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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孤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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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无钦觉得自己正在做梦,因为她又看见了黎照歌。
梦里,她与黎照歌成亲了,他不顾世俗的繁文缛节,没有掀盖头便亲吻了她。
他们大婚的日子很热闹,许多京城的纨绔子弟由着宋垣带头来闹洞房。
她看着宋垣,见他已身为两个孩子的父亲了还没个正行,不由向他身旁温柔晓意的妻子开口吐槽。
在距她一臂之遥的地方,他们都站在一起,同黎照歌一道,温柔的看着她,一直笑,却无言。
她动了动手指,想伸手去碰一碰那梦中的人,只是还没有碰到,梦就醒了。
睁开眼,眼前的世界里没有黎照歌,也不再有宋垣。
万万没想到,此刻守在她身边的,竟会是上一世将她害惨了的小皇帝。
“承泽……”她将自己的手慢慢从他的手中抽回,“我昏睡了多久?”
“也没有多久,就几个时辰而已。太医说你可能只是太累了,不妨再好好睡一会儿吧。”
谛辛伏在床案旁边淡淡的解释道,眼下还有着化不开的淤青,想开是一直守在她身边,未曾休息好的缘故。
柳无钦莫名就有些心软了。
但前世他的冷血残酷与今世的温柔又莫名的矛盾,使她当即只想避开他。
“如今你也长大了,我歇在你的寝宫,叫人看了像什么样子……”她揉了揉依旧有些阵痛的眉心,起身站起来便要走。
“阿姐这般着急出宫……是想去见宋垣么。”少年抿着唇不拦她,神情却变得冰冷。
柳无钦脚下一顿,却也没有开口解释。
“他当年通敌卖国是事实。未免受他牵累,宋家的人在他死后已经将他从宗室中除名。你就算是现在去了宋家,也见不到他的灵匾。”
“劳圣上费心。”她一步一步走出御清殿,坚持着没有再心软,也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一阵尖锐的响,她依稀能猜到是他将那些金玉古瓷摔了个粉碎。
脾气还挺大。
“哟!王爷,您怎的出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徐全本是抱着拂尘倚在门闾上打盹儿,乍一听到殿内噼里啪啦的响动,当即便是一个激灵,被吓得瞌睡全无。
“没什么大事。本王现下便要出宫回王府去,你照顾好陛下。”
摇摇头,柳无钦选择性忽略了身后的响动。
终究还是小孩子心性。
不过孩子也自有孩子的好啊,教育得从小抓。她就不能打小惯着他,以免他又如同前世一般长残了,走上一条坑姐不归路。
事实上,出了宫,她也并没有回王府。
她的确是想要去见一见宋垣。
出了宣武门,往西,京郊十余里,有一乱葬岗。
瀛国在九州延绵了近乎千年,早就形成了一套完备的礼仪体制,严格将人分成了三六九品,阶级分明,等级森严。
天子死后的地宫称陵;圣人则可埋骨于林;公侯贵胄会为自己建冢;寻常百姓,稍有些银钱的也会替自己修个墓。
除了宫中的死囚以及街边的乞丐,这些人死后不配有名,只能被随意丢弃在乱葬岗内,运气好的,便得座土堆堆起的坟,运气差些,便只能曝尸荒野了。
她想,纵使那宋家的人再怎么无情,也不至于吝啬到连座土坟都不愿给他吧?
果不其然,她在这京郊的乱葬岗中瞧见了一座还算体面的土坟,上立一块木板,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大字:
宋垣之墓。
柳无钦无言嗤笑一声,一撩衣袍席地坐下来,抬起袖口擦了擦那墓碑上的灰尘,方才轻轻一叹:
“宋垣,我回来了。”
对比周围杂草茂盛的无名土堆,他这处坟墓可算得上是干净整洁了。
她靠着他的墓,竟是如普通朋友话家常似的同他聊起来了:
“想你当年,虽说纨绔风流了一些,却也是这京城里一等一的公子哥,谁曾想匆匆一别,如今再见,竟是这般的光景……”
三月的帝京乍暖还寒,早春又最是多雨。此刻的天空便是灰蒙蒙的,好像是天公故意不作美,催着她赶紧回家一般。
“我还记得,出征那日,你来城门前送我,说你替我埋了坛好酒,要等我凯旋了喝。现如今我回来了,酒呢?”她盯着他的墓,声音突如其来的便是一哽。
其实,她很害怕。
上一世,宋垣分明生活的很幸福,可他现在突然就死了,她不仅慌乱,而且自责。
她怕这一切变故都是因为她,是她的重生,才导致了时空的错乱,才导致了他的死。
“公子……你看这……”
不远处,抱着一个灰布包袱的小书童看了看这阴云密布的天空,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虽说在此时上前去打扰人祭拜亲友是有些失礼,但再不走他们就真的只能站在此处陪着淋雨了。
“再等等。”
男子伸手拦住了身侧欲要上前的书童,修长的手,骨节分明,同上等的美玉一样。
“听闻瀛国人最是重礼,我们这般贸然上前,怕是不妥。”他的声音温润沉缓,竟是比雪山冰泉还要悦耳动听。
“是。”书童自然只能讪讪的垂下头,将横穿过去的打算就此作罢。待在愿地看着柳无钦抱着那墓碑不住地哭,又不免有些感慨:
“那姑娘瞧着哭的真是伤心啊……莫不是,是失了心上人?”
商广砚这才对远处那坐在地上的姑娘淡淡投去一眼。
却见她兀自哭了一会儿便自个儿一溜烟的站了起来,快到叫他都来不及去同情。
“……”
这猝不及防的转折,导致那可怜的小书童被自己的话当场打脸。
柳无钦站起身来,对着宋垣的土坟抹掉自己的眼泪。
“我……这也是头一次祭拜朋友,也来不及给你准备些什么。”言罢,她便解下自己随身佩戴多年的落霜剑:
“此剑虽我征战沙场多年,杀敌无数,凶煞无比。我便将它留给你吧,不说能帮震得住你这四周的厉鬼,好歹能在这荒郊野岭给你做个伴,免得你独自在此,一个人寂寞。”
宋垣已死,多说无益。如今她回来,唯一能做的,也只能是替他求一个真相了。
是的,她不相信小皇帝说的话。
自始至终,一个字都不信。
她相信宋垣的为人,自然也相信他决计不会通敌叛国。
小书童隔得远,自然听不清柳无钦对着那孤坟说了些什么。
只见她取下佩剑,长袖轻轻一挥,那一看便不凡的宝剑便连带着剑鞘一起插进了那坟堆里。
刹那之间,尘土飞扬,杀气肆溢。
“……”
小书童都给吓傻了。
呜呜呜,他收回方才他说的话还不成吗……
这姑娘哪里是来看心上人的啊,瞧这架势,那坟墓里躺的八成是个负心汉吧!
还是那种死了都不能让人解气,恨不得将之分尸,大卸八块的那种。
商广砚优雅地将双睫一弯。
“公子,这瀛国人……好像同传闻里的不太一样?”
半晌,待柳无钦都已走远许久,天空都开始飘雨了,小书童才缓过神来。
不是说瀛国人最是重视繁文缛节,瀛国的女子更是个个都知书达理,似水温柔的么?
怎的他们在瀛国见到的第一位姑娘竟是这样儿的?
“嗯。”他轻轻拂了拂雾色青衫上的细细雨丝,声音竟是比那雪山冰泉还要温润沉缓。
“她很特别。”
至少在此之前,他是从曾见过把剑插进坟堆里来祭奠别人的。
看来这趟瀛国之行,也不似他预想中的那般无聊了。
他略沉眸,对远处那插在土堆上的宝剑投去一眼。
落霜剑……
那么它的主人是何身份,便也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