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洛川·chapter 08.春丛认取双栖蝶 春云吹散湘 ...

  •   春云吹散湘帘雨,絮黏蝴蝶飞还住。人在玉楼中,楼高四面风。
      柳烟丝一把,暝色笼鸳瓦。休近小阑干,夕阳无限山。

      ——纳兰容若《菩萨蛮》

      第六十八朵花开。

      从未曾认为六十八是个吉利的数字,只是那些花得缭乱的灯笼让人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望一畔的花溪。然后,则是静默地去数花开。

      这已是我至尘魍园的第二月初了。

      虽然仍未搬离幽语阁,而我,除去就寝与饭食的时间,都不会在幽语阁。

      因为这里,实在不是一个值得留恋的好地方。

      或许是与我产生了些许感情,晴晗也常在干完一些杂物后,伴随我在这偌大的尘魍园里游荡。只是时间一久,便辄觉索然无味。本是萧条极了的尘魍园,现在陡增些花俏的灯笼,确也只给人一种苍白的跳跃感。

      是孝纯文太后大寿将至了。

      宫中一扫前些日子可汗驾崩的抑郁,似乎每个人都卯足了力气想要讨好太后。

      于是撤了那些碍眼的素白,换上些喜庆的灯笼。我眼看着那些谄媚讨好的臣子们,怀揣着几乎举世无双的珍宝,气宇轩昂地走向孝纯文太后的侧殿。

      他们可以忘记可汗的祭日,却怎么也不会允许自己忘记孝纯文太后的大寿。祭品可以准备地朴素无味,而贺寿之礼却一定要极尽奢华。

      这就是先朝的忠臣贤臣!

      或许我早该看透了,为何阿玛劳苦了一辈子,最终只是落得身份卑微,一辈子辛苦建立起良好的口碑,受封的却是那时刚出生不久的我。

      阿玛总是那么刚正不阿,甚至可以为了他的名节放弃掉一切家财与权力。

      我慢步又回到幽语阁。而那里,似乎从来不会有我牵挂的一丝一毫。只是我需要生存下去,需要在这个冷血的尘魍园里生存下去。只有生存下去,我才有复仇的可能。

      过一道廊,望见晴晗正在剪花枝。

      我停下脚步,无心地望着她欢快的身影,随意地问道:“晴晗,这花枝好端端的,剪它作甚?”
      听到我的话语,晴晗似着了一个闪雷,慌忙惊吓着转了身跪下。

      “回郡主,晴晗不是有意要破坏这花。只是这花枝若是太杂乱,怕是会影响花的色泽呐。”
      我不觉一窒。

      曾几何时,阿玛也说过类似的话语。

      他说:“若是心绪太过杂乱,那么你便会被莫名的情绪蒙蔽了看清世界的眼。”

      一瞬间,心突然变得很乱。乱得几乎自己都看不见自己的心。原来,我一味地想着要如何地去报复一个冷漠的汉子,却忘记了自己几乎没有可以刺穿他的利刃。

      我没有看清这个世界,始终没有。

      晴晗依旧胆战心惊地跪着,我望着她瑟缩的身影,亦从未生出责罚她的心思。

      夕阳迟暮,倦鸟归巢。

      每日看惯了的这一切总是在重复着上演,而那些看厌了的宫人也总是不厌其烦地一次次竭尽全力地做着讨好太后的勾当。

      是夜,冷得沉寂,让滞凝在脸颊的泪痕变得惆怅。

      那些喧嚣嘈杂在耳畔扭曲成了利益与金钱的琶音,颤抖着依旧匍匐在尘魍园每一个阴暗的角落中,令人总是在夜间难以入眠。

      于是起身。

      虽已花开多时,却仍散不开初春的寒气,我身披狐裘,提了盏灯笼缓步踱出幽语阁,又准备开始新一轮漫无目的的行走。

      华灯初上的景象在尘魍园中是不多见的,每日宫中总会有那么些个婢女将不重样的花灯早早地挂起,而如今孝纯文太后大寿将至,更是将纸醉金迷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

      衬花灯的骨架取了软金,而糊灯笼的纸面则改用了锡金。

      引入眼帘的是一片又一片灼眼的灿阳色,让人不觉心生退缩之感。而那些个如蘸笔晕开的圆弧更是彰显出皇族的威严气派。

      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成为皇族,而亦不是所有的皇族都适合这种浓烈的灿色。

      望着外面张灯结彩的样儿,我却始终感觉不到身在其中的愉悦。

      于尘魍园,我始终只是一个局外人,在一个错误的契机下被带到了这里,而等我想要抽身时,却早已只剩下留在这里的勇气。

      远处传来寂凉的笙声,那般苦楚,竟使得我心生向往之意。

      不由自主的,我便循着声走去,愈近,心却愈静。

      末了,我驻在了灵熏阁前。

      自那日与牧野曦相见后,我便几乎对什么都不上心。晴晗似乎伴我走过这里,也介绍过这楼的主人,只是那时我总是心不在焉的,依稀间记得似乎这是某位阿哥所住。

      我抬头望向那块鎏金的匾额,在黯淡的月色下,这匾额只剩下了隐隐的铜灰,没有了白日里的气派,可笑的如同过了气的歌妓。

      笙声依旧间歇不断,而我却早已失去了来这里的理由,怕是只有等着笙的主人自己靠近,我才有可能看清楚那位能吹出如此悲寂乐曲的琴师。

      我站了片刻,便依旧提灯沿那条小径向前走去,而不远处分明有打更的更夫嘹亮的打更声。
      笙声止了,我不由得亦停转下来。

      仰头,却望见阁楼一隅有个男子正静默地望着我。

      我亦回以凝视。

      懒散不羁的乱发,墨竹色的裘袍,脸上却看不清他隐隐的表情。

      如此一男子,却让我对他产生几分熟悉之感。

      “夜如此深了,姑娘为何还不就寝?”

      呵,想来又是一俗人。只是问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却注定是他人不会回答的。

      我默默地瞥了他一眼,却发现他脸颊的轮廓竟与牧野曦如出一辙。

      不是兄弟,那又如何解释呢?

      “只是睡不着,出来散心罢了。”既然亦是阿哥,那么想必便会与牧野曦有些许交情。或许,他也会成为供我摆布的棋子,最后打得牧野曦不堪一击。

      他换了个姿势,斜倚在阑干上,饶有兴趣地扭头望着我:“那么姑娘是哪位阿哥府上的婢女?”

      “颜玉郡主。随六阿哥至尘魍园瞧瞧热闹罢了。”

      未等他作答,我便执了灯笼继续沿小径前行。如此虚伪的客套,于我看来,都只不过是人心之间的排斥罢了,我不习惯如此,唯有逃避。

      夜色并不华美,只是在如这般仓皇凌乱的心境下,深黑便显得有些淡雅了。

      漠北的夜总是凄凉的。在郡主府时,总是可以听见狼嚎的声音的,只是至了如此空旷的尘魍园后,我从未曾听见过那种惊心动魄的呜咽声。

      所以这里虚假地不像话。

      或者这里,从来都不是属于漠北的。

      环境迫使我改变,而我却奢望着能够变得面目全非。到最后,仍然是那一张木然的脸,几乎美人迟暮,几乎与那些妃子的喑笑重合。

      想起曾经消极的时光,心底念想着那些仇恨过我,抑或是我仇恨的人,然后铺开宣纸蘸了浓墨大肆写下他们的名字,然后,用朱砂笔一个个抹去他们的名字。以致于最后,整张纸看起来,红得如同那些株绽放了千万次的血魇。

      ——开得最动人,根亦扎得最深。

      当仇恨变得强烈时,总是会有那么些个理由让自己去寻找仇恨的原因,然后抹杀掉失望的痕迹,只剩下不知谁人唇畔的血迹殷红,抑或是谁人目光的错落无神。

      这些亘古以来便适合的道理,阿玛知晓,牧野曦知晓,晴晗知晓,独独我不知晓。

      我总是将这世界想象地太过于美好,有他人的宠溺,亦可以不听从阿玛的劝阻,漠北的风总是干皱却又猛烈的,而我却从未曾体会过它的发狂。

      只是现在,也终于只剩下我一人了。

      没有阿玛,没有牧野曦,没有额娘,也没有姊妹。

      甘愿做他人的棋子过分久,现在,也终于轮到由他人改作我的棋子。只是无心,对,我只会是无心的。

      我走离尘魍园几乎要至了尽头,笙声不期然又开始响起。只是那调子,寒气中隐透出一点嘲笑与讥讽。

      是在笑我的落魄么?

      那笙的主人到底也未曾被我寻着,只是他或是她,这些都已不重要了。

      他只会是过客,一如我只会是局外人。

      夜吞噬的罪恶,终将会在白日吐还。而被夜夺走的思念,我又该在白日的哪一处寻回呢?

      孝纯文太后大寿,从尘魍园外寄入的信件都将无一例外地被揉碎后,投进花园后的一个池沼。所以不会再看见额娘的信件,所以亦不会再泪湿满襟。

      这里的消息总是会悄悄地传出宫外,而我如此无关紧要的人物,几乎得知我入宫的也仅仅只有牧野曦府上的婢女罢了。

      那么,阿玛不会得知这一切。

      也罢。

      如此,也算是了却阿玛的烦躁。我的不孝,也就此减轻些许。

      再过些日子,便是孝纯文太后的大寿。这些,本是与我无关的,只是那些璀璨的花灯,硬生生地刺疼了我被仇恨蒙蔽的双眼,教我不得不开始关注这些。

      这里只有金钱与权力的交易。

      而在这个尘魍园里,音乐与诗文早已一文不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