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笙影》烟槿

6、洛川·chapter 05.春云吹散湘帘雨

　　催花未歇花奴鼓，酒醒已见残红舞。不忍覆余觞，临风泪数行。
　　粉香看又别，空剩当时月。月也异当时，凄清照鬓丝。

　　——纳兰容若《菩萨蛮》

　　人总是要在经历过很多事情后，才能看清楚事件的本质的。

　　不是这样吗？

　　我百般无聊地倚在窗前，手执一卷诗文，视线却时不时瞟向窗外那一枝与血魇像得出奇的腊梅。

　　于是抬手，将窗边几枝垂柳拨向一旁，又将身子向前倾了倾，想更靠近腊梅一些，好嗅清楚它所沾染的馥郁。

　　“郡主，不可以这样的！”

　　晴晗的声音如惊慌的小雉那般响起，尔后则是一阵盆子落地后水花飞溅的声音。

　　这丫头，怕是又在洗衣服的档儿跑过来贪看风景了罢？

　　晴晗是进了幽语阁后，六阿哥给我配的唯一一个丫头。十一二岁模样，正值青春豆蔻，却总是冒失地如同稚童那般。

　　我瘪了瘪嘴，悻悻地将窗带进了些，执着诗文向晴晗走去。

　　“晴晗，告诉我，是不是六阿哥从我进宫那天来之后，便不再过来了呢？”

　　晴晗张了张嘴，刚要回答，眼睛又骨碌一转，小声回答道：“回郡主，六爷确没来过。不过快举行十三爷正式即位的典礼了，太后四十诞辰也将至，六爷怕是忙着做准备罢？”

　　呵，多么可笑的回答。

　　十三阿哥与六阿哥，关系一直只是不阴不阳地耗着。更别说十三阿哥的额娘。六阿哥从来不会刻意提起十三阿哥，然而那个九阿哥，倒是六阿哥最常提起的一个兄弟。

　　我不觉将双眼眯了眯，又向前走了几步，晴晗不觉畏缩地后退些许，我抬高了声调，而那声音在外人听来却又是那么的可怖：“晴晗，我要你说实话。”

　　晴晗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不住地磕着，口中还念叨着求饶的话语：“求郡主原谅，晴晗确是不知。六爷他自打将您带回幽语阁之后，便没有回来过……”

　　她求饶的声音中夹杂着明显的哭腔，显然是害怕极了。

　　或许，她真的不知道，

　　我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脑海中却是刚才她的话语。

　　六爷他自打将您带回幽语阁之后，便没有回来过。

　　牧野曦，你不是说，要给我安全感的么？

　　牧野曦，你不是说，你再也不会弃下我不顾了么？

　　那么现在这一切，又算是什么呢？

　　手中那卷诗文是来时带过来的，而我被锁在这个空旷的幽语阁中，抑制了行动的自由，无时无刻都有人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想要回那份闲适的心情时，我却发现，那种强烈的渴望感孤独而无助。

　　没有驼铃声，也没有姊妹的笑声，甚至是想要听阿玛的责备，都只有在回忆里找到属于他们的一席之地。

　　我把自己毫无戒备地交给了这个冰冷的尘魍园，几乎来不及去思考完这到底有无意义。

　　十几年来精心积蓄的憧憬，在踏入这个阁楼之后，便一点点土崩瓦解，以至于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对这里的憧憬，还真是幼稚的可笑。

　　因为那时心中的幽语阁，会有六阿哥陪在我左右，一起写着蝇头小楷，一起描摹着他最喜爱的血魇。不管可汗到底纳了几个妃子，亦不去谈论他最喜爱的九弟。

　　牧野曦，你告诉我，我在你心目中，到底是如何的存在？

　　若是你爱我，为什么这么些个日子过去了，你都没有出现？若是你不爱我，那么为什么你如此坚定地要将我带入这个尘魍园？

　　你总是如此令人捉摸不透，却也总是在不经意间，让人深陷入你编织的网中。

　　来这里也不觉有一月余了，春意开始转浓，而我也渐适应了这种根本无所谓时间概念的生活。

　　每日除了必要的饭食及洗漱，剩下的时间，便回到了盼六阿哥的那段时日。

　　只是少了些与我谈天的亲友，只是少了些供我赏玩的风景。

　　额娘前日托出宫去的德公公带回来一封信，而那并不熟悉的瘦长字体映入眼帘之时，我才发觉，我对额娘的了解实在是甚少，少到甚至不知道额娘惯了的笔迹。

　　我几乎是全身心地崇拜着六阿哥，到最后，我都分不清，我到底是爱他多一点，抑或是景仰他多一点。

　　他总是习惯与人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即便是青梅竹马的我，许多时候，也只能远远观望。
　　曾经阿玛讲过的那些话开始慢慢地侵入我的心中，又占据了某些重要的角落，让我总会在不经意间再三回忆。

　　是的，阿玛，你总会是对的。

　　我手握着几块小石，轻轻掷向那个并不深的池子，看石子一点点浸没在水中，晕开一个个并不好看的圆圈。

　　“爷，您来了也不多歇会，怎么又要走了？”

　　身后是晴晗略带关切的追问声，而唤的名讳，居然是六阿哥！

　　我放下那些早已将我手硌疼的利石，转身想朝着声源处走去。

　　然而没迈出几步，我便看见想要悄然离去的六阿哥。

　　“六爷，您又要走了么？”

　　我从未如此唤过他，只是一连一个月不见他，他居然又想不告而别，心中自然是闷闷不乐。

　　六阿哥本欲走的姿势便停了下来，转身，依旧是那个让人无可挑剔的微笑：“呵，颜玉郡主，倒是你，在这儿还住得安逸么？”

　　颜、玉、郡、主。

　　只是突兀的，我胸口便如被一团棉絮堵住，却道不出个所以然来。

　　六阿哥见我呆立在那儿半晌，便放下手中的包裹，慢慢地靠了近来：“颜玉郡主，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这个毫无快乐可言的尘魍园么？”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想抑制住自己的情绪：“若是我知道了，那么我自然便不会与你同来了。”

　　六阿哥扬了扬眉，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减半分。

　　“不愧是颜玉郡主，这些，你也都是了解的。”

　　眼睛开始有点微微地发胀，涩涩的液体开始充盈整个眼眶。我强撑起一个微笑望着他：“那么六爷，你可否告诉桑夏，你倒底有没有真正地爱过我？”

　　他就这么安然地靠近，最终走到了我近旁：“或许有，或许没有。过去的事情，又有多少人可以真正说清楚个所以然来？”

　　我没有答话，只是看着他俯身拾起我刚刚丢弃在脚下的小石子。

　　他将小石子置于手掌中，如端详一颗宝石般仔细地查看着，最后，却又毫不留情地将它投入了池子内。

　　小石子划过一道无所谓形象的弧线，最后，也只是如同我投下的前几颗那般，挣扎不了多久，便泄气地沉没。

　　六阿哥拍了拍掌心里的灰尘，转过身望着黯然的我及迷惑不解的晴晗，用一种我前所未闻的口吻道：“颜玉郡主，正如你所见，许多时候，宝石也好，顽石也罢，一旦你投入池中，最终都逃不脱沉没的结局。那么，郡主也好，贫女也罢，看久了，或是看透了，亦都是逃不脱被厌倦的结果的。”

　　他叹了口气，眸子也在瞬间变得冷淡，在阳光的照耀下，叫人陡生出心寒之感。

　　“我从没爱过你。曾经那些，只不过是应付你的痴心罢了。懂否？”

　　那么些年的青梅竹马，便在他的一句话中被全盘否定，我看着他眼中变得不屑的目光，嘴角的笑意便一发不可收拾地开始泛滥。

　　“呵，牧野曦，我来这里，只不过是你精心安排的一个恶作剧吧？”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味地想要离开。

　　“你可以自由出入幽语阁，关于你，我已不想多去关心什么了。我会纳自己的妃，你亦会嫁一个称心如意的皇子的。”

　　默默离开的背影，是我曾经留恋的美好，也将是我需要去记得的仇恨。

　　柔弱什么的，我都不需要的。你伤得我太深，让我已经完全可以抛弃掉那个腐朽的□□，去寻找新生。

　　这是一个不需要眼泪的地方，每走一步，都要忍受旁人难以想象的目光。

　　所以我能做的，唯有让自己变得麻木，伪装得天衣无缝。

　　呵，牧野曦，感谢你让我看清楚这个可笑的尘魍园，什么事情都可能会改变，而上一秒曾经信誓旦旦的保证，谁又能确定下一秒不会变成一纸荒唐呢？

　　我、要、复、仇。

　　只是因为一任天真被打破的难以接受。

　　仅仅是因为我不敢回首的太多美好。

　　那仅是一个春初，没有零星的残雪积蓄在屋檐，却会有水在心底泛滥。

　　我们曾经驻足于彼此的心间，然后，毫无眷恋地离开。

　　阿玛，若是当日我听了你的话，那么，会不会又是另外一番结果？

　　我依旧守在郡主府内，憧憬着这个其实并不值得憧憬的尘魍园，想念着那个其实根本不值得牵挂的牧野曦。

　　现实总是会和希望大相径庭。

　　不是很好么？

　　我孤立无援，却狂妄地想要去打倒一个根本不可能被击垮的敌人，他是我第一个爱上的男子，却也是第一个令我失魂落魄的男子。

　　牧野曦，这样的结果，你是否满意的很？

　　嘴角滑过一丝讥诮，手中的诗文已经在不知觉中被我揉碎了一面，像一个可笑的泥人，一夜风吹后失去了半边的身子。

　　依旧是垂柳拂过的窗台，我倚靠在近旁，探出身去嗅那快要枯萎的腊梅。

　　只是有半分苦涩，半分幽香。

　　——“东风无力百花残。”

　　是春天，却又会是一个无力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