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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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真算是个大乌龙。
当年我刚及第没多久，沈老太傅担心我风头太盛，便让我去了礼部当个员外郎历练历练。谁知几年后老爷子病逝，三年丧期未过，我不得为官，加上我本身在礼部也受不少了排挤，于是我也干脆辞了这个职务，在翰林院做编修整理古籍。这时南宫瑾刚好来求我当他的老师，我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便顺手做了一件好事。当时南宫瑾终于被老皇帝想起，要给他指个老师，我向老皇帝请旨时他还诧异了半天，以为沈家与和静皇后有什么说不得的旧事。
我这个老师一直当到南宫瑾十八岁那年，那年不知怎的，老皇帝突然原谅了南宫瑾，还对他亲厚非常，亲自指了几位有大学识的翰林学士教导他，沈老爷子的丧期也过了，我又重新回到了礼部。可南宫瑾却依然缠着我做他的老师，我也就顺势挂了个职，时不时地进宫讲讲书解解惑，万万没想到，最后居然混成了帝师。
所以我如今听着南宫瑾的感激，实在是有点羞愧。
“臣只是尽臣的本分，不敢图皇上回报些什么……”
“老师总是这句话。”南宫瑾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朕都听烦了。”
我也很是无奈地笑了一下，刚想再解释，南宫瑾就忽的向前迈了一步，我下意识地后退，后背一下子撞在了架子上。我眼睁睁地看南宫瑾离着我越来越近，在距离我的脸不到半尺时忽的停了下来，越过我的肩头从书架的高层抽出了一本《三国志》。
我被他这个举动弄得半晌没缓过来，看着他翻着书看了几页，将书塞到了我的手里，转身回到了书案前。
“老师今日讲讲三国志吧。”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刚走到书案旁，却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
南宫瑾身上的龙涎香味，没有了！
我很少能近距离的接触南宫瑾，自从上次那个诡异的“投怀送抱”后，也就是今日了。我又深吸了几口气，发现不止是南宫瑾身上，整个寝宫的香料味都淡了很多，前几日忙的我没太注意，现在才发现这个问题。
我一下子忽的有些热泪盈眶，虽说南宫瑾这个皇帝是抠门了些，但的确是实实在在的体谅臣下啊！好领导，好干部啊！
南宫瑾估计是瞧着我一个人发呆发的时间有点长，皱着眉提醒我：“老师？”
“啊……”我忙整理了一下表情，低头看了一眼南宫瑾卷好的书页，大致浏览了一下内容，清了清嗓子开始给他讲书。
上辈子我做过不少关于三国史学的研究，所以这方面也倒算是我的专业所在，再加上四大名著里《三国演义》我看的最熟，这书讲着讲着就成了百家讲坛，到最后我还有点停不下来，顺带着想给我这位好学生普及普及两晋时期的三国制度遗存。
没错，由于南宫瑾听的实在是又认真又耐心，我几乎忘了我这是在给皇帝讲书，就差提问学生了。
南宫瑾到了最后估计也是忍不了了，很是婉转地打断了我的滔滔不绝。
“老师喝口水吧。”
“不用不用，臣不渴。”我忙摆了摆手，随即就是一懵，“呃，臣讲到哪里了？”
南宫瑾没忍住轻笑了一下，招呼旁边的启祥公公给我上了一杯茶，亲手递给了我，又道：“老师刚刚讲到司马懿的如何对抗曹家旧戚了。”
我点了点头，忙起身接过了茶，本来我也没觉得渴，这一口茶喝下去，我才发现我的嗓子都有点哑了，着实是渴得很。
“老师讲了这么长时间也累了，朕也听累了，老师休息一会儿吧。”
南宫瑾都这么说了，我自然也不好意思再讲下去了，便起身准备将书放回到书架上。大概是我之前讲书讲的有点兴奋，早饭吃的也随意了点，我站起来的那一刻，大脑居然出现了短暂的一阵空白，眼前忽的变成了黑白相交的斑点，耳边也“嗡嗡”作响。我知道我这应该是有点低血糖了，只得扶着桌子缓了一会，等我的眼前再度恢复清明了后，听见的就是南宫瑾带着一丝急切地轻唤：“老师？没事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忙回复道：“臣没事，可能是有些饿了。”
等我完全缓过劲儿来，才发现我将书本掉在了地上，南宫瑾就这么站在我身边扶着我，神色说不出的紧张。
“臣没事，惊扰到皇上了。”我俯身将书捡了起来，南宫瑾也顺势松开了搀着我的手，他有些责怪地看着我，语气里多是不满：“朕提醒过老师，好好调养身体，老师是将朕的话都当做了耳旁风吗？”
“臣……臣知错。”
这让我能怎么回答，我就算调养也不能真的一天到晚人参灵芝的补啊。再说低血糖这种事，也不是简单调养就能好了的，我又没法同南宫瑾解释这个症状的发病原理，弄得我倒是成了对皇帝的嘱托充耳不闻的主。
南宫瑾见我这个样子，估计又是一肚子气，很是恨铁不成钢地瞥了我一眼，召人上了一碟子糕点。
我也自认理亏，坐在书案旁边老老实实地捏着糕点吃了好几块，宫里的糕点含糖量确实有保证，齁得我没一会不仅脑子清醒了，嗓子也报废了。
我都这个样子了，南宫瑾也实在是不好意思留我继续忙碌，便准我先行出宫，临走又让启祥公公给我包了一堆补品，看得我脑袋疼，嗓子也疼。
在这样下去，我的库房就要成了药铺了。
我也只能无奈地收下这份赏赐，刚要谢恩，南宫瑾突然绕到了我身前，我下意识地往后一退，他却道：“别动。”
我一愣，顿时也不敢动了，只见南宫瑾抬手轻擦了一下我的嘴唇，拂下了不少糕点的碎屑。
我：“……”
皇上啊，这件事臣来就可以了，您不用亲自上手，真的。
在我震惊的眼神中，南宫瑾冲着我微微一笑，转身绕回了内殿。
自从那日起，南宫瑾原本的耳旁风在我这里就变成了龙卷风，只要我一进宫，总得先当着他老人家的面喝一大碗参汤。就连我在家里也不得消停，这么多的燕窝和灵芝既不能浪费又不能转手卖了，我一个人实在是吃不了，于是我便充分发挥了人多力量大的优势，连隔壁褚大人的狗都吃上了佛跳墙。
到了最后，莺歌一看见碗里的燕窝就噘嘴，眼圈都有点泛红：“公子，让皇上换点东西赐吧，我有点反胃。”
我只得安慰她：“换了也一样，早晚也是反胃，还不如只反胃一个。”
于是这么一折腾，调养我身体的功效倒是没达成，反而是把褚禹辰的那几条狗给吃病了，还缠着我要银子赔偿。
但不管怎么说，补品在一定意义上也是有用的，煮人参得炖个鸡，做燕窝得放勺糖，这样一来二去的我也吃胖了不少，算是在入冬之前成功贴上了这个秋膘。
京城地势靠北，气温降的早，初雪来的也早，我院子里那一片金线菊还没有完全凋谢，清晨起来就蒙上了一层薄霜。到了傍晚，天气也在一瞬转凉，小雪就打着旋从天上飘了下来，不一会就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小孩子都喜欢下雪，思凡也是惊喜的很，穿的像个毛团子一般滚到了我的书房，非要拉着我去打雪仗，我也实在是哭笑不得，这点雪哪里打得起来什么雪仗，一手雪半手土的，也不嫌脏。我便使了个花招，考了他一篇又长又难记的汉乐府，这小子果然半句没记住，被我逼的又悻悻地回去了。
这场雪一直下到第二天才停，这天恰逢百官休沐，我也难得清闲，便拉着禹辰去附近的茅庐赏雪品茗。褚禹辰向来玩不惯这种文气十足的意境，看着我一脸满足地端着茶杯感叹“上下一白”，还笑我“酸臭味十足”。
我也懒得搭理他，这家伙喝着我几十两纹银一两的信阳毛尖，手里端着的是我千辛万苦向崔文凯讨来的邢窑白瓷，嘴里嚼的是莺歌炒了半天的脆腰果，还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说我迂腐，简直是……
活该单身到现在。
不过褚禹辰这个人棋艺相当高深，我的那几手也是跟着他学的，冬日小雪，茅庐暖茶，正好适合闲来对弈。我和褚禹辰这局棋一直下到傍晚，小雪暂时停了，天色也有些微暗，我正准备拉着褚禹辰去郭子越家讨酒喝，就听到了从不远处传来的马蹄溅雪声，蹄音沉重，步幅也极大，倒像是宫中的御马。
所以当宫中的内侍找到茅庐里来时，我和褚禹辰显得都不是非常惊讶。
“沈大人，西南急务，皇上召六部尚书与宫中议事。”
“西南急务？”我有些诧异地反问了一句，褚禹辰也是一惊，感叹道：“淑怡公主这才嫁过去多久，怕是典礼都没成，怎么就出事了？”
来传召的公公显然也不是很清楚，我忙带着他回了一趟府邸，换好官服后就直接赶去了勤政殿。
由于我有御赐的玉牌，因此没有等宫人通报就进了内殿，我刚跨进殿门，就听见了瓷盏砸在地上的碎裂声，我一个哆嗦，看见面前呼啦啦跪着的几位大人，也很是自觉地跪在了旁边。
我旁边跪着的是工部的尚书杨真希，我压低声音问道：“杨大人，这是怎么一回事？”
杨真希一脸的无可奈何，瞥了一眼上首脸色铁青的南宫瑾，说：“西南少数民族叛乱，公主和亲的车驾被劫，公主自尽了。”
“什么？”我惊呼出声，把杨真希吓了一跳，周围的大人也全转头看向了我，我却丝毫没有在意，满脑袋都是刚才杨真希的那句话。
公主的车驾被劫，公主自尽了。
公主自尽了。
那个我看着长大，明艳美丽的小姑娘，临别时还在我怀里哭泣的、身着喜服的公主，死了。
我缓了很久才将情绪平复下来，跪在原地一言不发，南宫瑾也没有多责怪我，只是继续发问：“兵部的意思，还是要追责西南王吗？”
兵部尚书赵勇迟疑了一会，还是俯首道：“和亲公主被劫，实在是我朝一耻辱大事，若轻易放过，实在有损国威。”
“可西南王对此事也不知情，是部落叛乱所致，为此损了两国的和睦，难道就值得了？”
“西南王未必没有过错……”
“有过错也不能开战啊！”
“姚尚书曲解了臣的意思……”
“行了！”南宫瑾的声音冷的很，殿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他揉着了揉鼻梁，抬头看着我，沉声问道：“和亲一事一直是礼部负责，沈大人对此有何见解。”
淑怡自尽这件事对我的打击不算小，我一时有些失神，听见南宫瑾这句话才勉强被拉回了神志，我努力地让自己站在中立的立场上，不受这件事的干扰：“臣觉得……西南的确是有诚意与我朝交好的，只是……只是部落反叛一事实在是不好预料。但毕竟是和亲，西南接洽有误，应该让西南王下诏自省。”
“沈爱卿的意思是不与西南开战？”南宫瑾追问道。
“是……这件事更像是有心人故意挑拨为之，臣觉得不应为此毁了边境和睦。”
“都听见了？”南宫瑾的手指敲着案几，将西南送来的折子甩在了案几前，“朕也不想开战，年末国库紧张，边境和平最重要，但西南那边的过错也不得不追究。沈南风……”
“臣在。”
“你去拟个国书，给西南王送过去，这件事就此翻过。还有，大办淑怡公主的丧仪。”
大办丧仪啊。
我顿时感觉心中一阵苦涩，淑怡这姑娘连新郎的面都没见到，合欢酒都没有喝，本想着她在西南也能过几年安稳的日子，没想到啊。
女孩美好而短暂的一生，就停在了遥远而孤寂的别国他乡，死前身边没有一个至亲好友，只有皇帝御赐的一把短刀。
我简直无法想象，淑怡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手持利刃自尽而亡的。
帝王家，不可谓无情无念。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八）
