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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隐渊·chapter 02.杏花零落燕泥香 隔花才歇帘 ...

  •   隔花才歇帘纤雨,一声弹指浑无语。梁燕自双归,长条脉脉垂。
      小屏山色远,妆薄铅华浅。独自立瑶阶,透寒金缕鞋。

      ——纳兰容若《菩萨蛮》

      “羽族第十四任可汗牧野熙,于贞垣十八年元月下旬驾崩。终年四十五岁。传位于十三子牧野宥,幼帝年仅八岁,改国号庄穆。其额娘孝纯文太后垂帘听政,辅佐幼帝。”

      ——《漠北羽族史札记·庄穆篇》

      贞垣十八年元月。漠北,尘魍园。

      是冬天呐,漠北的冬天总是有雪的。雪似柳絮般地,从浅灰色深邃的天空中飘洒下来,还没来得及多飞舞几转儿,就无情地堕到了地上。一望无垠的平原白茫茫的,时而能看见些许苍松,但已有憔悴沧桑之意了。

      我披着狐裘斗篷,捧着小暖炉,漫步在尘魍园的花园中。暖炉的青烟袅袅,妩媚地在半空中萦绕,再湮没。我任凭雪肆意洒落在银色披散的发丝上,雪那么彻骨的寒意总是能让人清醒,看见它翩然落定的模样也能让人心绪宁静。

      凹陷的脚印一直在蔓延。

      走了约摸一柱香的时间,我隐约看见远处洁白的雪地上像是有一点一点赤色在突兀地闪动,仔细一嗅亦有暗香浮动,淡淡的,却足以占据你的鼻子。

      紫色的眼眸微闭,修长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打上一层薄薄的阴影。嘴角微微上扬,弯出一条妖冶的弧度。

      是腊梅吗?应该是额娘最喜欢的极品赤色梅花——血魇。十五年才盛放一次。可惜这种花被称为妖邪之物,据说看过它如火如荼绽放的人都会很悲惨。这是用鲜血浸染的梅花,寓意不祥。

      所以,可汗即使再爱额娘,为她栽种血魇,也只是将这世间稀有的一株栽在离府邸最远的角落里。

      额娘去世的时候,刚好是血魇花开时呢。

      稍改诗里说的:“人面不知何处去,梅花依旧笑凄风”。

      我蹲下,将暖炉放在雪上。继而站起来,走到梅树下,看着那一朵朵盛放在枝头,红得潋滟的血魇花,轻轻攀枝,香味馥郁了一些,又觉夹杂了丝酒香味,妙哉!我顿生怜爱,怪不得额娘对这种梅花如此钟情。

      我折了一枝血魇揣在袖筒里。

      忽听得身后有清脆的踏雪声,伴着急促的脚步,还有枯枝被折断的声音。我松了手,花枝就弹了回去,剧烈的动荡摇下了几片殷红的花瓣,点缀着单调苍白的雪地。我转过身,微蹙眉头,见是可汗的贴身太监松井急促地过来。

      “九爷吉祥!”他打了个千,声音尖涩。我见他脸色潮红,不停地喘着粗气,应该是有什么急事。我挥了挥手,示意他起来。

      他拂去宝蓝色衣服上的雪末儿,清了清嗓子,道:“可汗病危,召各位爷前去可汗寝宫。请九爷快些,奴才备了马。”

      我听后,叹出一口气,乳白色的气体在空气中结成了霜。倒是淡淡的,没有松井公公那么着急。可汗会在近日驾崩是宫里人人心知肚明的,只是没有人敢当面讲出来而已。既然可汗驾崩是必然的,并且我与可汗的关系并不亲密,我不必过于伤心。

      不过,这件事的骇人之处是在于它引发的后果。

      众子争夺可汗之位,是没有明刀,没有硝烟的一场激烈的战争。尘魍园就是战场。只有巧手翻云,永不悸动,才能生存。赢者终能统领漠北,败者也能落个王爷的位子。不过,我在这场战争中是没有后盾,没有士兵的,我注定赢不了,毕竟……

      作为九阿哥,我还是必须得赶回去参加这个与我没多大干系的仪式。不然,于理不合。

      我上前端起暖炉,却发觉暖炉的下方雪都融化了,露出冰凉的青石板地面。我拂去暖炉上的雪,将暖炉交给了松井公公,跨上马,使劲一鞭,马儿疾驰,马蹄溅起许多碎雪。

      我与马儿的身影逐渐缩小,缩成一个黑点,然后完全消失在了地平线……

      冬意深了。

      东篱宫。

      牌匾有些残旧了,不像以前那样亮堂了。匾上的横梁还铺了厚厚的一层雪。

      呵,把勾心斗角的行宫比作陶渊明笔下那豁达开朗的诗篇,还真是有些“不伦不类”。虽然已经来过这里很多次,但我每次都会这样想。

      没有璀璨的灯光,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还在燃烧着。羧猊炉里散发出的袅袅暗香在房间里流动着。

      淡淡的烛光摇曳,一圈又一圈淡金色的光晕环绕着。烛光很微弱,似乎就快熄灭似的。我忽然就觉得人如灯,而油尽灯枯则是避免不掉的命运。

      偌大的屋子里已经挤满了人。阿哥,嫔妃,百官,女眷,很多眼生的人。许多人都是为了看谁能当上下代可汗,应该去拍谁的马屁,而不是担心可汗罢?我没瞅见我的福晋路氏,于是挤到前排站到了唯一与我要好的,常年居住宫外的阿哥——六阿哥牧野曦的身边。他见了我,只是对我微微一笑。

      床塌上,一老叟静卧着,他脸上的皱纹又深又长,看起来饱经风霜,像已逾古稀之年。那双紫色的眼睛已经深深凹了进去。眉宇间虽有病态,但威仪不减,让人不敢侵犯。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血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呼吸急促而微弱。

      他的身体很孱弱。

      床边,几位平时受宠的妃子哭得“痛不欲生”,却光打雷不下雨,没有一个真正红了眼眶掉了泪。

      看到阿哥们都来了,福原公公过去搀扶着可汗起身。可汗靠着金缕玉罗枕,舒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孤知道,孤已经命不久矣……所以,孤想在有生之年……从你们中间选出一个作为下代可汗……咳,咳……”

      公公连忙端来金盂,轻轻地抚着可汗不再挺拔的背脊。几口痰吐出,隐约可见血丝。

      我们几位阿哥先是面面相觑,继而恢复平静。

      可汗朝福原公公微一颔首,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淡然虚弱的安详笑意。

      福原公公打了个千,应了声“喳!”他把拂尘一掸,从袖筒里拿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缓缓摊开。

      我感觉到六哥紧张了起来,他的眉头紧皱。我暗自站在他这边,我认为论才识,论品貌,论人心,可汗十七子中,六哥最出众,并且他最受宠,又是已薨的虽身份卑微但深得人心的孝明文皇后的嫡子,他应该是第十五任可汗。

      整封遗诏我都没有认真听,我只听清了几个字:“传位于十三子牧野宥。”我辄觉惊异。没想到六哥脸上的表情倒是释然了,重挂上了温文尔雅却根本没有笑意的微笑。

      仪态雍容的孝纯文皇后领着年仅八岁的十三弟牧野宥走上前。孝纯文皇后做了个福,温顺知礼道:“谢主隆恩!”她又命牧野宥重重磕了三个头,像是做给在场每一个人看。

      可汗沙哑着嗓子,徐道:“宥儿天资聪慧,好学谦逊,懂礼节。其额娘亦恪守妇道,贤惠温和。孤相信宥儿能胜任可汗一职,只是他还年幼,孤特许孝纯文皇后垂帘听政,辅佐宥儿成为一代明君。”说罢,又开始剧烈地咳嗽,一口气没缓过来,便归天而去。

      “可汗驾崩!”福原公公忧伤地大声宣布着噩耗。声音响彻云霄,传遍了整个尘魍园。

      我听见六哥轻轻吟了一句,一声比一声音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十三弟只是因为有额娘做强大的后盾吧。论哪一样我和九弟不敌他?只是因为我和九弟的额娘……”他没有再说下去,他哽咽了。

      我却能猜得到他接下来想说什么。因为我和他的额娘身份都比较卑微,我们没有亲戚在宫中。

      六哥惆怅地静静退场。我望向门边,看着六哥远去的落寞背影,却无意间瞅到将军博尔吉济特·苏完在得意地笑。他是孝纯文皇后的亲兄长。我不禁觉得有些恶心。

      可汗才刚驾崩。十三弟和孝纯文皇后只是装模做样地哭了一小会儿,就迫不及待地从床边几案上那个明黄色的包裹里取出即位信物——和田玉玉玺,凤血玉扳指。孝纯文皇后连忙把扳指给十三弟戴上,又小心翼翼地将玉玺收起来,生怕会被别人抢去一样。

      嫔妃和阿哥们都鄙夷地望着这对母子。但他们明显不已为然,一副“你动我试试”的嚣张神情。

      孝纯文皇后拍拍手,几个宫女端着方盒陆续走了进来,孝纯文皇后将方盒一一交给福原公公,福原公公猥琐地笑笑,欣喜地收下了。

      在福原公公揭开盒盖的那一刻,我已经猜到里面是金银珠宝之类的了。

      孝纯文皇后轻声对福原公公说了句轻描淡写的“谢谢”。福原公公脸上堆满了笑,答:“各取所需罢了。”

      我站在前面,曾经跟太学师傅学过唇语,自然明白他们嘀嘀咕咕说的内容。

      但我有点不明白,照他们这个阵势,似乎是福原公公受孝纯文皇后所托,帮助十三弟顺利即位。不过,“宥儿天资聪慧,好学谦逊,懂礼节……垂帘听政,辅佐宥儿成为一代明君。”这番话是可汗亲口说出来的,大家有目共睹。难道福原公公会控制人的心智这等妖术么?

      仔细一想,也不难想通。即使可汗平时再明辨是非,到了病入膏肓的时候也自会神智不清。福原公公又是可汗的近身太监,经常给可汗灌输这些知识,可汗也自会将位传给十三弟了。

      我若有所失地摇摇头,双手反剪在身后,才发觉自己的双手早已经被汗水浸得濡湿。

      戏演完了,人开始散去。

      福原公公也差人端好金锭,乐墩墩回房去了。

      我也准备离去时,十三弟却突然冲到我面前:“喂,牧野曦在哪里?”竟是个如此无礼的家伙,不向兄长问候,还直呼兄长之名,但念在他还年小,我没有理会他,绕开他继续快步走。

      “私生子,你给我停下!”十三弟在我身后咆哮着。我脸上的表情僵住,脚步缓了下来,一股怒火直冲我的头,我侧转身子回去,狠狠地打了这位新任可汗一耳光。他的脸被我打得侧过去,脸上几道红印子火燎燎的显眼。他也急了,重重地踢了我一脚。我咬住嘴唇,尝到了自己血的腥甜味,却沉住了气,悠然道:“这一耳光,算我送给你的贺礼。”末了还硬逼自己对他笑了一下。

      “云湘的孩子,真是个没有教养的野种。亏她还是本宫调教出来的丫头,自己不仅去勾引可汗,她的孩子在未凉的阿玛的遗体前还亲手殴打幼弟。”孝纯文皇后幽幽道,声音很细柔,却足以让我很清晰地听见。她走过来,爱怜地抚摸着十三弟的脸。她微微抬头,睨着我。

      我拿起身边几案上装饰的小青花瓷瓶,向她砸去。我故意砸得稍微高一点,不会伤着她,但瓷瓶刚好能将她的发花打落,发髻打散。我沉静地道:“在可汗遗体前不尊敬的人是你们吧?当着他的面贿赂公公。没有家教的也应该是你的孩子,我是他九哥,他竟敢如此大不敬称呼我,我是在帮你教训孩子。最后,请你不要侮辱我的额娘!”语气平平,没有任何语调,只是流露出了毫不怖畏,毫不退让之意。

      孝纯文皇后果然是长年在后宫里磨练的,面不改色:“据说云湘生你的时候,漫天鹰舞。可汗也经常在本宫面前说你长大一定是个如鹰般锐利的人。但随你慢慢成长,虽然你才智过人,却发现你是最没有斗志的。六阿哥才是竞争力最强的。”说罢,她竟在这大冬天里扇起了纨扇,在纨扇纱的掩映下,我看见了她似笑非笑的眸子及她浅浅的眼纹。岁月催人老。

      我浅笑。我不是没有斗志,而是我早就习惯将自己的性格掩饰起来。我知道我要懂得伪装自己的情绪,不埋怨,要隐忍;懂得伪装自己的情感,对待任何事物都能面不改色,保持清醒;懂得伪装自己的性格,收起属于十六岁这个年纪的叛逆,拿出温文尔雅的风范……连偶尔的放纵都不行。只有这样才能在这里生存下去。

      过多的斗志会让人误会我是个轻浮的人。我要做的是一个猜不透,摸不着,恬淡理智的人。如果一个人想做领导者却把自己的优点和缺点都暴露出来,那这样的领导就没有意义。

      不能有缺点,我应该是无瑕的。这是我一直崇奉的信念。

      原来,会更容易被人误会么?原来,可汗一直不大重视我的原因是我把自己伪装得太彻底了。

      我不想理她了,也不能理她,我不能将我一直在伪装这个秘密说出来。

      这时,我的小厮急匆匆地跑进来,向孝纯文皇后、十三弟和我请了安,又向可汗的遗体磕了几个头,凑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说:“九爷,云湘娘娘的墓冢被人破坏了……”我一怔,微眯着眼睛望向孝纯文皇后,她笑意越来越深,深不可测。她似乎猜到了小厮在跟我说什么。

      我命小厮退下。他打了个千就出去了。孝纯文皇后大笑了几声,俨然不见她之前的温柔的形象:“本宫就是要整死你,让你伤心欲绝,没有办法跟宥儿争王位!”她把话挑明了,似乎已经胸有成竹。

      ……

      我会跟你斗的。你真的激怒了我。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样出了东篱宫,到了我额娘的墓冢。墓旁的几棵树被人砍倒了,横在四周,墓前的贡品全洒了,碑上刻的字也被划花了。我坐下,抚摸着墓碑,执起那壶被打倒了的酒,摇了摇,有酒声,还没洒光。我疯了似的将酒倒在身旁的雪上,好多雪禁不住酒的烈性,都融化了。等酒都倒光了,我没有哭,只是全身瘫软在墓碑旁,双腿石化了,不想离去,再回到那个勾心斗角的东篱宫。

      我抽出袖筒里的那枝血魇,嗅了嗅,香味依旧。寓意不祥的血魇花,真的很蛊惑妖异。

      谁知,今天是我十六岁的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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