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洛川·chapter 04.三载悠悠魂梦杳 枕函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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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函香，□□漏。依约相逢，絮语黄昏后。时节薄寒人病酒，铲地梨花，彻夜东风瘦。
掩银屏，垂翠袖。何处吹箫，脉脉情微逗。肠断月明红豆蔻，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
——纳兰容若《鬓云松令》
可汗驾崩的消息从尘魍园直传遍了整个漠北。
十三阿哥牧野宥即位，成了第十五任可汗。
对于这些，我本是无心去留意的。然而冬雪的飘洒，也终于抽尽了我心中最后一丝牵念。
六阿哥已勾留多日，但这一次却不同于往日他的离别。他满纸的誓言被连日的雨水打湿，汇成一团可笑却无奈的墨渍，然信纸的边缘已开始微微地积起一个褶皱。
他是不回来了么？
也许，是他的温柔，让幼帝眷恋吧？
也许，是他的浅笑，让幼帝痴迷吧？
我学着往日他的样子，坐在庭院里，手执一捧血魇，默默地想着他的笑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声响，我忙抬头，却只望见府旁走过的一支骆驼队，驼铃系在小车上，碰撞出一声声叮咛，那声响，却像极了六阿哥来时的马蹄声。
他最终还是没有回来，或是他从来都没属于这里。
身后响起细微的窸窣声，于是回头，却望见阿玛颦蹙的双眉。
自我与六阿哥在一起后，阿玛脸上的笑容便消散干净，只剩下半抹凝固的忧伤。
他是从来都不喜欢六阿哥的，只是迫于身份悬殊，他亦对我们无可奈何。如今，六阿哥已不见了多日，那么……
我不敢再想象下去，慌乱间将血魇掷向那一片雪白。
阿玛只是无言，他沉默地从我身边走过，沉稳的步伐带起一阵令人窒息的寒风，我却只有呆望着他走向那捧血魇。
近了，更近了。
阿玛拾起那捧梅，满是裂痕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将沾染上的雪擦拭干净，头稍稍后仰，似在端详这花的模样。
“桑夏，这花，可好？”良久，阿玛忽然开口道。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阿玛似没看到我的紧张，依旧不紧不慢地问道：“那么，你可知道这花为何是六阿哥的最爱？”
我摇了摇头，一时语塞。
——关于这血魇，我了解颇少，只道是一种名贵的梅花罢了。
阿玛的视线由梅花转向我，严肃地望着我：“那是因为，血魇虽美，却如荼靡，只在某些特定的地方开。而且，每十五年一个轮回，过了十五年，即便之前开得多么热烈，都只有成为下一株的春泥。”
我怔怔地望着阿玛，不解他话中所蕴的意思。
血魇的殷红随着雪的纠缠，终于也逐渐被同化成了一点。
“六阿哥总是太善，可汗什么的，是注定不会是他的。”
阿玛长叹，然后将血魇转放回我的手中。
可汗什么的，是注定不会是他的。
我不信。
六阿哥是如此优秀的一个皇子，仅仅因为孝明文皇后早逝，他便似遗落凡尘的明珠，变得几乎一文不值。
有几人欣赏？又有几人明了？
……
冬已开始变得无力，春也终于如同骁勇善战的骑士般进入了轮回。
仍是化不开的积雪，却早已有枝头嫩蕊。
花总是开了一朵之后，便开了一大片，我用朱砂笔在宣纸上描摹着血魇的模样：依旧红得慑人，让人移不开痴迷的视线。
远处疾驰而过的马群抑或是悠哉的骆驼群早已激发不起我的好奇。
他不会来了。
正如阿玛说的，六阿哥，到底也算是一个皇子。十三阿哥即位后，那么他便会是亲王。我仅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郡主。
仅此而已。
手中的笔因我呼出的温气变得潮湿，最终朱砂开始淡成墨迹，恢复回它的原来模样。
于是我便泄气地弃了笔，坐在了小凳上。
而当我终于发现小凳的实感不同往日之时，六阿哥早已笑意盈盈地将我圈在了怀中。
他回来了！
在阔别一个月之久后，他还是回来了！
我又惊又喜，却不知如何是好。
六阿哥便将我扳过身，让我与他对视着。
原本丰润的脸颊深陷进了不少，而发丝也凌乱地似多年未曾打理。颀长的身影变得微伛偻，显出无奈的苍老之态。而那双最令他引以为傲的眸子，居然也射出无力的虚弱。六阿哥，你到底是做了些什么？变得得如此落魄。
“我回来了。”
没有别的修饰，仅仅是让我安心的四个字。
我却早已沉沦在他的笑容中，一开口，便是止不住的泪流：“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伸出左手抚上我的脸，仔细地抹去我脸上肆意流淌的眼泪，而目光触及之时，却多了几分躲闪与不舍。
六阿哥合上双眼，将我揽入他怀中：“可汗才去世不久，我身为六阿哥，也该帮着打点一下宫中的事。我亦多日不见九弟，心中念想罢了。”
我倚靠在他怀中，汲取着他特有的气息，心中却多了几分不悦。不悦那个九弟，亦不悦他久别之后却了无音信。
六阿哥似没有感知到我的不悦，依旧带着微兴奋的口吻道：“九弟天资聪颖，自小就习各派武术，性格亦倔强的很。是将来可以成大事的人呐！”然而，仅仅尾音收了，他又黯然地开口道：“只是委屈了九弟，如此英才，满腔抱负却无从实现。”
我捂住了他的口，望着他似近还远的眸子，心中晕开一圈荡漾的涟漪。
“我们不谈你的九弟，可好？”
他将我圈得更紧了些，似下定了多么大的决心。
“桑夏，若是我说，下次回宫，我会携你同去，你会答应么？”
心似被喜悦感抽空，我环住了他的腰，抑制着心情淡吐出一个音。
“好。”
牧野曦，我们终于，可以没有距离了吧？
他微微地吐出一口气，将袖筒中的隐物向内挪了挪，努力换上一个更让我安心地微笑：“那么，我去向祈大人说。”
我凝视了他良久，也只是默默地颔首。然后看着他抽身离开，走向正堂。
他与他们。
我与他。
这些都早已更改了不知几万次的主语，唯一不变的是注定的结局。
“六阿哥，老夫绝对不会让你把桑夏带去尘魍园的！”
不远处的正堂内传来阿玛愤怒的声音及瓷器落地时发出的特有的脆响，而六阿哥的声音中则多了几分坚毅。
“祈大人，我希望你能郑重考虑，三思而后行。若你不答应，我自然也能带走桑夏。”
“你……”
阿玛几乎被气地说不出话，只剩下颤抖的尾音弥散在沉闷的空气中。
我离开厢房，悄声靠近正堂，在糊窗纸上戳开一个小洞，窥伺着里面的情况。
阿玛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愤怒，而六阿哥则依旧沉稳地如同隔岸观望的渔者，处事不惊，却总能让鱼在不经意间便误食了他的钓饵。
他们无言地对视了良久，四周静谧地如同子夜。
最后，阿玛揉了揉酸胀的双眼，无奈地挥了挥手，一如几年前他的妥协那般，再一次放手看我远离。
“六阿哥，若是桑夏受了委屈。那么我会双倍，不，是百倍偿还于你。”
阿玛严肃地望着六阿哥。
六阿哥的神情刹那间变得有些古怪，然而最后依旧恢复成平日那般的温柔，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难以言喻的笑容：“那是自然的。”
那瞬间，我感到心底产生出前所未有的恐惧感，害怕曾经的幸福会突然间被拦截。
抑或是，现在的他早已远离了我。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我不要看到这种结果，我们明明是青梅竹马的呵。
眼望着六阿哥即将步出正堂，我才又悄然回到了厢房内。
我才稍稍坐定，六阿哥便又踱步进来，看着我微凌乱的发鬓，又扬手将额前一缕小心翼翼地压在了耳后。
“桑夏，过几天，我们就起身回尘魍园。”
如此决绝的口气，没有容人商量的余地，我突兀地感觉到，原来我眼前的这个男子，尽管我与他青梅竹马，然真正的他，我并不了解。
只是他隐藏地太深，我更愿意相信是现在的我多疑。
……
窗外是寒峭的风、未化的积雪，以及不知从何处而来飘渺的笙声。我的任性，早已迫使我选定了去或是不去。
原本便不多的几件细软，我却收拾了又拆散，拆散了又聚拢，踌躇于狭隘的厢房内，却早已更改不了内心的抉择。
明日，我便将入了尘魍园，或是成为六阿哥的妃，或是永远地被遗忘。
一夜未眠，那也许是我留在郡主府的最后一夜。
翌日清晨的曙光微微映入床帐，六阿哥便令厢房外侍寝的丫鬟进门提醒我，是时候动身了。
我握着那包并不沉的包裹，看着铁青着脸色的阿玛与一脸愁容的额娘，默默地行了个礼，待起来时，却早已满脸是泪。我望着阿玛额娘苍老的脸，口中道：“阿玛，额娘，恕桑夏不孝，今儿个开始，便不能再侍奉左右了。”
额娘嘤嘤地哭着，口中却还呢喃着提醒道：“夏儿，至了尘魍园，可不能再像郡主府如此随便，你凡事要谨慎呐。”
我连声诺诺，心中扯起半分不舍。
阿玛似仍在为昨日之事生气，直到六阿哥牵起我走了好几步，才冷冷地开口道：“桑夏，出了这个门，你便不再是我们祈家之人。记住阿玛对你说过的话，不然，最后还是会让你凄冷一辈子的。”
我驻足回首，含泪颔首，而泪水模糊了眼前的路，我只得任由六阿哥牵着我进了马车。
阿玛教诲了无数句，我却从未听过半句，如今，纵然有再多的不舍与留恋，我也无法再做回那个颜玉郡主。
车外阳光晴好，我却听不见花开。
六阿哥，你可否告诉桑夏，我随了你，可是个正确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洛川·chapter 04.三载悠悠魂梦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