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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还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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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得胜归来的宣阳王也抵达了瀛国的帝京。
“啊啾~啊啾~”
柳无钦进宫去面见小皇帝,喷嚏一连串的打,一路上就没停过。
“这是咱们陛下在念叨您呢。”皇帝身边的大总管徐全惯来圆滑,说话也净捡好听的说。
“是么……”柳无钦吸了吸鼻头,眉间隐下一阵嘲讽之色。
徐全见她面色平静,全然没有任何喜悦之色,知晓自个儿这回是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于是识趣儿地一路上都不再说话。
“王爷,到了。”他全轻唤她一声,令她从纷乱的思绪中回神。
“有劳公公。”柳无钦抬眸扫一眼头顶烫金的匾额,脚下微微一顿。
分明是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如今走来,却只觉恍如隔世。
徐全跟在她身后,听她出言道谢,才暗自舒了口气:
“老奴便不送王爷进去了,您也知道陛下的性子。”
言罢,还顺带替她掩上了宫门。
不知为何,他总觉这位宣阳王与往日有些不同了。
也不知是不是他老了,过于敏感的缘故,他这一路随着这位王爷走来,心里头总是忐忑得很。
柳无钦迈着步子缓缓往里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紫檀香,本身凝气安神的味道,此刻却生生令她心中生出了几分烦躁。
脑海中又映出方才抬头时看到的那三个大字:御清殿。
御清殿,瀛国天子的寝殿。
他刚登基那年才十二岁,纵是再有心机,在她心里也不过是个比旁人要早慧些的孩童罢了。
是以她只能手把手交会他批阅奏折,有时更是整宿整宿的无法休息,也常因此,在他的内殿滞留至天明。
可能正是因为她老把他当孩子,才会忽略了他也是一位君王。
最是无情帝王家。现在想来,真是连这御清殿都显得讽刺了。
这样想着,她的眉头也越皱越紧,只顾着低着头往里走,脚下的步子却不停,忽的便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瞥一眼那纹着龙纹的墨色衣角,她来不及过多思考便要跪下行礼:“微臣叩见圣上,圣上万安。”
少年圈着她的肩阻止了她要下跪的动作,“阿姐。”
她抬头撞上他漆黑的眸,与他对视一眼。
这一眼,看似无悲无喜,却又蕴含万千。
他似是才沐浴完,龙袍随意地罩在身上,如墨的发,发梢还氲着水珠,使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无比温和,显得纯良无害。
“阿姐,你看到我,不开心么?怎么不说话?”
如今的他与登基之时,已然高出了她许多,唯一不变的是,此刻的他仍像个孩子一样,将下巴隔在了她的肩窝上撒娇,整个人对她既眷恋又依赖。
但就是面前这个对她既眷恋又依赖的少年,亲手将她和万千瀛国的将士,推向了死亡的深渊。
柳无钦不动声色地将他推开来:“潼关一役,阿姐肩上还有伤,你这样抱着我,容易牵动伤口。”
谛辛微微有些错愕,似是没有料到自己会被她推开。不过,片刻愣神后他便反应过来,露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
“是臣弟思虑不周,唐突了阿姐。”
“你没有错,阿姐只是怕你过了病气。”伸手抚了抚少年的发,到底也是经历了两世的人,柳无钦自然不会蠢得在此时对小皇帝发难。
逢场作戏而已,谁不会似的?
上一世她本不屑如此,所以一直都是以真心待他,可后来她一腔真心喂了狗。
这一世,她万万不会再重蹈覆辙。
“我便知道阿姐你最好了。”少年天子的脸上这才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再一次拥抱她,心中颇为满意。
殿内的红烛缓缓地燃,忽明忽暗,将气氛渲染地极尽温情。
直至她站在原地腿都有些发麻了,谛辛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
“阿姐,你当真要同那褚国的封亦寒联姻么?那褚国的粗汉子有什么好,你如果喜欢美男子,朕大可以将咱们瀛国所有的未婚男人都抓起来任你挑选,何必要远嫁他国受他人的闲气?”
潼关之战,她痴缠人家的一字并肩王,这事儿在京中被传的神乎其神的,受人讨论的热度可远比她此次打了的胜仗要高。
“……”坐拥后宫三千男色这种美事儿她怕也是无福消受的。柳无钦默默揉了揉发麻的膝盖。
“阿姐你意下如何?”谛辛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怕被世人的闲话所诟病,当即便要替她撑腰:“你放心,此时只要你点头,朕立刻便着人去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的话,谁敢不从?谁又能不从!”
她离得近,所以可以清晰地见到他的神情变化。
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他的眼神便从一个纯良无害的少年变成了说一不二的君王。
这也清清楚楚地提醒着她,此时站在她面前的人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孩儿了,他亦不会再跟在她身后攥着她的衣角唤她阿姐。
如今的他,是南瀛的王。手中掌握着实打实的生杀大权,轻而易举便能决定别人的生死。
他与从古至今的那些君王并无不同。
“这才多久不见,圣上真是好大的威风啊。”她笑着打趣他。
“阿姐……”被她这样一说,谛辛顿时收敛了方才的暴戾之气,如玉的脸上一红,显得很腼腆。
“世间美人常见,但对的人难得。我的姻缘,我自有打算,你便不要插手了。”提到姻缘,她不由一顿,面上虽不显,但垂在身侧的手却不知不觉握成了拳。
“阿姐,你是不是还忘不了宋家的那个人?”谛辛刚有所缓和的面色又染上了些许阴暗。
“三年了,你也该放下了罢。”
他沉着脸,面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说出的话,既是警告,也是规劝。
等等。
“陛下让我放下谁?”
京城的宋家,她可只认识一个宋垣。
但他俩可是从小打到大的冤家,两人之间断然没有男女之情,她放不下谁也犯不着放不下他啊。
谛辛仿佛一拳拍在了棉花上,以为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而也不再避讳,直言道:
“宋垣已死,当年之事,他是罪有应得。阿姐也犯不着为了他耽误了自己。”
“靳承泽!”柳无钦打断他,眼里满是震惊,“你说宋垣死了?!他怎么死的?”
见鬼!
这个世界怎么了?
在她的印象里,上一世的宋垣不说儿孙满堂,却也是幸福美满,对比苦逼的她,他简直就是妥妥的人生赢家了,怎么到了这里,他竟莫名其妙地死了?
“阿姐……你怎么了?”谛辛皱眉,显然是被她吓了一跳。
“宋垣他,通敌卖国。将咱们的城防图盗走,意欲交给褚国人,在交图途中被刑部拘捕,人赃并获,是朕,亲手将他击杀。这些……你不是都知道吗……”
通敌卖国?!
“这不可能。”
几乎是想都没想,她便下意识否定了小皇帝的话。
她所认识的那个宋垣,虽说平日里是玩世不恭,泼皮任性了些,但却绝不是那等贪图小利而舍弃家国的小人。
更何况,他宋家在京中立世已逾百年,他上头还有嫡亲的哥哥可以承袭爵位。
家族责任不用他担,银钱巧利却是半点儿也少不了他的。
他通敌卖国,他图什么?!
柳无钦一时之间只觉心力憔悴,头痛欲裂。竟就这样没支撑住,眼前一黑,倒在了大殿之上。
“太医!传太医!”
谛辛伸出手将地上的人打横抱起来,碰到她冰凉的手指,面上才少有的展现出几分慌乱。
闭上眼,他眼中还闪过些许自责。
他就知道。
宋垣之死,是梗在他二人之间的一根刺。
碰不得,拔不出,即使过了三年,那伤口还依旧流着血,化着脓。
他也不是故意提起这个人来刺激她,他只是……有些气不过。
“林太医,如何?”
御清殿,柳无钦躺在那只有天子可以歇息的龙榻之上,睡得安然。
谛辛守在她身边看着太医诊过脉,面上显露些许紧张。
“启禀陛下,依微臣之见,宣阳王身体上的伤处理的很好,应当已并无大碍。至于突然昏迷,可能也是因为舟车劳顿,体力不支之故,只需往后的日子在京中细细调养,多注意些便是,您不必过度紧张。”
“可她方才同朕对话,竟是胡言乱语的,连宋垣已经死了都不记得了,这当真没有问题吗?”
“这……”太医院院首林之栋不由汗颜,“微臣听闻宣阳王在潼关中了那一箭,高烧了数十日才醒,可能她便是在那段时间里烧糊涂了,从而导致了记忆错乱吧……”
“那她可有再记起来的可能?”
“这个……不好说。但微臣能保证,此事对王爷的身体并无影响,也请陛下勿要过于纠结。”
“罢了罢了,你起来,退下吧。”
待人走后,谛辛伸手握紧了柳无钦冰凉的手。
每每面对他的这位阿姐时,他都是这般无可奈何。
明知她此时听不见,他却还是在她耳边轻轻地说:
“忘了便忘了吧,我倒是希望你永远也不要再记起来。既然当年你弃他择我,如今也该从一而终。”
否则,他便不知,该如何去面对她了。
他握着她的手贴近自己的脸,漆黑的眸中深处,涌动的是疯狂的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