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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隐渊·chapter 03.沾衣欲湿杏花雨 又到绿杨曾 ...

  •   又到绿杨曾折处,不语垂鞭,踏遍清秋路。衰草连天无意绪,雁声远向萧关去。
      不恨天涯行役苦,只恨西风,吹梦成今古。明日客程还几许,沾衣况是新寒雨。

      ——纳兰容若《蝶恋花》

      庄穆元年二月。漠北,尘魍园,灵熏阁。

      昨儿个立春了。

      庄穆元年元月二十八日,孝纯文太后下密令,将我幽禁在灵熏阁里,不可外出,只可接见少许亲戚。丫鬟和随从等可自由调配。但她的心腹也会调配到我这里,监视我一言一行。

      或许是为了掩人耳目才勉强允许我见亲戚吧,要真让些官宦知道我这么久没有见过一个亲信,肯定会质疑孝纯文太后。

      而这所谓“少许亲戚”名单还是她亲自草拟的,上面只稀稀疏疏写了几个人的名字。

      丫鬟梓晴提着竹篮进来,往刻着血魇花的羧猊炉里撒了一小簇新香叶。

      我侧卧在内间睡榻上,隔着珠帘也能嗅到那股香味儿。却觉鼻子倏地被这股子并不浓的味道完全占据了,清浅的梅香味中夹杂着一丝酒味儿。我扯出一丝微笑,道:“是血魇花味的薰香么?”

      梓晴做了个福,笑答:“回九爷,确是。”我让她跪安。

      “六爷驾到!”听着声,便见六哥身着月白色长袍,没带随从进了灵熏阁。

      孝纯文太后以庄穆可汗之名,命举国同哀,贞垣可汗驾崩三个月内禁穿华服,禁化浓妆,禁戴艳饰。所有的楼阁都将红烛换成了白烛,屋檐上挂着有醒目“奠”字的白灯笼。一片肃然。目的——我看还是为了得人心,巩固十三弟的地位吧。

      我一看我的墨竹色裘袍,又一瞅六哥的月白色长袍,不禁浅笑。

      我支开了阁内所有的外人。

      六哥掀开珠帘,我看他颧骨突出了些许,那一双紫色的眸子也凹了进去,蒙了些细霜,不像以前那么明朗如璨星,干燥的嘴唇的上下端都有青灰色的胡茬。他瘦了,似乎——也沧桑了。

      我不禁打趣道:“今天吹的是什么风?平时长居宫外的潇洒不羁的六哥,今儿个竟想起来看望我这九弟了!哈哈哈!”

      他瞪我一眼,目光却是三分怒气,七分温柔,道:“九弟,你看你一病就是个把月,看大夫也没作用,我怎么能不来看望你呢?”

      “六哥和我如此要好,不可能不知道我的遭遇。”我也回瞪他,但目光却满是坚定,“况且,我也乐得安闲。”我故意回避了“太后”、“幽禁”等字眼,望六哥冰雪聪明能够了解。

      “我自是明白。我不爱回宫也是不喜欢勾心斗角的生活。”六哥随手摆弄起珠帘来,一会儿,一条条晶莹的水晶珠帘前后摇摆,发出清脆的“丁冬”摩擦声,“不过,现在已经是春天了吧?春天可是比寒冬多了许多机会哦。”他慢慢挪步到窗户旁,推开虚掩的窗户,几米灿烂的阳光让耀得我习惯黑暗的眼睛很不习惯。

      我似乎揣摩通了他的言外之意——“多了许多机会。”

      我直起身,揉揉眼睛,往窗外望去。虽然白皑皑的雪仍然铺满了地,但那一片片初春的新绿已开始萌发。沧绿的松树也有新的面孔,变得有了生气些。

      “六哥的话我不大明白。”我淡笑着恶作剧,也是为了刺探他的虚实,怕是我想多了,曲解了他的意思。说真的,我没想到一向平淡的六哥心里竟然也有可能萌生着和我一样的念头。

      他倚窗远望,他侧脸的剪影在灿烂的阳光下显得十分模糊,只是那抹莫名的笑意没有淡去:“九弟,如果说我真是你心里想的那样“三不”之人,那……你会赞同我的做法吗?”

      我微怔,唇紧阖。

      六哥的确谨慎,想着外面有太后的人看守,“隔墙有耳”,还给我打了个谜语。“三不”是小时候太学师傅教我们的,可作为密语使用,意为:“不忠,不孝,不义”。

      不忠,对不起自己的民族;不孝,对不起自己的阿玛的遗愿;不义,对不起自己的亲弟弟。

      所谓“三不”,其实本质上来说只有“一不”,对不起自己的亲弟弟。因为六哥虽有心颠覆目前的羽族的念头,但也是为了拯救羽族。

      看来六哥是个比我隐藏得还深的人,一向淡漠如尘仅是保护自己的面具罢了,可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刻,仍是会反击的。

      我脸上笑意渐深,也望着窗外一片春景:“好一个‘三不’之人!六哥一语,也道尽了九弟的心思。不过,照我现在这架势,恐怕是有心无力!”

      六哥回转身子正对我,阳光将他的眉眼染成了炫目的金色。他疾步走到我的睡榻旁,俯身轻声说:“以静制动,静观我变。”他呼出的气让我感到脖颈一阵酥麻。我将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才微颔首。

      “还有,如果我们真的能够成功,我希望由你来负责接位。我帮你一半,我自会收手。”仍然是他亲厚的嗓音,但我能感觉到他沉静之下的微微颤动。

      “为什么?应是我帮你,而不是你帮我啊!”

      “你知道我没兴趣勾心斗角,我有我自己想追求的山野不羁的生活。太后如此荒废朝政,我只是想尽我所能将羽族保住而已。”这句话要是被门外的人听到了,会导致杀身之祸。六哥知道我懂唇语,便只做了口型。

      六哥待我全部理解完,便抖了抖袍子,出了灵熏阁。门重重一关,我感到我的心也重重地震荡了一下。

      至于整个谈话为什么不直接写在纸上,而是含含蓄蓄地讲,我想怕是六哥知道外面有太后的耳目,然而用纸写的过程是丝毫不会发出声音的,我们亦还做不到手里写的是千秋国事,嘴上摆的是诗词歌赋,游离在两个极端的高深境界。怕只怕这样防不胜防,让门外的两具躯壳儿更加疑惑吧?

      六哥第一次显露了真正的性格,虽然很陌生,但的确更合我意。

      ……

      平静的一个月过去了。我倒是真听了六哥的话,静静地待在灵熏阁。也不整天瘫在睡榻上了,精神好了很多,偶尔还会练练字。

      侍读替我磨墨,看着我挥毫毛笔,行云流水地写出那一张张遒劲的行书,不禁赞叹:“人说王羲之的字‘飘若浮云,矫若惊龙’,但我觉得九爷您的字更胜一筹呢!”

      六哥没来找过我,每天托人捎信给我,但我每次接到信时,信总是被人先一步截走,看过,才交给我。不过六哥又怎会这么愚钝,明知太后在灵熏阁有耳目,还在信中交代一切事宜呢?他的信是引开太后的视线的。内容只是些寒暄的问候,时不时叙聊风花雪月,诗词歌赋。

      每当看到六哥干净的蝇头小楷,我就知道他在宫外的筹备一切正常。

      而我在灵熏阁虽静不闲。我暗中留意着朝中的事宜。

      太后的耳目是俩爱说长道短的太监,每当下朝后,我就能从他们嘴里得知到些新信息。

      “你知道吗?今早儿福原公公宣读懿旨,太后四十大寿在下月末,守丧令也应解除。让百官现在开始筹备贺礼,并大肆宣扬‘与民同乐’,召集壮丁,在每一条街,每一个胡同里搭建舞台,从京城请所有的戏班过来,在民间齐齐上演‘八仙贺寿’。宫里更是要举办一个隆重的宴会,一是为了庆祝太后大寿,二是为了恭贺十三阿哥即位……”

      另一个急忙接过了话茬:“然后林淳大人却站出来竭力阻止,说守丧期刚过,不适宜立即张灯结彩。而且这样的庆祝方式,未免太过于铺张浪费。太后当即恼怒,痛斥林淳大人‘不忠君,不爱国,不尊长。’并降了他一品官……”

      我一边练着字,一边仔细听他们的对话。

      林淳是我听六哥说过的,一名才高八斗、直言不讳的官,可惜是汉族人,不受可汗重用,所以一直被埋没。如果我们好好地发掘他的才华,他应该可以成为我们的一粒“棋子”。

      那张雪白的宣纸上早已写满了“林淳”两个字。待到他们说完,并用尖细的嗓音大笑了几声后,我发现我的狼毫毛笔重重地杵在“淳”字上,化开了一大片墨迹。

      我的脸色有些发白,却露出一丝诡秘的微笑。

      幸好侍读是自己人!我不禁得感叹。若被太后的耳目看到这一幕,我和六哥就只怕是“壮志未筹身先死”咯。

      我端起桌上那杯有些凉了的茉莉清茶,侍读却抢先凑上来,将一枚银针伸到茶碗里,不见发黑,才将银针抽出,擦拭干净,小心翼翼地收好,恭敬地说道:“爷,请慢用。”

      我赞赏地望了他一眼。

      我用杯盖疏去茶沫子,轻轻呷了一口。

      茶凉,即苦。

      即使有清幽的茉莉相辅。

      我盘指算算日子,已经一个多月了,虽然我们的计划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但并没有任何大的进展。实在应该加紧点了。

      ——茶凉,即苦。

      一个个消息陆续传入我的耳朵。

      长谷青被贬谪,吴季羸被训斥……

      日暮椐被升官,博尔吉济特·苏完被封摄政王……

      受处分的尽是两袖清风。接奖励的全乃阿谀奉承。

      怪不得连沉稳的六哥也要对太后的荒政表示不满,这实在是令人无法忍受!羽族始祖牧野希大人好不容易打来的天下,十几任可汗好不容易建立的羽族的威严,绝不能毁在这里!

      我在近日草拟好了一份名单,名单上是我所知的被贬的清官,应能为我所用。将来六哥来时,把这份名单交给他,让他去说服他们加入我们,那我们一定会如虎添翼。

      特别是吴季羸,他是兵部尚书。由于武艺精湛,为所有官兵所钦佩。全族的兵权,他掌握了八成。仅两成的兵力在太后手里,由她支配。

      ……

      念叨着念叨着,六哥也就真的来了灵熏阁。

      比上次见他,他似乎更瘦了,都是为了奔波这个计划。他的眼神越发的暗淡,眼睛也布满了血丝。他的身子本来就颀长消瘦,如今这样疲倦,连衣裳都撑不起来了。

      他见了我也不多寒暄,直接进入了正题。他的声音依旧那么沉稳,只是不那么温和了:“九弟,我会把我最爱的人奉献出来。”

      我一时不懂他的意思,不解地“嗯”了一声,道:“你指的是你常跟我提起的颜玉郡主?她一个女子和这件事有多大联系?”

      他思索一会儿,又露出了一丝微笑:“桑夏很聪明,她爱读兵书,自会辅助你。哥从不骗你。”我竟看到他的脸上出现了一抹绯色的红霞。

      但忽地,我又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几分不舍,我知道,六哥真的很喜欢颜玉郡主。他曾为颜玉郡主题写下了“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诗。

      我木然怔住。他竟然肯为了民族,为了我,牺牲他自己的幸福。哪怕颜玉郡主误会他!

      我左手握拳,指甲深深地陷入了肉里,开始淌出殷红的血。我无力从衣襟里摸出那张名单,递给有些失神的六哥。我咬了咬嘴唇:“六哥,其实你真的不用牺牲你的幸福。我搜罗到这么多,你懂怎样去运用他们。靠自己的能力我们也是能够成功的!”

      “不,九弟,你不用劝我了。你心地还单纯,若是没有个能出谋划策的人在你身边,我真的不放心。况且,桑夏是个好女孩,你若有心,还可以纳了她为姬。也算替哥来照顾她了。”他前半句的语气很坚定,容不得半句劝阻。而后半句声音就淡了,像是在对我说,又像在自言自语。

      我微微摇摇头。看来我是真的不知情为何物。

      他温柔地拍拍我的肩膀,道:“九弟,记住我的话,不要让宫里的规矩将你禁锢成了金丝雀。你是雄鹰,终会展翅高飞的。”末了,他给了我一个憔悴的笑,根本没有笑意,只剩干涸的苦恼。

      他将名单塞入衣襟,就徐徐离开了。

      我望着他的惆怅的背影,脑中不停地回响他刚刚说的那句话:“你是雄鹰……你是雄鹰……”

      那六哥,你又是什么呢?说你是金丝雀,你却如此大胆地追求不羁的山野生活;说你是雄鹰,但你却无可奈何奉献出自己的幸福,作为胜利的交换品。

      我是终会展翅高飞的。希望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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