,深沉如大海的眼睛并没有望着我,而是望着那扇紧闭的檀木门。

      我早就想到太后召我来十成□□是为此事,本来谈话时已经故意避讳了一些字眼,但还是会有那么些词儿会惹人非议。幸亏早有准备。

      “太后确实是误会了,待儿臣细细道来。”我笑颜如花,将平淡的语气里硬塞进了几道子兴奋,“我的侍读是汉人,前些日子,我闲得无聊,他便向我推荐了一种在汉族民间十分流行的新鲜玩意儿,名曰象棋。他拿来一块儿见方木板,上面画着八八六十四个方格,三十二个方格中间被隔断,上标‘汉界 楚河’四字。棋子共三十二个,一半为红方,一半为黑方,按一定顺序摆放在棋盘上,他又教了我与六哥下棋的基本规则……”

      “停!说了半天,你怎么净说些无关痛痒的事儿?想回避话题么?”她早已听得不耐烦,打断了我的话。

      “请太后稍安毋躁,原因马上就知晓。”我亦是双目炯炯有神地望着她,没有一丝回避的意味掺杂其中,“象棋是一种需要靠兵家战术的玩意儿。侍读说若是我们不能解他出的残局,便要求求您许他一个同乡进宫任职,我们不好意思事事麻烦您,便答应了他的赌约。刚刚太后提到的这些词语都是我与六哥在商量棋局时所提。可惜,直到最后我和六哥亦未解出他的残局,愿赌服输。太后,今日趁巧,儿臣恳求太后同意我侍读的请求,也好帮儿臣挽回一个重诺责的好名声!”我半跪下来,左手抱拳,一本正经等待她的回答。

      “此话当真?”语气还是在疑问,但我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明显舒缓了,皱纹似乎也没有那么深。大概是看我说得头头是道,没理由不相信罢?

      我扬眉浅笑,什么时候我也变得像那些卑微的戏子一样爱演戏了?演技还如此之高,能将孝纯文太后这老奸巨滑的狐狸也给唬住。

      “此事我的侍读可作证。太后英明,儿臣与六哥哪里瞒得过太后的眼睛呢?”

      “看来……的确是我多虑了。起来吧。” 脸色有点发白,仍是捉摸不定的目光,眼神似乎穿透了门,在凝望着窗外的某样东西,“你侍读的要求我应允了。回去告诉他吧。还有……你这几个月一直呆在阁楼里,再过几天便是本宫的诞辰暨宥儿的即位典礼,你作为九阿哥,礼数是不能缺的,备礼吧。但事先告诉你,本宫不会碰你的礼品,会派人毁了它的。”

      她的自称恢复成了“本宫”,谴词也恢复了她以往的专制泼辣。在她描得细长的丹凤眼中,我看到了我渺小的影子。一瞬间,我的心有了轻微的动摇,我们——真的斗得过这个女人么?

      “是。儿臣谨遵教诲。”我站起来,闻着桂花香,不悦地咳嗽了几声,“儿臣先行告退。”

      她颔首。

      我推开门,霡霂早止,雪地中交叉着许多人的脚印。只是为何这世间又蒙上了一层白纱?是雾?或是炊烟?它惑然了我的思绪。心依旧无法平静。

      想念你的叮咛,六哥,我们会成功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隐渊·chapter 06.愁痕满地无人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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